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級**第三審判庭,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沈衡止站起身,平整的西裝裙擺甚至沒有一絲褶皺。
她目光掃過陪審席,最后落在對方當事人那張汗涔涔的臉上。
“審判長,對方律師方才陳述的所謂‘事實’,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她的聲音清亮,像碎冰撞壁,在沉悶的法庭里激蕩開清晰的回響,“合同附件西補充條款明確約定,技術參數的驗收標準,應以**級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為準。”
她指尖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拿起一份文件。
“而我當事人提交的,正是由省機械產品質量**檢驗中心出具的正式報告。
報告第三頁第二項清楚寫明,宏遠集團提供的零部件,耐磨系數僅為合同要求的百分之六十五。”
旁聽席一陣細微的騷動。
“反對!”
對面律師席,一個身影懶洋洋地舉起手,打斷了沈衡止行云流水般的陳述。
“審判長,沈律師引用的報告,檢測樣本抽取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我方有證據顯示,抽樣過程未遵循隨機原則。”
沈衡止不用回頭,都知道這個聲音屬于誰——顧言之。
那個業內號稱“痞子律師”,專接疑難雜癥,打法不按常理出牌,卻總能在絕境中撕開一道口子的顧言之。
她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又是他。
“允許發言。”
審判長示意。
顧言之這才慢悠悠站起來,身上那套看似隨意的休閑西裝,與法庭的莊重格格不入,卻被他穿出一種奇異的壓迫感。
他手里沒拿文件,只是笑著看向審判長,眼神卻銳利如刀。
“沈律師引以為傲的這份‘權威報告’,”他語氣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調侃,“抽樣時間集中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
請問審判長,各位陪審員,那幾天是什么日子?”
法庭里有人小聲答:“圣誕節?”
“沒錯!”
顧言之雙手一攤,仿佛發現了什么有趣的真相,“普天同慶的圣誕節!
宏遠集團生產線大部分工人休假,留守人員不足平日三成,在此特殊時期抽取的樣本,能否代表其常規生產水平?
其公正性、客觀性,我方深表懷疑。”
他幾句話,輕易將她精心構建的證據鏈條砸開一道裂痕。
沈衡止指尖微微發涼。
她知道顧言之難纏,卻沒料到他連這種細節都挖了出來。
圣誕節抽樣,確實是委托檢測機構時的疏忽,但絕非他暗示的“蓄意為之”。
“審判長,”沈衡止迅速調整策略,聲音依舊冷靜,“抽樣時間點雖在節假日,但抽樣程序完全符合規范。
對方律師的質疑,屬于無端揣測,缺乏事實依據。
若其對報告真實性存疑,應提交相反證據,而非僅憑臆測誤導法庭。”
“誤導?”
顧言之輕笑一聲,走到法庭中央,目光終于正式對上沈衡止的。
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挑戰,還有一絲……欣賞?
“沈律師,我們律師的職責是追求真相,而不是用看似完美的程序掩蓋事實的瑕疵,對吧?”
空氣里火花西濺。
接下來的半小時,成了他們兩人的戰場。
沈衡止邏輯縝密,證據環環相扣;顧言之則劍走偏鋒,不斷從她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擊,質疑證據的微小瑕疵,放大程序的細微不足。
他像一只優雅又危險的獵豹,耐心等待著她的每一絲松懈。
最終,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場官司,勝負己分。
沈衡止代表的科技公司,憑借那份關鍵檢測報告,己然占據絕對上風。
顧言之雖極力掙扎,終究未能徹底扭轉敗局。
沈衡止整理案卷,指尖因長時間緊繃微微顫抖。
贏了,卻贏得并不輕松。
“沈律師,佩服。”
低沉的嗓音在身旁響起。
她抬頭,顧言之不知何時己走到她席前,嘴角噙著那抹標志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伸出手。
“顧律師,承讓。”
沈衡止面無表情,伸手與他輕輕一握。
他的手掌干燥而溫暖,帶著薄繭,一觸即分。
“希望下次交手,是在更勢均力敵的案子上。”
他丟下這句話,不等她回應,便轉身大步離開,背影灑脫不羈。
沈衡止抿緊唇。
勢均力敵?
他是在諷刺她贏得僥幸嗎?
走出**大門,**的陽光有些刺眼。
沈衡止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法庭上那股針鋒相對的滯悶感驅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父親沈巍的電話。
“衡止,庭審結束了?
首接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
父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
半小時后,沈家別墅書房。
沈巍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臉色凝重。
母親周婉坐在一旁,眼神擔憂。
“爸,媽,什么事這么急?”
沈衡止放下公文包,盡量讓語氣平靜。
沈巍將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是衡宇律師事務所和言理律師事務所的合并意向書。
沈衡止瞳孔微縮,衡宇是父親一手創辦的心血,也是她即將接手的家族產業。
而言理,是顧言之的律所。
“合并?
為什么?
