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清潔工老莫在城寨下水道里掏摸出那包油布裹著的殘肢,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嘶喊起來,驚動了西鄰。
這消息,就像一滴冷水滴進滾油鍋,刺啦啦地在這片擁擠的天地里炸開了花。
發現死人,在城寨不算稀奇。
但如此**地被肢解,像丟垃圾一樣塞在下水道,這就有點挑戰城寨居民的心理承受底線了。
看熱鬧的、竊竊私語的、趕緊關門閉戶的……一時間,那個小小的泄水口周圍,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緊張的圍觀圈。
大家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眼神里交織著恐懼、猜測,還有一絲事不關己的麻木。
在這種“三不管”地帶,出了這種事,首先聞風而動的,往往不是穿制服的差佬,而是地頭蛇。
果然,沒等老莫緩過神來,幾個穿著黑色緊身衫、面色冷峻的漢子就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人稱“疤面強”,是龍叔手下負責這片區域治安(或者說,收保護費和維護“秩序”)的小頭目。
疤面強皺著眉頭,瞥了一眼地上那團油布包裹,又掃了一眼癱軟如泥的老莫,冷哼一聲:“丟!
老莫,你撲街啊?
搞乜鬼東西,大驚小怪!”
“強……強哥……”老莫帶著哭腔,指著殘肢,“死……死佐人……肢解……好恐怖啊!”
疤面強蹲下身,用隨身帶的**挑開油布,仔細看了看那幾段慘白的肢體。
他臉上倒是沒什么表情,顯然是見過風浪的。
他站起身,對旁邊一個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手下點點頭,飛快地跑了。
“收拾一下,圍觀的都散了!
有乜好睇?
想今晚食唔落飯啊?”
疤面強對著人群吼了一嗓子,圍觀的人懾于他的**,稍稍退后了些,但依舊不肯完全散去。
這時,另一撥人也到了。
來的正是我們本章的主角——法醫陸寒,以及他的搭檔,年輕氣盛的**徐志杰。
他們接到報案(估計是疤面強派人去警署“通知”的,這也是城寨的潛規則之一,**有時會“協助”警方處理一些“麻煩事”),匆匆趕來。
先介紹一下我們這位主角。
陸寒,年紀約莫二十七八,身材修長,面容清俊,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是個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而非整天與死人打交道的法醫。
但他那雙透過鏡片的目光,卻異常冷靜、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首抵真相的核心。
他是從正規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不知因何緣故,被分配到了這個魚龍混雜、法紀松弛的城寨警署。
有人說他得罪了上司被發配,也有人說他主動要求來這最挑戰的地方。
總之,他來了,帶著他那一套在別人看來有些“不合時宜”的嚴謹和堅持。
他的搭檔徐志杰,則是典型的港式**,身手不錯,帶著點痞氣和圓滑,深諳城寨的生存之道,既想破案立功,又不想把地頭蛇得罪得太狠,時常在原則和現實之間走鋼絲。
兩人一到現場,就看到疤面強和他手下控制著場面。
徐志杰立刻換上笑臉,掏出香煙遞過去:“強哥,辛苦辛苦,乜情況啊?”
疤面強接過煙,叼在嘴上,徐志杰趕緊給點上。
“徐sir,你睇咯,”他努努嘴,“老莫通渠通出‘好料’來了。
我睇過了,確實系人體殘肢,新鮮嘅。
我嘅人己經守住現場啦。”
陸寒沒有理會他們的寒暄,他的注意力己經完全被地上那團油布包裹吸引。
他戴上口罩和橡膠手套,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開始檢查。
那股混合著腐臭、水腥和血腥的氣味撲面而來,連徐志杰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退后一步,但陸寒卻恍若未聞,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徐sir,麻煩維持一下秩序,讓圍觀的人再退遠點。”
陸寒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
徐志杰對疤面強使了個眼色,疤面強揮揮手,他的手下開始更粗暴地驅散人群。
現場總算清靜了些。
陸寒先是觀察油布包裹的狀態。
油布是常見的工業用布,浸過桐油,防水,但本身沒什么特殊標記。
捆扎的麻繩是普通的粗麻繩,打結的方式也很常見,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手法。
然后,他輕輕地將殘肢逐一取出,在地上鋪開一塊帶來的塑料布,將殘肢按照大致的人體結構擺放。
周圍偶爾傳來壓抑的干嘔聲,連疤面強都扭過了頭。
但陸寒的手很穩,動作輕柔而準確,仿佛生怕驚擾了死者的安寧。
這是幾段上肢和下肢的殘肢,包括兩只完整的小臂和手,以及大腿和小腿的段落。
切口處皮肉翻卷,骨骼斷裂面參差不齊,但仔細看,能發現一些規律。
“志杰,你看這里。”
陸寒用鑷子指著一段大腿骨的斷口。
徐志杰湊過來,忍著不適看去。
“骨頭……斷了唄,還能有啥?”
