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升機降落在廢棄圖書館的屋頂時,雨剛好開始下。
不是普通的雨,是灰色的,落在手背上沒有濕意,反而像一層細沙,輕輕一吹就散了。
林淵知道,這是“時間雨”——被淵縫影響的區域,會下這種能侵蝕記憶的雨。
“這里是你的記憶錨點,對吧?”
紅后率先跳下車頂,紅色風衣在雨里輕輕擺動,“上一個周期,你把重要的提示藏在了這里。”
林淵點點頭,跟著她走進圖書館。
圖書館的大門早就腐朽了,一推就掉下來,揚起的灰塵里,混著灰色的雨絲。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從破碎的窗戶透進來的血月光,照亮了滿是灰塵的書架。
他記得很清楚,上一個周期,他在三樓的歷史區書架后,藏了一個鐵盒,里面裝著他記錄的每個周期的關鍵信息——觀測者的行動規律、淵縫的擴張速度,還有七罪者的可能位置。
那些信息是他用“時之繭”封存的,除了他自己,沒人能打開。
“我去拿東西,你在這里等我。”
林淵對紅后說,轉身就要往三樓走。
“等等。”
紅后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小心點。
時間雨己經開始侵蝕這里了,記憶會變得不可靠。”
林淵皺了皺眉。
他知道時間雨的厲害——上一個周期,他見過一個被時間雨淋了半小時的人,那個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要去哪,最后走進淵縫里,再也沒出來。
但這里是他的記憶錨點,是他特意選的、受淵縫影響最小的地方,怎么會被時間雨侵蝕?
他沒再多想,快步走上三樓。
樓梯的木板很脆,踩上去“咯吱”響,像是隨時會斷。
歷史區的書架還立著,只是上面的書大多己經腐爛,書頁散落在地上,被灰色的雨絲染成了灰白色。
他走到最里面的書架后,蹲下身。
按照記憶里的位置,他伸手去摸書架的底部——那里應該有一個松動的木板,掀開就能看到鐵盒。
手指碰到木板的瞬間,他愣住了。
木板是松動的,掀開后,里面卻空的。
沒有鐵盒,沒有記錄信息的紙條,只有一層厚厚的灰塵,灰塵上,沒有任何指紋。
林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明明記得,上一個周期重置前,他親手把鐵盒藏在這里的。
他甚至記得,當時他在鐵盒上刻了一個小小的“淵”字,為了防止別人調換。
怎么會不見了?
他站起身,環顧西周。
書架上的書都爛得不成樣子,只有最上層的一本黑色封皮的書,看起來還完好。
他踮起腳,把書拿下來。
書的封面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里面卻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用黑色的筆寫的,字跡很潦草,卻和他的筆跡一模一樣:“別相信紅后。
鐵盒在一樓的***辦公室,密碼是**妹的生日。”
林淵的手猛地攥緊了紙條。
他的妹妹,林溪,在第一個周期就被黑水吞掉了。
她的生日是10月7日,這個日期,他記了一輩子,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是誰寫的這張紙條?
如果鐵盒在一樓,那他記憶里藏在三樓的畫面,又是怎么回事?
他快步跑下樓,紅后還站在一樓的大廳里,背對著他,看著墻上的一幅畫——畫己經褪色了,只能看出是一幅城市全景圖,圖上的城市,和現在被黑水侵蝕的城市,一模一樣。
“找到鐵盒了嗎?”
紅后聽見腳步聲,轉過身問。
林淵把紙條遞過去,沒說話。
紅后接過紙條,看完后,臉色沒什么變化,只是把紙條還給了他:“***辦公室在那邊。”
她指了指大廳角落的一扇門,“我陪你過去。”
***辦公室的門是鎖著的,林淵用之前從白制服那里拿到的鑰匙,試了好幾把,終于打開了門。
辦公室里很暗,只有一張破舊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落滿了灰塵,角落里堆著幾個空紙箱。
按照紙條上的提示,林淵在桌子的抽屜里翻找。
第三個抽屜是鎖著的,他用鑰匙打開,里面果然放著一個鐵盒——鐵盒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淵”字,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他拿起鐵盒,輸入密碼“1007”。
“咔噠”一聲,鐵盒開了。
里面的東西讓他渾身發冷。
沒有記錄信息的紙條,沒有觀測者的行動規律,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手里拿著一個玩具車,女孩手里抱著一個布娃娃——那是他和林溪,十歲那年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面,同樣寫著一行字,字跡還是他的:“你的記憶,是別人給的。”
林淵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
他看著鐵盒里的照片,感覺后頸的印記又開始發燙,燙得他頭暈目眩。
上一個周期,他明明在鐵盒里放了關鍵信息,為什么現在變成了照片?
