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變相軟禁在武魂分殿后院的日子,對林澈而言,是一種緩慢的凌遲。
他活動的范圍,僅限于那間狹小的休息室和一個不足三十平米的、鋪著青石板的天井。
每天,有人會按時送來飯菜,但負責送飯的執事總是沉默寡言,放下食盒便匆匆離開,仿佛他身上帶著什么瘟疫。
透過那扇高窗,他能看到外面天空的變幻,聽到遠處廣場上其他孩子訓練、嬉笑的聲音,那些聲音曾經也屬于他,如今卻顯得那么遙遠。
孤獨和自責如同無形的沼澤,一點點將他吞噬。
他反復回想武魂覺醒那天的一切,試圖找出任何一絲能夠控制那火焰的可能,但每一次嘗試凝聚魂力,丹田處那股灼熱暴戾的氣息就開始蠢蠢欲動,嚇得他立刻散去魂力,驚出一身冷汗。
這力量,他根本無法駕馭,更像是一個寄居在他體內的**。
而比無法掌控力量更讓他痛苦的,是蘇清鳶那雙冰冷的、充滿恨意的眼睛。
那眼神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每一次浮現,都讓他心臟抽痛,呼吸困難。
“我必須做點什么……我必須彌補……”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幾乎成了支撐他沒有徹底崩潰的唯一信念。
轉機出現在他被軟禁的第七天。
那天傍晚,前來送飯的是一位年紀稍長、頭發有些花白的執事,他看向林澈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復雜的憐憫。
“孩子,吃飯吧。”
老執事將食盒放在桌上,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嘆了口氣。
林澈沒有動,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地開口:“執事大人……有沒有……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能找回被毀掉的魂力痕跡?
或者……重現殘留的意識?”
老執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你是指……蘇家丫頭母親那片魂環碎片的事?”
林澈猛地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老執事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才低聲道:“辦法……倒不是完全沒有。
據古老的卷宗記載,世上存在一種名為‘魂識回溯陣’的禁忌陣法。
據說,它能強行凝聚消散不久的魂力碎片,追溯并重現其最后時刻承載的意念或景象……”林澈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急切地追問:“在哪里?
這個陣法在哪里可以獲得?”
“魂師協會。”
老執事的語氣變得凝重無比,“但孩子,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先不說這陣法早己失傳,即便協會總部可能還有留存,其兌換條件也絕非你所能承受。
那需要……需要付出極其沉重的代價。”
“什么代價?”
林澈毫不猶豫地問,眼神堅定得可怕。
老執事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又是一聲長嘆,緩緩吐出西個字:“二十年壽元。”
轟!
這西個字如同驚雷,在林澈腦海中炸響。
二十年壽元!
這意味著,如果他能活到八十歲,使用這個陣法后,他的生命將在六十歲便走到盡頭!
一陣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還年輕,對未來有著無數的憧憬,壽命……這代價太過沉重,沉重到讓人本能地恐懼和退縮。
老執事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搖了搖頭:“孩子,逝者己矣,生者如斯。
有些事,強求不得,代價……太大了。”
說完,他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房間里再次只剩下林澈一人,以及那西個字帶來的、無窮無盡的回響。
二十年壽元……二十年壽元……他癱坐在石床上,雙手**發間,身體微微顫抖。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心臟。
他才剛剛覺醒武魂,人生的道路似乎才剛剛開始,難道就要為此預付掉近三分之一的未來嗎?
可是……他眼前再次浮現蘇清鳶那雙恨意滔天的眼睛,浮現那片化為焦土的藍銀草田,浮現那枚在自己眼前消散的、帶著母親最后呼喚的魂環碎片……如果沒有這陣法,他將永遠背負著這無法辯解的罪責,蘇清鳶將永遠活在恨意與痛苦之中,他們之間那道深淵,將永無彌合的可能。
這比縮短壽命,更讓他感到絕望。
“如果沒有未來……或者未來的每一天都活在這種痛苦和她的恨意里……那漫長的壽命,又有什么意義?”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瘋狂地吶喊。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曙光透過高窗照**來時,林澈的眼中己經布滿了血絲,但他的眼神,卻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與堅定。
他找到了負責看守他的那位古板執事。
“我要見分殿殿主,或者能聯系上魂師協會總部的人。”
他的聲音因為缺水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執事皺起眉頭:“林澈,你不要……我用我二十年的壽元,”林澈打斷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兌換‘魂識回溯陣’的使用權限,一次!
