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內(nèi)，紅燭噼啪作響，與窗外漸漸遠(yuǎn)去的慌亂腳步聲形成鮮明對比。

我和謝允之，兩個剛剛拜堂成親的“天煞孤星”，并排坐在喜床上，中間隔著那只西腳朝天、死得十分安詳?shù)姆蚀T老鼠。

沉默在彌漫，只有燭火跳躍。

半晌，謝允之率先動了。

他并非驚恐躲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老鼠的尾巴，拎到眼前，借著燭光仔細(xì)端詳，眉頭微蹙，仿佛在鑒賞一件古玩。

“嘖，”他搖頭晃腦，語氣頗為遺憾，“娘子，你看這鼠兄，毛色油亮，體態(tài)豐腴，一看便是這侯府富貴窩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

可惜了，福薄，受不住你我二人的煞氣對沖，竟就此駕鶴西去。

真是…時也命也！”

我被他這番高論驚得忘了害怕，噗嗤一聲笑出來，趕緊用袖子掩住嘴：“夫君好眼力！

竟能看出它生前富貴。

卻不知它是被您克死的，還是被妾身克死的？”

“誒，”他一本正經(jīng)地將死老鼠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對我拱拱手，“夫妻一體，何必分彼此？

此乃你我聯(lián)手的首件‘戰(zhàn)利品’，當(dāng)共緬之。”

還共緬之…我笑得肩膀首抖。

笑夠了，我指著那老鼠：“那…這‘戰(zhàn)利品’如何處理？

總不能讓它給咱倆守夜吧？”

謝允之摸著下巴，桃花眼里閃著狡黠的光：“娘子稍候。”

只見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左右張望一下，然后捏著嗓子，模仿著小丫鬟驚慌失措的顫音，對著外面低叫：“哎呀！

不得了啦！

新房里有…有…奴婢不敢說！

快請管家嬤嬤來瞧瞧吧！”

那聲音惟妙惟肖，我聽得目瞪口呆。

不過片刻，門外便傳來了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故作鎮(zhèn)定的老婦聲音：“小侯爺，少夫人，老奴可否進(jìn)來？”

謝允之沖我飛快地眨眨眼，瞬間換上一副驚魂未定又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表情，揚(yáng)聲道：“是李嬤嬤嗎？

快進(jìn)來！”

門開了，一個穿著體面、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嬤嬤帶著兩個低頭縮腦的小丫鬟走了進(jìn)來。

一眼看到桌上那顯眼的老鼠尸首，李嬤嬤的臉皮抽搐了一下，但到底是侯府老人，很快穩(wěn)住，躬身道：“驚擾小侯爺、少夫人了！

定是下面人打掃不周，老奴這就收拾干凈，重重罰他們！”

“無妨無妨，”謝允之?dāng)[擺手，語氣那叫一個寬容大度，“大喜的日子，不必動氣。

只是…”他話鋒一轉(zhuǎn)，面露憂色，“嬤嬤也知我與娘子…呃…名聲在外。

這洞房花燭夜，見了這個，總歸是有些不吉利。

傳出去，只怕外人又不知要編排出什么話來，于侯府聲譽(yù)有礙啊！”

李嬤嬤的臉色立刻嚴(yán)肅起來：“小侯爺思慮的是！

老奴必定嚴(yán)加管束下人，絕不讓人出去亂嚼舌根！”

“光是管束怕是不夠，”謝允之嘆氣，狀似無意地提點(diǎn)，“聽聞京郊的云霞觀香火靈驗(yàn)，若能請道長們做幾場法事，既超度了這誤斃的…呃…生靈，也安安府里人的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嬤嬤連連點(diǎn)頭：“小侯爺考慮周全！

老奴明日一早就去辦！”

“還有，”謝允之繼續(xù)慢悠悠地道，“做法事耗費(fèi)不小，從我私賬上支銀子吧。

另外，今日值守新房的下人也不容易，受了驚嚇，每人賞二兩銀子壓驚。

唉，畢竟是因?yàn)槟阄摇彼f著，深情款款地望了我一眼，仿佛我們真是啥需要**除害的苦命鴛鴦。

我被他這眼神看得頭皮發(fā)麻，只能配合地低下頭，作柔弱狀。

李嬤嬤顯然被小侯爺這突如其來的“體貼入微”和“深明大義”給感動了，語氣都軟和了不少：“小侯爺仁厚！

老奴代他們謝過小侯爺、少夫人！”

等到老鼠被收拾干凈，李嬤嬤帶著人千恩萬謝地退下，房門重新關(guān)緊。

我盯著謝允之，終于忍不住問道：“你支走銀子做法事，還打賞下人，就為了一只老鼠？”

這敗家爺們！

謝允之湊過來，得意地沖我挑眉，壓低聲音：“傻娘子，這叫人情世故！

一來，坐實(shí)咱倆煞氣重，連老鼠都能克死，往后這府里誰想往咱們身邊湊，都得掂量掂量。

二來，花點(diǎn)小錢，既堵了下人的嘴，又賺了個仁厚的名聲，還能順便掏公中…呃，掏我自己的私房錢做場法事，安安我**心，一舉多得，豈不美哉？”

我恍然大悟，對他刮目相看。

原來這“克妻”小侯爺，內(nèi)里是個芝麻餡湯圓——黑著吶！

“高！

實(shí)在是高！”

我由衷贊嘆，學(xué)著他的樣子拱手。

“彼此彼此！”

他笑嘻嘻地回禮，然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娘子，**苦短，咱們是不是該安置了？

雖然…”他瞥了眼那老鼠剛才躺過的地方，語氣遺憾，“原定的某些環(huán)節(jié)，恐怕要因鼠兄壯烈犧牲而暫緩了。”

我的臉騰地紅了，啐了他一口：“誰跟你原定環(huán)節(jié)！

睡你的地鋪去！”

他頓時苦了臉：“娘子，這新房就一張床！

地上涼，為夫體弱，你忍心…忍心得很！”

我斬釘截鐵，抱起一床錦被塞給他，“煞氣重，離我遠(yuǎn)點(diǎn)，安全！”

他抱著被子，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認(rèn)命地鋪起了地鋪。

紅燭燃了半截，屋內(nèi)安靜下來。

我躺在柔軟寬敞的喜床上，他窩在床腳邊的地鋪里。

寂靜中，他忽然輕聲開口：“喂，林妙妙。”

“嗯？”

“你說…明天會不會有麻雀撞死在咱們窗欞上？”

“…謝允之！

閉嘴！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