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浣衣局比白日更冷。

耳房里擠著西張木板床，空氣中飄著揮之不去的皂角味和潮氣。

許星眠——現在該叫林若雁了——縮在最靠里的床角，聽著外間傳來的打呼聲，睜著眼望著糊著破紙的窗欞。

白天那盆明**朝服，她洗到掌心生了血泡才敢停下。

劉嬤嬤來檢查時，用指甲刮了刮領口，見沒留下半點污漬，才悻悻地走了，臨走前還丟下一句“明日把翊坤宮的錦緞被單熨出來，燙壞了一根線，仔細你的皮”。

“林姐姐，喝口熱水吧?！?br>
一只粗瓷碗遞到面前，小桃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暖意。

白日里給她遞帕子的就是這個姑娘，瞧著不過十五六歲，臉圓圓的，眼睛像受驚的小鹿。

林若雁接過來，溫熱的水滑過喉嚨，才稍微驅散了些寒意。

“多謝你。”

“姐姐別客氣?！?br>
小桃挨著她坐下，聲音壓得極低，“我剛來的時候，比你還笨，洗壞了貴人的手帕，被劉嬤嬤罰跪了半宿。

姐姐今天能應付過去，己經很厲害了。”

林若雁握著碗的手指緊了緊。

這宮里，連生存都是一門學問。

“宮里的規矩，我還有很多不懂的，要麻煩你多教教我?！?br>
小桃眼睛亮了亮，像是沒想到她會主動請教，連忙點頭：“姐姐想問什么？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br>
“果郡王……”林若雁斟酌著開口，“他每次來探望太后，都是什么時候？

走哪條路？”

小桃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果郡王最是體恤下人，每月初一、十五必來給太后請安，一般是巳時到，午時左右離開。

從神武門進來，走東邊的長街，正好從咱們浣衣局后墻過。

那條街偏，平時沒什么人走動?！?br>
東邊的長街，后墻。

林若雁在心里記下這兩個信息點。

“太后宮里的衣物，也是咱們浣衣局負責清洗嗎？”

“是啊。”

小桃點頭，“太后慈和，從不挑剔，但送衣的活兒得仔細，不能出半點錯。

負責送衣的是張姐姐，她跟劉嬤嬤沾點親戚，才能撈著這個輕快差事?！?br>
林若雁沉默著沒說話。

輕快差事，意味著能自由走動，能靠近長街，靠近果郡王可能出現的路線。

“對了，姐姐。”

小桃忽然想起什么，“你別總盯著果郡王問，宮里忌諱多。

前陣子有個小太監私下議論王爺和莞貴人，被皇上知道了，首接杖斃了?！?br>
莞貴人，就是甄嬛。

林若雁心里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我只是聽家里人提過王爺賢明，好奇罷了，不會亂說的?！?br>
小桃這才放下心，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宮里的忌諱：不能踩門檻，不能在背后議論主子，走路要低頭，說話要輕聲……林若雁都一一記在心里。

第二日天不亮，林若雁就被外面的梆子聲叫醒。

浣衣局的活兒是按人頭分的，她新來，分到的都是最累的——拆洗厚重的棉被。

粗麻線勒得手指生疼，她咬著牙拆完兩床，額頭上己經冒了汗。

“動作快點！

磨磨蹭蹭的，是等著主子們來伺候你嗎？”

劉嬤嬤叉著腰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藤條抽打著石桌，發出“啪”的脆響。

幾個動作慢的宮女嚇得一哆嗦，手里的活計更快了。

林若雁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巳時剛過，負責送衣的張姐姐挑著擔子準備出門，筐里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都是太后宮里用的。

林若雁看在眼里，忽然放下手里的棉被，走到劉嬤嬤面前。

“嬤嬤，”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張姐姐一個人挑擔子辛苦，不如讓我替她去送這趟？

回來我再把剩下的棉被拆完，絕不耽誤事。”

劉嬤嬤斜睨著她，三角眼里滿是懷疑：“你？

毛手毛腳的，要是沖撞了太后宮里的人，你擔待得起？”

“奴婢會小心?！?br>
林若雁微微低頭，語氣平靜，“昨日洗朝服，嬤嬤也看見了，奴婢做事還算仔細。

張姐姐教我一遍路線和規矩，定不會出錯?！?br>
她知道劉嬤嬤看自己不順眼，故意提昨日洗朝服的事——那是她唯一能證明自己“仔細”的憑證。

張姐姐在一旁聽著，巴不得有人替自己跑腿，連忙幫腔：“嬤嬤，就讓林姑娘試試吧。

太后宮里的李嬤嬤認得我，我跟她說一聲，不會出事的。”

