“棲溪”民宿改造的錘聲,如同投入青嵐鎮這潭靜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裹挾著質疑與窺探,久久不散。
林溪成了街談巷議的中心。
王嬸叉著腰站在自家門檻上,蒲扇搖得呼呼作響,聲音拔得老高:“哎喲喂,聽聽這動靜!
祖宗留下的房子喲,拆得叮當響,骨頭架子都要散嘍!
造孽啊!”
她的目光像鉤子,緊緊盯著腳手架上的工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沖過去阻攔。
老張頭慢悠悠搖著竹椅,火上澆油:“可不是嘛!
小丫頭片子,懂啥叫蓋房子?
林工也是,由著她胡鬧!
那圖紙畫得花里胡哨,能當飯吃?
怕不是把老本都賠進去!”
他的語氣里,懷疑中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林家丫頭,怎么就有這膽子?
雜貨店李嫂湊近王嬸,壓低了嗓子,眼神卻亮得驚人:“聽說了嗎?
光買那些老木頭,就這個數!”
她比劃了個手勢,“還有那什么……智能系統?
哎喲,燒錢吶!
林家那點底子,加上溪丫頭在大城市攢的辛苦錢,怕是要打水漂咯!
年輕人,心氣太高,摔下來才疼呢!”
她嘖嘖搖頭,語氣里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
這些議論,像細密的沙礫,順著門縫、窗隙,鉆進林家的堂屋。
林海山握著粗瓷茶杯,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沉默地坐在八仙桌旁,目光沉沉地投向院子。
院中,林溪正和陳師傅蹲在一堆新到的老榆木料旁。
夏日的陽光熾烈,曬得木料散發出干燥的暖香。
林溪戴著一頂寬檐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專注的眼神。
她拿著一塊濕布,仔細擦拭著木料斷面,檢查紋理的走向和干燥的程度。
陳師傅,這位被林溪的誠意和對古建的理解打動而“出山”的老匠人,指著一段木料上的結疤,低聲說著什么。
林溪側耳傾聽,不時點頭,手指在隨身攜帶的、己經翻得卷邊的圖紙上點劃著,解釋著這塊料子預備用在哪個關鍵承重節點,如何避開瑕疵,發揮其最大韌性。
她神情平靜,仿佛院墻外的喧囂只是**雜音。
汗水順著她纖細的脖頸滑入衣領,工裝褲的膝蓋處沾著泥土,但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沉靜、專注和篤定,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紛擾隔絕。
這份投入和堅韌,像一劑定心丸,悄然熨平了林海山緊皺的眉頭。
他握著茶杯的手,緩緩松開了。
“林工,您給長掌眼。”
陳師傅拿著一塊雕刻著繁復纏枝蓮紋的雀替構件走過來,臉上帶著對老手藝的敬畏,也有一絲憂慮,“好東西啊!
可您看這角,朽了,蟲蛀的。
要換新料嵌進去,還得照著老樣子雕,做舊,讓它看不出是新補的……這活兒,精細,費神,也費料啊!”
林海山站起身,接過那塊沉甸甸、凝聚著歲月和匠心的雀替。
布滿老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精致的浮雕,在朽壞缺失的邊緣停頓。
他抬眼,目光掠過陳師傅擔憂的臉,最終落在女兒身上。
林溪己經走了過來,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父親的決定。
她的圖紙攤開在一旁,那處雀替的修復方案標注得極其詳盡,甚至畫出了替代木料的紋理走向建議。
堂屋里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施工聲。
林海山看看雀替,看看圖紙,再看看女兒沉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
幾秒鐘的沉默,仿佛過了許久。
終于,他深吸一口氣,將雀替鄭重地交還給陳師傅,聲音不高,卻帶著磐石般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溪丫頭說的做。
料子,挑最好的,用足。
手藝,一絲一毫都不能省。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物件,也是溪丫頭的心血。
馬虎不得。”
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這不僅僅是對老物件的尊重,更是對女兒夢想和能力的最大信任與支持。
“哎!
好!
好!”
陳師傅連聲應道,臉上的憂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信任和托付的激動,甚至看向林溪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林工您放心!
小林工這心思,透亮!
圖紙跟明鏡似的!
我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也給她把這‘棲溪’盤得漂漂亮亮的!”
林溪抬起頭,撞進父親沉靜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沒有質疑,沒有動搖,只有無聲的支持和一種“放手讓你闖”的開明。
一股暖流猛地沖上她的鼻尖,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微紅的眼眶,只輕輕“嗯”了一聲。
父親這句簡簡單單的“按溪丫頭說的做”,比千言萬語的鼓勵都更有力量,是她在這片質疑聲中,最堅實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