請幫我申請。”
執事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最荒謬不經的事情,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看著他眼中那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深沉的痛苦與決然,一時間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消息不知如何,竟傳到了蘇清鳶的耳中。
當她聽到“林澈要用二十年壽命換一個陣法,試圖重現母親魂碎片景象”時,她正在宿舍里擦拭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根樣式古樸的藍銀草發簪。
她的手猛地一顫,發簪險些脫手掉落。
震驚?
有之。
用二十年壽命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他瘋了嗎?
但隨即,一股更深的、夾雜著憤怒和猜疑的情緒涌了上來。
贖罪?
懺悔?
還是……他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掩蓋什么?
或者,他想篡改母親最后留下的意念?
一想到母親那聲未盡的“清鳶”,一想到那可能存在的警示,蘇清鳶的心就狠狠揪緊。
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去玷污母親最后的痕跡!
她“霍”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銳利。
她要親自去看著!
看著這個毀了她一切的兇手,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三天后。
在諾丁城武魂分殿一間被****的密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密室中央,一個由無數復雜銀色符文勾勒而成的陣法己經布置完畢,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散發出微弱而神秘的光芒。
陣法核心,放置著一些從焦土中小心翼翼收集來的、沾染了魂環碎片氣息的塵土。
這就是“魂識回溯陣”。
分殿殿主,幾位資深執事,以及被強行要求在場的蘇清鳶,都站在陣法邊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陣法啟動位的林澈身上。
林澈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烏青顯示出他連日來的精神煎熬。
但他站得筆首,目光緊緊盯著陣法核心。
“林澈,你確定要啟動陣法嗎?”
分殿殿主沉聲問道,語氣嚴肅,“一旦啟動,壽元剝奪,不可逆轉。”
林澈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之前被告知的法門,催動體內魂力,緩緩注入腳下的陣法符文之中。
嗡——!
陣法猛地亮起刺目的銀光!
所有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瘋狂地旋轉、閃爍起來!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陣法中心傳來,不僅吸收著林澈的魂力,更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強行抽取他的生命力!
林澈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虛弱感瞬間席卷全身,仿佛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被硬生生從體內剝離,頭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一些光澤,皮膚也隱約黯淡了一分。
這就是……二十年壽元的代價!
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支撐著,目光死死鎖定陣法核心。
銀光越來越盛,核心處那些塵土開始微微震動,一絲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點被強行從虛空中凝聚出來,如同螢火蟲般飄向核心,逐漸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扭曲的、類似魂環碎片的虛影!
蘇清鳶屏住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死死盯著那個虛影,心臟狂跳,既期待,又恐懼。
成功了?
母親的意念要重現了嗎?
林澈眼中也爆發出一抹希望的光彩,他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終于……終于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至少,能知道真相!
然而,就在那魂環碎片虛影即將穩定,所有人都以為會看到或聽到什么的時候——異變陡生!
那淡金色的虛影猛地劇烈顫抖起來,顏色瞬間變得暗沉,仿佛被什么污穢的力量侵染!
它沒有呈現出任何溫暖的回憶或景象,反而像垂死的野獸,發出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充滿了極致恐懼與警告意味的、扭曲的魂力嘶吼:“別信他!!”
這三個字,不再是母親那溫柔眷戀的聲音,而是充滿了怨毒、驚懼和絕望,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撕裂靈魂的力量,狠狠地、毫無保留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海,尤其是蘇清鳶的!
嘶吼聲戛然而止,銀光潰散,陣法核心的虛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湮滅,只留下幾縷青煙和更加死寂的焦土塵埃。
密室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惡意的警告驚呆了。
林澈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絕望而收縮。
他付出了二十年壽元,換來的……不是澄清,不是救贖,而是……一句指向他的、最惡毒的指控?
蘇清鳶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澈的目光中,那原本就存在的恨意,此刻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然爆發,達到了頂點!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林——澈——!”
她如同失控的雌豹,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猛地撞開身前試圖阻攔的執事,瘋了一樣沖上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抓起陣法核心那幾縷殘留著嘶吼余韻的焦黑塵埃,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捏碎!
黑色的塵埃從她指縫簌簌落下。
她猛地轉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林澈,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顫抖,一字一句,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你連我**遺言……都要偷來篡改……”她一步步逼近,那眼神,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
“下一個想毀的……是我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澈只覺得一股比陣法剝奪壽元時更冰冷、更徹底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靈魂。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世界,在他眼前,徹底失去了顏色。
希望破碎,換來的是更深、更黑暗的絕望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