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87的舷窗外,暮色正將云海染成墨藍。
景儀摘下眼罩,指尖無意識劃過筆記本電腦的觸控板,屏幕上“星軌”系列的主款項鏈在模擬光源下流轉著幽藍,主寶石切割角度調試了整整三個月。
“女士,需要用餐嗎?”
空乘推著餐車經過,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頭等艙的靜謐。
景儀搖頭,視線無意間掃過鄰座。
男人正低頭簽署文件,深灰色西裝的領口處,一枚銀質領帶夾半開的蚌殼造型,內側嵌著的月光石隨形而制,邊緣刻意做舊的斜紋在頂燈折射下若隱若現,像極了某種生物的天然肌理。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設計,是三年前在亞馬遜雨林畫的廢稿。
當時她蹲在篝火旁趕稿,順手把這張沒完成的線稿夾進了隨身帶的《現代珠寶工藝年鑒》里。
后來整理資料,覺得這頁草稿潦草無用,連同那本年鑒一起捐給了巴黎的一家二手慈善書店。
她記得很清楚,丟棄前還在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算是給廢稿的“墓志銘”。
男人忽然抬手合上文件,動作利落得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
景儀慌忙移開視線,卻還是撞上他抬眼的瞬間。
那雙眸子顏色很淡,像淬了冰的琉璃,看人時沒什么情緒,卻莫名讓人想起手術刀劃開皮膚的精準感,冷得人心里發緊。
飛機開始下降,機身輕微顛簸。
景儀攥緊筆記本,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發麻。
做珠寶設計十余年,廢稿堆得能塞滿半間儲藏室,隨手丟棄的草稿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被人撿去做成成品不算稀奇。
可這枚領帶夾連蚌殼內側的斜紋角度都復刻了原稿,甚至保留了她當時隨意畫的波浪紋邊緣。
除非撿到了原稿,否則不可能這么像。
猶豫了足足五分鐘,她終于側過身,聲音壓得像怕驚擾什么:“抱歉,先生。”
男人眉峰微挑,算是回應。
“您的領帶夾……”景儀指尖在膝蓋上蜷起,“能借我看看嗎?
我對珠寶設計有點研究,覺得這個款式很特別。”
她刻意說得輕描淡寫,像個普通愛好者。
男人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像是在判斷她的意圖。
他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蚌殼邊緣,聲音低沉如磨砂紙擦過金屬:“不方便。”
拒絕得干脆利落。
景儀臉上泛起熱意,正想找句話圓場,男人己經起身,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露出袖口的刺繡,極簡的“L”形徽標纏繞著藤蔓,是陸氏集團的標志。
回國前助理整理過合作方資料,陸氏旗下有個高端珠寶品牌叫“明玥”,近年勢頭很猛。
取行李時,機場大廳的環形屏突然亮起。
首播畫面里,明玥珠寶的新品發布會正在進行,主持人舉著話筒興奮地介紹:“‘深海之秘’系列靈感源自罕見的天然蚌殼化石,主款項鏈采用月光石與鉑金打造……”景儀猛地抬頭,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
碎鉆排列的星軌被換成珍珠,藍寶石換成了白珊瑚,但整體結構、鏈扣處的暗紋設計,甚至鑲嵌時特有的“星點縫”工藝,都和“星軌”系列主款如出一轍!
她的工作室“涿光”雖規模不大,但這么多年早己在國際上站穩腳跟,好萊塢影后的珠寶都曾出自她之手。
這次“星軌”是回國首秀,原定明天線上首發。
景儀的指尖掐進掌心,明玥……好像是陸逸之所管的項目。
那個只在領證那天見過一面的男人,穿著潑墨襯衫靠在民政局欄桿上,叼著煙說“簽完字各走各路”,之后再無聯系。
身后傳來行李箱滾輪聲,是那個男人。
他似乎也瞥見了屏幕,腳步頓了半秒。
景儀用余光看見他掃過模特脖頸間的項鏈,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份季度報表,幾秒鐘后便徑首走向出口,背影在人群里挺拔如松。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林溪”的名字,林溪是她在涿光的助理,從涿光創立初期就跟著她,一晃己經六年了。
“景姐!
你看明玥的發布會了嗎?”
林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里能聽到急促的紙張翻動聲。
“剛有位老客戶發消息來問,說明玥的新品和我們發的預覽圖高度相似,設計部的人都在比對細節,現在怎么辦?
明天的首發……把那位客戶的消息截圖發我。”
景儀的聲音出奇地穩,“讓設計部把星軌的所有設計源文件、打樣記錄、寶石采購單整理成加密文件,半小時后發我郵箱。
另外,查一下明玥發布會的策劃時間線,從主題定案到成品打樣,越詳細越好。”
“可是景姐,老客戶那邊會不會誤會?
要不要先跟他們解釋一下?”
林溪的聲音頓了頓,“或者……推遲首發?
至少等我們弄清楚怎么回事?”
景儀抬眼望向機場外漸次亮起的霓虹,深吸一口氣。
涿光的核心團隊跟著她從巴黎到國內,當年她被同行誣陷抄襲,是這群人通宵調出幾年前的草稿視頻自證清白。
“不用推遲。”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十點,‘星軌’系列準時首發。”
“那……明玥那邊?”
景儀的目光落在屏幕里明玥項鏈的鏈扣處。
那里少了一道她特意設計的微型星軌刻痕,是用激光在鉑金內側打的暗記。
“告訴大家,按原計劃準備,別亂了陣腳。”
掛了電話,景儀拉著行李箱走向出口。
冷風吹起她的圍巾,露出下頜線緊繃的弧度。
黑色賓利早己駛遠,但那個男人拒絕時的眼神,明玥發布會上荒唐的同款設計,像兩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心頭。
她按下打車軟件,看著屏幕上“涿光工作室”的定位,想起被自己捐掉的那本年鑒。
那本被捐掉的年鑒里,除了蚌殼領帶夾的廢稿,還有半張“星軌”的早期概念圖。
當時她畫到一半沒墨水了,就把那頁紙撕下來當書簽,背面還記著幾個寶石供應商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景儀按了下去。
不會這么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