還有那張紙條,是誰寫的?
如果字跡是他的,難道是他自己換了鐵盒里的東西?
“你還好嗎?”
紅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擔憂。
林淵抬起頭,看著紅后。
她的面具還戴著,右眼在昏暗的光里亮著。
他突然想起上一個周期的結尾,紅后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下一個周期,別再相信記憶了。”
難道……上一個周期的紅后,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我要驗證一下。”
林淵突然說。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像繭一樣的東西——那是“時之繭”,是逆淵者組織研制的,能讓使用者看到過去一段時間里發生的事。
每個周期,他只有一個時之繭,不到萬不得己,他不會用。
但現在,他必須知道真相。
他把時之繭放在桌子上,用指尖按了一下。
時之繭瞬間發出柔和的白光,白光里,開始浮現出畫面——是三天前的***辦公室。
畫面里,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人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鐵盒,正是林淵記憶里的那個。
那個人走到桌子前,打開抽屜,把鐵盒放進去,然后從懷里掏出另一張照片,放進鐵盒里,鎖上抽屜。
當那個人轉過身時,林淵的呼吸突然停了。
畫面里的人,有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后頸的位置,同樣印著“傲慢之印”的黑色紋路。
是他自己。
時之繭的白光漸漸消失,畫面也隨之散去。
林淵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張照片,照片的邊緣被他捏得發皺。
他終于明白紅后之前說的話——記憶,真的不是絕對可靠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三天前,換掉鐵盒里的東西。
是為了提醒自己什么?
還是有人逼著他這么做?
“現在你信了?”
紅后的聲音很輕,“每個周期,你都會做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
有時候是藏東西,有時候是刪記憶,有時候……是**。”
林淵猛地抬頭看她:“我殺過人?”
紅后點了點頭:“上一個周期,你殺了嫉妒之印的持有者。
所以這一次,我們必須提前找到他,不能再讓歷史重演。”
嫉妒之印的持有者……林淵的腦海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名字,卻怎么也抓不住。
他記得上一個周期,他確實見過嫉妒之印的持有者,但關于“**”的記憶,卻一片空白。
是他自己**那段記憶?
還是有人替他**?
辦公室的窗戶突然被風吹開,灰色的時間雨飄進來,落在林淵的手背上。
他感覺指尖一陣冰涼,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他的記憶里被一點點抽走。
“我們該走了。”
紅后走到他身邊,幫他把窗戶關上,“陳墨還在等我們。
再晚一點,觀測者的人就要找到這里了。”
陳墨?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林淵的腦海。
他終于想起了那個模糊的名字——上一個周期,被他**的嫉妒之印持有者,就叫陳墨。
他看著紅后,突然覺得眼前的女人變得陌生起來。
她知道他的記憶被篡改,知道他殺過陳墨,甚至知道他妹妹的生日。
她到底是誰?
是真的想幫他,還是另一個觀測者的圈套?
“你為什么要幫我?”