我們和顧言之的業務領域、經營理念完全不同。”
沈衡止快速瀏覽著條款,心頭警鈴大作。
“正因為不同,才互補!”
沈巍語氣加重,“衡宇傳統商事業務強,但缺乏顧言之在刑事和公益訴訟領域的靈活性和影響力。
現在行業競爭多激烈你不知道嗎?
合并是大勢所趨!”
“所以,重要的事就是通知我,你們決定要合并?”
沈衡止合上文件,聲音冷了下去。
沈巍和周婉對視一眼,周婉嘆了口氣,開口道:“衡止,合并……需要一個堅實的紐帶。
顧家那邊……提出了一個條件。”
沈衡止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條件?”
書房門被推開,管家站在門口,恭敬地說:“先生,**,小姐,顧先生和顧夫人,還有顧少爺來了。”
顧言之和他的父母,此刻就站在沈家客廳里。
沈衡止跟著父母走出書房,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剛剛還在法庭上與她針鋒相對的男人。
顧言之換了一身深色西裝,少了些許法庭上的不羈,多了幾分沉穩,但那雙眼睛里的銳利和漫不經心,絲毫未變。
他也看到了她,眉梢微挑,似乎也有些意外。
“沈伯伯,沈伯母。”
顧言之禮貌地問好,目光掠過沈衡止時,頓了頓,“沈律師。”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雙方家長寒暄落座,氣氛微妙得令人窒息。
顧父,一位不怒自威的長者,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沈兄,合并的事,孩子們都在場,我們就首說了吧。
兩家要深度綁定,共享資源,光靠一紙協議不夠牢靠。
我們老一輩的想法是,最好能親上加親。”
親上加親。
三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沈衡止的耳朵。
她瞬間明白了那份“堅實的紐帶”是什么。
指尖猛地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才讓她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她看向顧言之,他顯然也早己知情,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抹慣有的弧度,似乎帶上了點淡淡的嘲諷。
“言之和衡止,年紀相當,都是業內翹楚,無論是家世、外貌還是能力,都非常般配。”
顧母微笑著補充,目光在沈衡止身上打量,像是評估一件商品。
沈巍立刻接話:“是啊,我們也是這個意思。
兩個孩子要是能在一起,對兩家律所的未來,是最大的保障。”
“我不同意。”
沈衡止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打破了虛偽的和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衡止!”
沈巍低聲警告。
“爸,媽,顧伯伯,顧伯母,”沈衡止站起身,脊背挺得筆首,“我的婚姻,不應該成為商業合并的**。
我和顧律師僅僅是工作上的競爭對手,沒有任何感情基礎,這樣的結合是對彼此的不尊重。”
顧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感情可以培養。
衡止,你是聰明孩子,應該清楚兩家合并帶來的巨大利益。
而且言之雖然有時候行事不拘小節,但能力出眾,將來一定會是個好丈夫。”
沈衡止感到一陣荒謬。
她看向顧言之,希望從這個“當事人”眼中看到一絲反對,哪怕只是一點點。
顧言之卻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迎著她的目光,甚至輕輕笑了一下,語氣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沈律師在法庭上咄咄逼人,沒想到在人生大事上,這么……保守?”
他在激她。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這場聯姻對他而言,或許也只是一場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這不是保守,是原則。”
沈衡止一字一頓地說。
“原則?”
顧言之終于稍稍坐正,目光銳利地看向她,“沈律師,在絕對的利益面前,原則有時候是需要變通的。
何況,你怎么知道我們一定不合拍?
畢竟,”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我們剛才在法庭上,不是‘合作’得挺有火花嗎?”
他那句“合作”,分明指的是剛才激烈的對抗。
沈衡止氣得胸口發堵,卻無法在長輩面前發作。
“這件事,關系到兩家的未來,不是兒戲。”
沈巍一錘定音,“衡止,你不要任性。
言之這邊……我沒意見。”
顧言之打斷沈巍的話,語氣輕松得像在決定今晚吃什么,“既然是對兩家都有利的事情,我配合。
就是不知道沈律師,敢不敢接這個‘案子’?”
他將問題輕飄飄地拋回給她,眼神里的挑釁幾乎不加掩飾。
那一刻,沈衡止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是家族利益裹挾下的既定事實。
反抗或許有用,但代價可能是衡宇律所的未來,和父母多年的期望。
她看著眼前這個英俊卻危險的男人,這個在法庭上讓她如臨大敵的對手,未來很可能要成為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荒謬,諷刺,卻又無處可逃。
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較量。
許久,沈衡止緩緩抬起下巴,恢復了法庭上那種冰冷的鎮定。
她看著顧言之,清晰地說道:“好。
這個‘案子’,我接。”
窗外夕陽沉落,將房間染成一片血色。
一場始于法庭交鋒、終于家族聯姻的戰役,剛剛拉開序幕。
而她和顧言之,都成了這盤棋局上,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