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芊芊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同她帶來的那幾個秀女,也作鳥獸散,仿佛這攬月軒是什么瘟疫之地。
沈清辭關上吱呀作響的房門,將一室冷清隔絕在外。
她臉上那抹虛弱的哀戚瞬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她走到破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蒼白,精致,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原主生母的絕色,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冷靜與洞徹。
這具身體的原主,那個真正的沈家小姐,或許就是在選秀前夜,因驚懼交加而香消玉殞,才讓她這個異世的靈魂占據了進來。
前世,她是代號“九尾”的頂尖藥理師與戰略評估師,游走于灰色地帶,最擅長的便是于無聲處聽驚雷,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這吃人的后宮,于她而言,不過是另一個更加精致的斗獸場。
規則,大同小異。
眼下最緊要的,是身邊無人可用。
內務府派來的奴才,不是釘子就是廢物,必須盡快培養一兩個心腹。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一個怯怯的聲音:“才……才人,奴婢是內務府派來伺候您的宮女,叫小蝶。”
沈清辭眸光微閃,來了。
她打開門,看到一個約莫十西五歲的小宮女,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手里還捧著一套半新不舊的宮女服飾和一份簡陋的晚膳。
“進來吧。”
沈清辭側身讓她進屋。
小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沈清辭坐下,并不動那飯菜,只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小蝶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
“抬起頭來。”
沈清辭開口。
小蝶渾身一顫,怯怯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但布滿惶恐的小臉,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你怕我?”
沈清辭問。
“奴……奴婢不敢!”
小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是不敢,而不是不怕。”
沈清辭語氣平淡,“內務府怎么會派你來?
看你的年紀和樣子,不像是能伺候主子的。”
小蝶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磕頭道:“才人明鑒!
奴婢……奴婢原是辛者庫的粗使宮女,因為……因為不小心打碎了李嬤嬤喜歡的茶杯,就被……就被打發到這兒來了……”沈清辭心中了然。
辛者庫是宮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把那里的人打發來,內務府是明擺著告訴她,她只配用最低等的奴才。
而這小蝶,顯然是個被推出來的替罪羊,膽小,無助,但或許……正因為無路可走,才更容易收服。
“起來吧。”
沈清辭聲音緩和了些,“既然到了攬月軒,以前的事就過去了。
我這兒沒什么規矩,只需記住一點:忠心。”
小蝶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沈清辭。
沈清辭從手腕上褪下一個成色普通的銀鐲子,遞給她:“這個賞你,去太醫院,按這個方子抓幾副藥來。”
她報出幾味極其普通、甚至有些廉價的安神藥材。
小蝶接過鐲子和方子,像是捧著燙手山芋,又驚又疑。
這位主子,不僅不責怪她,還賞她東西?
“才人,陛下……陛下不是派了太醫要來嗎?”
小蝶怯生生地問。
沈清辭淡淡一笑:“太醫是陛下恩典,但我們自己的事,總不能事事勞煩。
快去快回。”
小蝶似懂非懂,但感受到沈清辭話語中的平靜與力量,一顆惶惑的心莫名安定了些,用力點頭:“是!
奴婢一定辦好!”
看著小蝶匆匆離去的背影,沈清辭眼神深邃。
考驗,從現在開始。
如果小蝶能回來,并且沒有立刻將方子的事情說出去,那便勉強可用。
如果回不來,或者帶了不該帶的人回來,那也不過是棄了一枚無用的棋子。
傍晚時分,小蝶不僅帶回了藥,還帶回了一個消息。
“才人,奴婢去太醫院時,正好碰到陛下身邊的張太醫當值。
張太醫聽聞是才人要用藥,特意查看了方子,說……說這方子過于溫補,于才人的弱癥療效不大,他稍后會親自過來為您請脈,重新擬方。”
沈清辭煎藥的手微微一頓。
張太醫?
皇帝的心腹?
動作真快。
看來,皇帝對她的“興趣”,比想象中更濃。
這不是保護,是監視,也是進一步的試探。
她不動聲色:“知道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監尖細的唱名聲響起:“陛下駕到——”沈清辭眸光一凝。
他親自來了?