林淵問,聲音里帶著一絲警惕。
紅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摘下了臉上的銀色面具。
面具下的左眼,沒有眼球,只有一個黑色的空洞,空洞里,泛著和淵縫黑水一樣的冷光。
“因為,”她看著林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上一個周期,被你救下來的人。”
林淵愣住了。
他看著紅后左眼的空洞,看著她臉上的傷疤,記憶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上一個周期的淵縫邊,他拉著一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的左眼正在流血,說“謝謝你,林淵”。
那個女人,就是紅后。
后頸的印記突然不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沉重感。
林淵握緊了手里的鐵盒,里面的照片硌得他手心發疼。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能再相信任何記憶,只能相信眼前的人,和手里的證據。
“走吧。”
他對紅后說,“去見陳墨。”
紅后重新戴上面具,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辦公室,走進灰色的時間雨里。
圖書館外的街道上,己經能看到觀測者衛隊的車燈——兩道刺眼的白光劃破雨幕,正朝著圖書館的方向駛來。
林淵拉著紅后躲進街角的廢墟,看著三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圖書館門口,穿白色制服的觀測者衛隊魚貫而出,手里的***在血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比我預計的來得快。”
紅后壓低聲音,從風衣口袋里摸出一張折疊的地圖,“我們得繞路去陳墨的藏身處,走地下通道。”
林淵接過地圖,血月光剛好照亮紙面——上面用紅色墨水標注著一條蜿蜒的路線,起點是廢棄圖書館,終點是城市邊緣的舊工廠,路線旁寫著“時間雨侵蝕度:30%”。
他指尖劃過“舊工廠”三個字,后頸的印記突然輕輕跳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這個地名。
“陳墨為什么躲在舊工廠?”
林淵問。
“那里是‘概念**’能力的最佳觸發點。”
紅后己經朝著地下通道的入口走去,“她的能力需要吸收金屬的‘記憶’,舊工廠里的廢棄機器,能幫她穩定印記。”
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一家倒閉超市的倉庫里,入口處堆著幾箱腐爛的罐頭,掀開最底下的一箱,就能看到通往地下的階梯。
階梯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林淵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記得上一個周期,這個通道里藏著觀測者的陷阱,有十幾根涂了**劑的毒針,藏在階梯的縫隙里。
他停在第**階梯前,指尖拂過縫隙。
沒有毒針,只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怎么了?”
紅后跟上來問。
“這里應該有陷阱。”
林淵皺著眉,“上一個周期,我差點中了毒針。”
紅后蹲下身,用手指刮了刮階梯的縫隙,然后把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劑的味道。
要么是觀測者沒來得及布置,要么是……你記錯了。”
“我不可能記錯。”
林淵的聲音有點急,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毒**進小腿時的痛感,還有后來昏迷前,紅后把他拖出通道的畫面。
紅后站起身,看著他:“你再想想,上一個周期,你是怎么發現陷阱的?”
林淵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畫面很模糊,只記得當時他走在階梯上,突然聽到“咔嗒”一聲輕響,然后小腿就傳來一陣刺痛。
他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階梯,突然發現,第**階梯的顏色,比其他階梯要深一點——像是被人重新刷過油漆。
“有人動過階梯。”
林淵指著第**階梯,“顏色不一樣。”
紅后掏出一把小巧的**,**階梯的縫隙里,輕輕一撬。
階梯的表面突然脫落下來,露出下面的金屬板——金屬板上,確實有十幾個小孔,只是每個小孔都被一根細細的鐵絲堵住了,鐵絲上還纏著一張紙條。
紅后取下紙條,上面的字跡依舊是林淵的:“陷阱己拆,別相信‘痛感記憶’。”
林淵的心臟又沉了下去。
他看著紙條上自己的字跡,又想起鐵盒里的照片和***辦公室里的畫面,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爬上心頭——如果連“痛感”這種最真實的記憶都是假的,那他腦子里的東西,還有多少是真的?
“走吧。”
紅后把紙條塞進他手里,“通道里的時間雨侵蝕度很低,不會影響記憶。
我們得在凌晨三點前趕到舊工廠,否則陳墨的能力會失控。”
林淵握緊紙條,跟著紅后走進地下通道。
通道里一片漆黑,紅后打開了一個小小的手電筒,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通道兩側的墻壁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像是淵縫里的黑水滲進來后留下的痕跡,只是這些紋路不會動,也沒有吞掉色彩的冷意。
“這些是‘死淵紋’。”
紅后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釋道,“是淵縫擴張時留下的舊痕跡,沒有危險,但能幫我們判斷方向——紋路朝著淵縫的方向延伸,我們只要反著走,就能遠離淵縫。”
林淵點點頭,目光落在墻壁的紋路里。
突然,他看到其中一道紋路的形狀,和他后頸傲慢之印的殘缺翅膀,幾乎一模一樣。
他伸手去摸那道紋路,指尖剛碰到墻壁,后頸的印記就傳來一陣熟悉的發燙感,墻壁上的紋路竟然跟著亮了起來,像一條發光的蛇,順著墻壁蜿蜒向前。
“別碰!”