“斷口有多次劈砍的痕跡,力度很大,但工具不算特別鋒利。”
陸寒冷靜地分析,“不是電鋸之類的高速切割工具,更像是斧頭、砍刀之類的重型利器反復劈砍所致。
而且,你看關節處……”他又指向肩關節和髖關節的分離面,“這些地方的處理相對‘利落’一些,兇手有一定的解剖學知識,或者……至少知道關節是弱點。”
徐志杰聽得一愣一愣的,疤面強也忍不住回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文質彬彬的法醫。
陸寒接著檢查殘肢的皮膚狀態。
“皮膚蒼白,有明顯的水腫和浸泡痕跡,符合在水中浸泡一段時間的特點。
但**程度并不算特別嚴重,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應該在24到48小時之內。”
他抬起一只斷手,仔細觀察手指,“指甲縫里有淤泥和一些纖維物質,需要帶回實驗室仔細提取。
手指關節有輕微的抵抗傷痕跡,死前可能有過短暫的搏斗或束縛。”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一段小臂的內側,有一個模糊的、青黑色的紋身圖案,雖然被水泡得有些褪色,但還能依稀辨認出似乎是個扭曲的龍形,或者某種野獸的圖案。
“咦?
這個紋身……”徐志杰也注意到了。
疤面強插嘴道:“呢個紋身……好似系以前‘和義堂’嘅標記,不過好老舊咯,現在嘅后生都唔興呢種款式啦。”
他語氣有些微妙,似乎想起了什么。
陸寒記下了這個信息,但沒有立刻下結論。
他繼續他的工作,測量每一段殘肢的長度、周長,記錄下任何細微的損傷、疤痕、甚至是痣的位置。
“死者為男性,根據骨骼和肌肉發育情況判斷,年齡在25到30歲之間。
身高……大致在172到178厘米之間。”
陸寒一邊測量一邊說,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現場顯得格外清晰。
“體格健壯,肌肉發達,生前應該從事體力勞動,或者……經常進行力量訓練。”
初步的現場驗尸告一段落。
陸寒站起身,脫掉沾滿污穢的手套,對徐志杰說:“志杰,現場需要封鎖。
這些殘肢我要帶回實驗室做進一步檢驗。
另外,下水道里可能還有更多證據,需要派人打撈。”
徐志杰面露難色,看了看疤面強。
疤面強咧嘴一笑:“陸法醫,呢個你放心,我嘅兄弟會‘協助’差人哥哥守住現場。
不過,下水道里面……嘿嘿,環境復雜,我勸你哋都系小心D好。”
這話里有話,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陸寒仿佛沒聽出來,只是淡淡地說:“有勞。”
然后便開始指揮跟他一起來的警員,小心翼翼地將殘肢裝入專用的尸袋。
就在搬運的過程中,陸寒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斷手上。
他忽然蹲下身,拿起那只手,仔細端詳著手腕處一個不太明顯的環狀壓痕,以及手指上一個細微的、似乎是長期佩戴戒指留下的印記,但戒指本身不見了。
“怎么了,陸醫生?”
徐志杰問。
陸寒若有所思:“沒什么,只是覺得……好像少了點什么。”
他沒有明說,但內心的疑團更大了。
兇手取走了左手(目前只發現了右手),是為了隱藏身份?
還是因為左手上有什么重要的標記或物品?
這個戒指印記,又意味著什么?
殘肢被運走了,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疤面強帶著他的人也走了,臨走前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陸寒一眼。
徐志杰嘆了口氣,遞給陸寒一支煙:“陸醫生,抽支煙,去去晦氣。
這案子……我看不簡單啊。
龍叔的人這么‘熱心’,怕是……”陸寒擺擺手,拒絕了香煙。
他望著城寨那密密麻麻、不見天日的樓宇,目光深邃:“正因為不簡單,才更需要弄清楚。
死人,是不會說謊的。
而我們的職責,就是替他們說出真相。”
徐志杰苦笑一下:“真相?
在城寨,有時候真相比死人還可怕。”
陸寒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整理著自己的工具。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下水道里的低語,己經將他引向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而他那把名為“科學”與“法理”的尺規,能否在這片混沌之地量出正義的刻度,還是未知之數。
但無論如何,他己經邁出了第一步。
下一步,將是回到他那間簡陋卻設備相對齊全的實驗室,與這些沉默的“證物”進行更深入的對話。
欲知陸寒在實驗室中有何驚人發現,那枚關鍵的“銹色銀戒”又將如何現世,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