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比我想象的長，每一步下去，都像踩進更深的夜。

我數到第七十**時，背后“集冥齋”的火光徹底看不見了，只剩鞋底與青石摩擦的“嚓嚓”聲，在井筒般的黑暗里來回反射，像有人貼著腳后跟走路。

我打開頭燈，光柱射出不足兩米，就被黏稠的霧吞掉。

霧里有鐵銹味，也帶著熬了通宵的豆漿腥。

左臂的“九幽”印開始一突一突地跳，像第二顆心臟，把血液泵向指尖，指節脹得發疼。

我甩手，指套“咔”一聲自動彈出——封家“鬼手封”，烏金指套，十根，內刻鎮魂紋，爺爺說能單手鎖喉白毛粽，也能在絕對黑暗里，讀出棺材上的陰刻。

我戴好指套，用中指骨節在墻上一劃，石面竟留下一道黑油油的痕，像劃開一只熟透的柿子。

指腹反饋回來的，不是石紋，是木理——這條道，表面砌青石，里層卻是木樁，而且濕，像剛砍下的樹，還在分泌樹脂。

爺爺講過，這叫“生樁”，戰國時修棧道，先活人栽樹，再把人綁樹干，澆銅汁，樹死人不死，魂封木里，千年后木比鐵硬，夜里還能流血汗。

“生樁”最怕雷，也怕封家“鬼手封”的指節敲。

我握拳，用指背連敲三下——“咚、咚、咚”，聲音悶，卻帶著回響，像敲在棺材板上。

敲完，我側身貼墻，屏住呼吸。

大約十秒后，石壁里傳出“咯吱”一聲，像老人伸懶腰，接著“簌簌”掉渣，一粒碎木屑彈進我脖子，冰涼，一碰皮膚就化成水，水里有極細的血絲，順著脊溝往腰眼爬。

頭燈“啪”閃了兩下，滅了。

黑暗像一桶柏油，兜頭澆下。

我摸出“回魂香”，爺爺手扎，一截能燒三分鐘，煙可凝形，借煙窺棺中影。

我打火，火苗剛舔香頭，黑暗里“噗”地伸出一只白手，兩指一捏，把火掐了。

我僵在原地，指套“錚”一聲彈出刃口，橫在胸前。

“封爺，是我……”聲音哆嗦得比風還碎。

是孫三炮。

我松半口氣，卻仍保持戒備——從上車起，我就沒再聽見他的心跳，此刻他卻能說話。

我左手摸向他胸口，掌心觸到一團濕棉，棉下沒有心跳，只有“滴答、滴答”，像壞掉的水表。

我指頭往里一探，摸到冰涼的金屬——是棺材釘，釘帽朝外，釘尖沖里，己經刺穿胸骨，卻被人用棉球堵了血口。

“誰給你釘的？”

我壓低嗓子。

孫三炮哭腔更重：“沒看清，就……就剛才，有人拍我肩，說補第三聲‘開棺令’，我回頭，胸口就涼了。”

我腦里“嗡”一聲——生樁、棺材釘、缺一聲心跳，這是“替身樁”：把活人釘在樹魂里，讓他替死，原主就能脫身。

孫三炮被選了，那“原主”只能是我。

我攥住釘帽，想拔，卻聽見黑暗里“沙沙”腳步，像有人在樁陣里轉圈，一步一停，停的位置，正是我剛才敲的三點。

腳步每停一次，孫三炮胸口就“咔”一聲，釘自己往里鉆一寸。

我冷汗刷地下來——再鉆半寸，釘尖就要戳破后背，把他人皮釘在“生樁”上，到那時，大羅金仙也拉不回來。

我摸出“黑驢蹄子”，不是辟邪，是“塞竅”，塞粽子七竅，讓其無氣可吸。

我反手把蹄子塞進孫三炮嘴里，堵了他呼號，另一手用“鬼手封”刃口，沿著釘帽邊緣，劃一個倒“鎮魂紋”。

刃口過處，釘帽“吱”冒青煙，像被硫酸潑了，冒出密密麻麻小字，全是我生辰八字。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紋上，青煙“噗”地化一張人臉，正是爺爺，卻年輕得不像話，他張嘴無聲：“舍他，還是舍你？”

我腦里電閃——舍他，我活；舍我，他活，但“替身樁”會把我鎖進生樁，十年后，有人下石階，踩到的“生樁”就是我。

我抬眼，黑暗里浮出無數幽綠光點，像狼群，也像觀眾，都在等答案。

我深吸一口氣，把棺材釘猛地往里一推——“噗！”

釘尖透背而出，釘帽卻在我掌心“咔”地斷裂，半寸銅帽留在肉里，半寸被我拔下。

孫三炮瞳孔瞬間放大，身子卻軟軟倒下，被我一把接住。

我把他平放，用“回魂香”火頭，烤那半寸釘帽，銅受熱，把我生辰八字一點點燒糊、烤裂，裂口竟滲出黑油，油里浮出極細頭發絲，全白，卻打著卷兒，像嬰兒胎毛。

我把釘帽往自己左臂“九幽”印上一按——“滋”一聲，肉香混著尸臭，印文被燙得血紅，卻終于不再跳動。

孫三炮胸口那截斷釘，自己慢慢退出，“當啷”掉地，像耗子溜走。

我摸他頸動脈，微弱，卻有了。

我癱坐，黑暗里那些綠光點，一個個熄滅，像觀眾散場，只剩舞臺燈。

我重新點“回魂香”，這次火沒滅，煙升起，凝成一條細線，線在半空彎成門拱，門里透出 1901 年的月光——銅釘、血、生樁，全是那年留下的局。

我抱起孫三炮，把他的大個子扛在肩上，像扛一袋濕水泥。

我朝煙拱走去，一步，兩步，第三步剛落，腳下“咔”一聲脆響，我低頭，用頭燈余光掃——石階盡頭，鋪著一整面銅鏡，鏡里倒影，不是我，而是一張被釘在木樁上的臉——臉是我的，卻少了一只眼球，黑洞里爬出白色曼珠沙華，花瓣一展開，花蕊是孫三炮的微型臉，他在花里對我喊，聲音卻是我自己的：“封無回，第三聲心跳，我替你補上了，下一聲，輪到誰？”

我腳跟一軟，差點跪下，卻咬牙，把銅鏡當橋面，踩過去。

鏡面“滋”裂，裂口卻沁出鮮紅血珠，血珠滾成一條細線，指向更深處黑暗。

我嗅了嗅，血里有鐵銹，也有豆漿腥——那是“生樁”最初被灌的銅汁味。

我回頭，黑暗里，石階上方，遠遠傳來第三聲“咚——”悠長、沉悶，像有人在地球另一頭，敲響了屬于我的棺材板。

我肩膀上的孫三炮，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嘴里**黑驢蹄子，卻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夢話：“封爺，別回頭，后面……后面是你自己。”

我吐掉嘴里血沫，把“回魂香”**銅鏡裂縫，香頭朝下，像一根逆向的棺材釘。

我扛著人，踩著碎鏡，向黑暗更深處走去，去迎接第三聲心跳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