紅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從墻壁上拉開,“死淵紋會吸收印記的能量,你現在的能力還不穩定,會被它反噬。”
林淵收回手,看著墻壁上的紋路漸漸暗下去,心里滿是疑惑。
他記得上一個周期,紅后告訴過他,死淵紋是安全的,甚至可以通過死淵紋來補充印記的能量。
為什么這次,她卻說死淵紋會反噬?
是她變了,還是他的記憶又出了錯?
兩人繼續往前走,通道里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滴答”聲,像是水滴落在金屬上的聲音。
“快到出口了。”
紅后關掉手電筒,“出口處有一個積水的坑,聲音是從那里來的。”
他們走出通道時,天己經快亮了,血月的光暈漸漸淡下去,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紫色。
出口藏在舊工廠的后門,門外果然有一個積水的坑,坑里的水是黑色的,像是稀釋過的淵縫黑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生銹的金屬片。
林淵蹲在水坑邊,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他,后頸的傲慢之印還在發光,只是翅膀的紋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一點,翅膀的末端,甚至多了一根細小的黑色羽毛。
“別看太久。”
紅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水里有‘記憶倒影’,會讓你看到假的畫面。”
林淵立刻站起身,剛要說話,就聽到工廠里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被硬生生撕開。
“是陳墨的能力失控了!”
紅后臉色一變,立刻推開門沖進工廠。
林淵跟在后面,工廠里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廢棄的機器零件,地面上散落著幾根生銹的鋼管,鋼管的斷口處很整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切斷的。
工廠的中央,站著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女孩,她的頭發很長,遮住了半張臉,雙手正按在一臺巨大的廢棄機床,機床的金屬外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成面團。
“陳墨!”
紅后大喊一聲,從風衣口袋里掏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球,扔向女孩。
金屬球落在女孩腳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女孩的身體猛地一震,按在機床上的手收了回來,機床的變形也隨之停止。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左眼的位置,印著一個黑色的“嫉妒”符號——那是嫉妒之印的初始形態。
“紅后。”
陳墨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你帶了誰來?”
她的目光落在林淵身上,當看到林淵后頸的傲慢之印時,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來是傲慢者。
怎么,這次周期,觀測者又派你來殺我了?”
林淵剛要說話,紅后就搶先開口:“他不是觀測者的人,他是來和你合作的。
林淵,這就是陳墨,嫉妒之印的持有者。”
陳墨上下打量著林淵,然后突然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合作可以。
但我要先和你打個賭。”
“什么賭?”
林淵問。
陳墨的指尖劃過自己左眼的嫉妒之印,笑容里帶著一絲挑釁:“賭記憶。
我們各自復述自己最痛苦的一天,誰要是說的是假的,就要把自己的印記讓出來。”
林淵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滿是警惕和不甘,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他突然想起紅后說的話——上一個周期,他殺了陳墨。
是因為這場“記憶對賭”嗎?
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后頸的印記又開始發燙,這次的燙意里,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林淵深吸一口氣,看著陳墨:“好。
我跟你賭。”
陳墨的眼睛亮了起來,她轉身走向工廠角落的一張破舊沙發,坐了下來:“你先開始。
說說你最痛苦的一天,是怎么過的。”
林淵走到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陳墨,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紅后。
紅后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鼓勵。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
最痛苦的一天,不是妹妹被黑水吞掉的那天,也不是被觀測者抓進監獄的那天,而是上一個周期的第10日,他看著紅后掉進淵縫的那天。
他睜開眼睛,看著陳墨,緩緩開口:“上一個周期的第10日,血月落下的時候,我在淵縫邊,看著一個人掉進了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