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張枝禮笑了笑，沒說話。

“簽約”的后續并不簡單……這是對于張枝禮而言。

許檀為了避免和“家里”打交道，便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了張枝禮，做起了甩手掌柜。

“脫離家族的后果她不知道嗎？”

張枝禮暗自想著。

自從許檀進入私塾她就晝夜不分地學習，繼承了原來的記憶讓她的過渡沒那么困難。

她試探文章規制底線，做“風險收益評估”——每加一句“女性可參政”，都在心里盤算“被打手心的概率”和“被張枝禮**注意到的價值”。

教書先生有很多個，讓她印象最深的是江景，來頭可不小:得過狀元，游過山水，種過菜園……人生體驗豐富的就像是修了仙。

許檀羨慕，但這樣的生活方式并不適合她，她是功利社會的產物，她追求的日子不能沒有豐富的物質基礎，原生家庭的過度期待讓她不得不壓制自己內心的需求，讓她成為效率的代名詞。

江景很自來熟，他沒有老師架子。

看出了許檀的謹慎，他會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

他聊山水菜園時，她心里算的是“這些廢話占用了半個時辰背書時間”，可指尖卻無意識在草稿紙畫了片歪歪扭扭的菜園子許檀察覺到他的善意，也會接幾句話。

雖然她很有把天聊死本事，江景也會繼續找話題。

這個世界真的不一樣，許檀想。

可能是因為沒有太高的生產力，每個人都有時間放慢腳步，傾聽他人的聲音。

江景找話題時，她每接一句話都像在解邏輯題……當他說 “今日的云像棉花”，她心里先反駁“氣象學上是積云”，但出口卻是“嗯，挺軟的”。

她在學習一套 全新的“非功利性規則”，就像用代碼寫 散文，磕磕絆絆里藏著對“另一種活法” 的隱秘好奇。

……自我客體化——自詡“效率”的無能為力每每放假，張枝禮就抓著她學射劍。

“不是你說要我教你習武嗎？”

“啊，誰家好人天沒亮就起來啊，在私塾也算了，我好不容易放假啊！”

許檀崩潰，她恨自己為什么不能擁有無盡天賦和精力。

“原來你也是人啊，哈哈哈。”

張枝禮有點驚訝于她身上的人情味，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就不是人嗎？”

她的反駁帶著不可察覺的惱怒，她一首用“理性”把自己包裝成“超越人類弱點的存在”，而早起的疲憊、對偷懶的渴望，都是在提醒她“你終究有極限”。

張枝禮看她愣了許久，敲了敲許檀的腦袋，“回過神來了嗎？

不然你再去睡一會。”

……好一覺之后，許檀洗了把臉，便瞧見似乎等候己久的張枝禮。

“來，看看你射箭的天賦究竟如何。”

張枝禮教她擺了個姿勢，便在一旁仔細觀察。

許檀伸手感受了一下風速，又估算了一下離靶的距離和箭矢重量，說了句“等等”，便迅速拿出準備好的“三維加速度公式”套算起來。

“如此說來，需將箭拉至 3m/s ，靠右發射。”

張枝禮好奇地湊近許檀的圖紙，身體也不自覺地靠了過去。

許檀眉頭微蹙，肩膀瞬間緊繃，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

張枝禮敏銳地察覺到了許檀的排斥，睜大眼睛，一臉無辜道：“哎呀，姐姐，咱們本就需互相教學，這般抗拒作甚？”

什么鬼？

才相識幾日，便如此親昵稱呼？

許檀心中暗忖，此人貴為權臣，卻如此輕佻稱呼于我，莫不是另有算計？

哼，怕是有所圖謀。

“先生，先容我射箭，我著實有些排斥身體接觸，還望莫要靠得太近。”

許檀難得將心里話不惹人厭地說了出來，隨后便專心掌控力度，有的放矢。

箭離弦而出，許檀與張枝禮皆緊張地盯著那箭的飛行軌跡。

只見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起初看似要命中目標，卻突然如脫韁之馬般改變方向，狡猾地擦過靶子。

許檀見狀，頓時滿臉尷尬，忍不住捂住臉，腳趾在鞋底暗自蜷縮。

“噗……”張枝禮忍俊不禁，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故意陰陽怪氣道：“姐姐，莫不是你的計算出了差錯？”

許檀心中一陣懊惱，趕忙檢查計算。

沒錯啊，公式正確、計算無誤、估計值也毫無差錯……規則失效讓她不禁有些崩潰。

許檀滿心都是“好丟臉，好奇怪”的念頭，原本對理性計算的篤定也產生了一絲動搖。

在張枝禮看來，許檀只是被自己的調侃氣到了，說不定還哄不好。

他心中暗生不忍，立馬行動起來。

“來，”張枝禮輕輕抓住許檀的手，“實則是握弓姿勢有誤，我方才講的，你可曾好好聽？”

方才許檀只顧思索公式和從現代小視頻里學來的拉弓技巧，并未認真聽張枝禮的教學。

“原來問題出在這？”

許檀恍然大悟。

自己以為的枯燥冗余未免只是簡單的重復。

張枝禮耐心地糾正許檀的握弓姿勢，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發力。

許檀努力去適應和理解，在張枝禮的悉心指導下，逐漸掌握了射箭的基礎知識。

這弓造得極為精良，與現代大不相同，想來許是敲擊次數把握得當，故而省力。

適應之后，許檀先前的草稿發揮了作用，助她連射好幾個十環。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她沾沾自喜的同時，又復盤起方才的尷尬。

她一首把“關心、共情、沖動”歸為“邏輯冗余”，像刪除錯誤數據一樣剝離它們。

但“效率崩塌”時，這些被壓抑的感性會以更洶涌的方式反撲。

射箭失敗后，她不是冷靜復盤參數，而是感到“腳趾摳地”的羞恥。

這種反噬讓她痛苦，因為她既鄙夷“不效率”的自己，又無法遏 制情感的自然流露，在“理性”和“感性”之間， 進行一場自我撕裂的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