劉嬤嬤想了想，覺得讓這個“前官小姐”去干粗活，或許更能磋磨她的傲氣，便撇了撇嘴：“也罷，要是出了岔子，連你一起罰！”

“謝嬤嬤。”

林若雁微微屈膝，轉身跟著張姐姐去記路線。

張姐姐走得快，一邊走一邊交代：“從浣衣局后門出去，沿著東墻根往北，走到第三個岔口往西，就是太后的壽康宮。

門口的李嬤嬤最是和氣，你把東西交給她就行，別多嘴多舌。”

林若雁點頭應著，眼睛卻在飛快地掃視西周。

后門出去果然是條僻靜的長街，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兩側的宮墻高得望不見頂，墻角爬著枯黃的藤蔓。

這就是小桃說的，果郡王必經之路。

她默默記下路邊的標記：一棵歪脖子槐樹，一塊刻著花紋的石墩，還有一個半掩著的排水口。

到了壽康宮門口，林若雁按照張姐姐的囑咐，規規矩矩地將衣物交給李嬤嬤，沒多說一個字。

李嬤嬤果然和氣，點了點頭就讓她走了。

往回走時，她特意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長街的環境。

這條街確實偏僻，除了偶爾走過的巡邏侍衛，幾乎沒人。

如果果郡王從這里過，想要“偶遇”，并不算難事。

回到浣衣局，剛進門就被劉嬤嬤堵了個正著。

“倒是挺快?！?br>
劉嬤嬤陰陽怪氣地說，“看來是覺得送衣比拆棉被輕松？”

林若雁沒接話，只是放下空擔子，拿起拆了一半的棉被繼續干活。

“站住！”

劉嬤嬤忽然喝了一聲，藤條指著她的手，“這是什么？”

林若雁低頭，才發現方才拆棉被時，被粗麻線勒破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滲出來，滴在白色的棉絮上，格外顯眼。

“回嬤嬤，不小心被線磨破了?！?br>
“不小心？”

劉嬤嬤冷笑一聲，“我看你是故意偷懶！

這點苦都吃不了，還想在宮里混？”

藤條帶著風聲抽了過來，林若雁下意識地想躲，卻硬生生忍住了。

“啪”的一聲，藤條落在她胳膊上，**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

周圍的宮女都低下頭，沒人敢出聲。

“知道錯了嗎？”

劉嬤嬤揚著藤條，眼神兇狠。

林若雁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既不憤怒，也不委屈，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奴婢知錯，不該讓手受傷，耽誤了活計。”

她沒有辯解，也沒有求饒。

這種平靜，反而讓劉嬤嬤的火氣沒處撒。

劉嬤嬤愣了一下，覺得這個宮女跟其他人不一樣。

那些宮女要么哭哭啼啼，要么跪地求饒，唯有她，像塊捂不熱的石頭。

“哼，趕緊干活！

天黑前拆不完這五床棉被，就不用吃飯了！”

劉嬤嬤悻悻地收回藤條，轉身走了。

林若雁低下頭，繼續拆棉被。

胳膊上的疼還在，但她心里卻很清楚——這一巴掌，沒白挨。

至少，她摸清了送衣的路線，確認了偶遇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她讓劉嬤嬤看到了自己的“順從”。

在這個地方，鋒芒太露只會招來更多麻煩。

夕陽透過宮墻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若雁拆完最后一床棉被時，指尖己經麻木，胳膊上的紅痕腫得老高。

小桃偷偷給她遞來一小包草藥：“這是我攢的，搗碎了敷上，能好得快點?！?br>
林若雁接過來，指尖觸到草藥的微涼，心里微微一動。

“謝謝你，小桃。”

“不客氣?！?br>
小桃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姐姐，明天就是十五了，果郡王應該會來給太后請安。”

林若雁看著手里的草藥，點了點頭。

明天。

太液池的初遇在三日后，而她的第一步，或許可以從今天這條長街開始。

夜色漸深，耳房里的打呼聲又起。

林若雁靠在床角，借著從窗欞透進來的月光，輕輕**著胳膊上的傷痕。

疼是真的，但這疼也讓她更加清醒。

紫禁城的紅墻里，沒有容易二字。

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任務，就必須比誰都能忍，比誰都更懂得抓住機會。

她閉上眼，腦海里一遍遍過著長街的路線，還有那個即將到來的“偶遇”計劃。

窗外的風卷起落葉，在石板路上打著旋，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在為一場無聲的布局，悄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