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林薇像一塊被投入水中的海綿,拼命吸收著關于這個時代、這個地方的一切信息。
身體依舊疲憊不堪。
每天的勞動——收割、捆扎、搬運——對她來說都是巨大的挑戰。
她沒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努力地模仿著周圍人的動作。
她仔細觀察老農如何最省力地揮動鐮刀,如何打結才更牢固,看其他女知青如何分配體力。
她學得很快,雖然效率依舊不高,但至少不再暈倒,能勉強跟上隊伍的節奏。
她的“勇”,體現在日復一日堅持勞動不掉隊,而不是出頭逞強。
她的“謀”,則更多地用在耳朵和眼睛上。
知青點的土墻上糊著舊的《****》和《**》雜志,休息時,她會一字一句地仔細閱讀,學習里面的常用語和表述方式,試圖理解這個時代的思維邏輯。
她傾聽女知青們夜間的臥談會,內容從想家、到對某個男知青的好感、再到對工分和口糧的擔憂。
她也聽男知青們爭論****,抱怨伙食,偶爾也會提及……那個名字。
“顧懷安”這三個字,第一次清晰地傳入她耳中,是在一次午休時。
幾個男知青靠在麥垛旁歇氣,閑聊起公社要整修糧倉,需要畫施工草圖的事兒。
“要說畫圖,還得是以前清華的那個顧懷安啊,人家是正經學這個的。”
一個戴著眼鏡、名叫孫衛國的男知青推了推眼鏡,語氣里帶著點惋惜,“那圖紙畫的,又清楚又漂亮,比公社技術員強多了。”
“噓!
小聲點!”
旁邊一個看起來更老成些的男知青趕緊打斷他,警惕地西下看了看,“提他干嘛?
成分那么差,別惹一身騷。”
“我這不是就事論事嘛……”孫衛國嘟囔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可惜了,聽說他當年可是清華建筑系的高材生,鋼琴也彈得頂好,要不是家里出事……現在估計都在北京的大設計院里了。”
“嘖嘖,鋼琴?
那是資產階級少爺小姐玩的東西。”
老成知青嗤之以鼻,“現在不也一樣在牛棚邊窩著掄鎬頭?
所以說啊,出身決定命運,咱們都得劃清界限。”
“也是……唉,就是覺得這人才……”話題很快轉向了別的方向。
林薇正坐在不遠處的田埂上小口喝水,聞言,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頓。
清華。
建筑系。
鋼琴。
這幾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圈圈漣漪。
它們與她深夜聽到的那段**口哨聲,隱隱地對上了。
一個才華橫溢卻身陷囹圄的年輕學者形象,在她腦海中有了一個模糊卻極具沖擊力的輪廓。
她強壓下立刻轉頭去尋找那個“牛棚”位置的沖動,只是垂下眼瞼,仿佛對這段對話毫無興趣,繼續默默地喝水,心里卻己翻騰不休。
幾天后,機會來了。
她跟著隊伍去南山坡那片更遠的豆子地。
勞動間隙,她借口解手,走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邊,目光狀似無意地向下掃去。
在屯子最邊緣,靠近山腳的一片荒僻處,確實有幾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比知青點的條件看起來還要差許多。
房舍旁邊,似乎連著一個廢棄的牲口棚。
而就在那房前的空地上,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的方向,費力地掄著斧頭劈柴。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色勞動布上衣,背影挺拔,肩胛骨因為用力而清晰地凸起。
動作并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揮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種奇異的、與這粗重勞動并不相符的沉靜氣質。
他劈完幾根柴,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微微側過頭。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即使隔得很遠,看不清具體容貌,她也能感受到那種與眾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被生活壓垮的麻木,也不是知青們常有的迷茫躁動,而是一種內斂的、被強行壓抑下的鋒芒,一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與清峻。
他看起來很年輕,絕不超過三十歲,但那份沉穩,卻遠**的年齡。
這就是顧懷安?
那個能畫出漂亮圖紙、能彈鋼琴、吹奏**的清華才子?
此刻卻在這荒僻的山腳下,做著最原始的體力活。
就在這時,下面傳來一聲吆喝,似乎是管束他們的人。
那個清瘦的身影立刻放下斧頭,轉身快步朝屋里走去,自始至終沒有朝坡上望一眼。
林薇也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心卻怦怦首跳。
她證實了一些猜測,也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但她牢牢記住自己的處境——一個自身難保的新來知青。
她的“勇”,此刻僅限于將這驚鴻一瞥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更謹慎的觀察。
回去的路上,她更加沉默。
腦海里,清華學堂的明亮教室與東北荒蕪的山坡,優雅的鋼琴曲與沉重的劈柴聲,不斷交錯閃現。
夜晚,躺在炕上,她再次聽到了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口哨聲。
這一次,她聽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心驚。
在那孤獨而執著的旋律里,她仿佛聽到了一種不肯屈服的力量。
她沒有再起身張望,只是在無邊的黑暗中,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在這個時空里,她或許并不是唯一的“異類”。
還有一個靈魂,同樣被困于此,卻仍在用某種方式,固執地守護著內心的火種。
而她,需要找到一種絕對安全的方式,去靠近這團火,哪怕只是為了確認,自己并非完全孤獨。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絕對的“謀”。
小說簡介
小說《回響在時光里的琴聲》“一只喵星”的作品之一,林薇周曉蕓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冷……刺骨的冷意并非僅僅來源于深秋時節中國東北這片廣袤黑土地上呼嘯的寒風,更源于林薇靈魂深處的一種戰栗。她的意識像是從一片混沌的深海掙扎著浮出水面,沉重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入眼的是低矮、糊著舊報紙的房梁,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干草、土坯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陌生氣息。耳邊傳來不均勻的鼾聲和磨牙聲。這不是她的大學宿舍,更不是她那個擺滿了樂譜和玩偶的溫馨臥室。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混亂的碎片強行涌入腦海——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