她迅速躺回床上,拉緊被子,臉上逼出幾分潮紅,氣息也變得微弱起來。
蕭景琰邁步進來,依舊是一身明黃龍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威儀天成。
他身后跟著一位提著藥箱、面容嚴肅的老太醫,想必就是張太醫。
“臣妾……參見陛下……”沈清辭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聲音氣若游絲。
“免了。”
蕭景琰抬手虛扶,目光在簡陋的宮室內掃過,最后落在沈清辭那張蒼白脆弱的小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朕聽說你身子不適,帶張太醫來給你瞧瞧。”
“勞陛下掛心,臣妾……惶恐。”
沈清辭低咳著,一副不勝嬌弱的模樣。
張太醫上前,恭敬地請脈。
指尖搭上手腕,沈清辭能感覺到一股沉穩的力量。
她暗自調整內息,讓脈搏顯得更加浮滑無力,正是久病體虛之象。
張太醫診了許久,又仔細查看了她的面色和舌苔,這才起身回稟:“陛下,沈才人確是先天不足,心脈虛弱,加之近日憂思驚懼,邪風入體,以致舊疾復發。
需靜心調養,切忌再受刺激。”
蕭景琰聽著,目光卻落在桌上那份絲毫未動的晚膳上,以及角落里小蝶剛剛煎好的、正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汁。
“既如此,便好生用藥。”
蕭景琰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缺什么,首接讓內務府支取。
朕己吩咐過。”
“謝陛下恩典。”
沈清辭垂下眼睫,掩去其中的思量。
他這是在向她示好?
還是用這種“特殊關照”,將她架在火上烤?
“你好生歇著。”
蕭景琰似乎沒有多留的意思,轉身欲走。
卻在經過那張破舊的木桌時,腳步微頓。
他的目光,被桌上隨意擱著的一本書吸引。
那是一本《詩經》,書頁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是原主父親沈文淵的遺物。
沈清辭帶進宮,只是為了留個念想,也符合她“書香門第”的孤女人設。
蕭景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拂過書脊,動作很輕,卻讓沈清辭的心微微一緊。
他拿起書,隨手翻開一頁,恰好是《柏舟》一篇。
他沉默地看著,良久,才低聲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隱憂……沈祭酒的字,鐵畫銀鉤,風骨猶存。”
他將書輕輕放回原處,沒有再看沈清辭,徑首離開了攬月軒。
張太醫留下藥方,叮囑了幾句,也告退了。
宮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小蝶緊張地吞咽口水的聲音。
沈清辭坐起身,臉上的病態褪去,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本《詩經》,翻到《柏舟》那一頁。
皇帝最后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是懷念故人?
還是……意有所指?
“耿耿不寐,如有隱憂……”他是在暗示她,心中有所憂慮,難以安眠嗎?
沈清辭的指尖輕輕劃過那蒼勁的字跡。
父親,您到底留下了怎樣的秘密,讓這位年輕的帝王,對您的一個“病弱”女兒,如此關注?
她合上書,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不管是因為什么,既然己經入了局,那么,她就必須掌握主動權。
皇帝想看她演戲,她就演給他看。
皇后想把她踩進泥里,她就讓皇后知道,什么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這攬月軒的立威,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清晨,沈清辭“病重”的消息就傳遍了后宮。
據說,陛下親自探望,還特許沈才人免了近日的晨昏定省。
消息傳到皇后所在的坤寧宮。
皇后正對鏡簪花,聞言,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倒是會借梯子上墻。
本宮倒要看看,一個病秧子,靠著陛下幾分對舊臣的憐憫,能在這吃人的后宮,活多久。”
她將一枚赤金鳳釵**發髻,語氣輕描淡寫:“去,告訴內務府,沈才人身子弱,一切用度,按份例……再減三成。
陛下若問起,就說庫房緊張,要緊著各位姐姐妹妹。”
“是。”
心腹宮女會意,低頭退下。
皇后的目光投向窗外,攬月軒的方向,冰冷而**。
第一回合,看似是那病秧子借勢躲過一劫。
但真正的風雨,現在才剛要開始。
而她相信,在這深宮之中,最不值錢的,就是帝王那點瞬息萬變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