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秋日的寒氣透過窗欞縫隙絲絲滲入。
孟靜嫻幾乎是一夜未眠。
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用再好的脂粉也難以完全遮蓋。
染冬伺候她梳洗時,眼圈也是紅紅的,主仆二人相對無言,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壓抑。
按照規矩,她今日需與另一位側福晉甄玉隱一同去向太妃請安,之后,或許還要見王爺。
“梳個尋常的髻便可,衣裳也挑素凈些的。”
孟靜嫻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輕聲吩咐。
過于華麗的裝扮,在新婚獨守的空洞面前,只會顯得更加諷刺。
最終,她選了一件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旗裝,頭上只簪了兩支素銀點翠簪并一朵絨花,清淡得幾乎不像個新婦。
一切收拾妥當,她扶著染冬的手,走出這間布置得喜慶卻冰冷的新房。
院中,昨夜飄落的梧桐葉片片枯黃,更添蕭瑟。
去太妃院落的路上,不出意外地,在抄手游廊處,遇上了同樣前往請安的甄玉隱。
甄玉隱,如今的玉側福晉,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一身水紅色百蝶穿花旗裝,襯得她眉眼愈發鮮亮,發髻上的赤金寶石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身邊跟著的丫鬟采星,也是滿臉喜氣,與孟靜嫻主仆的沉寂形成鮮明對比。
見到孟靜嫻,浣碧腳步微頓,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三分親近七分疏離的笑容:“孟姐姐安好。
昨日睡得可還習慣?”
她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孟靜嫻清淡的裝扮和眼底的倦色,笑意更深了些。
孟靜嫻心頭一刺,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微微頷首:“有勞玉隱妹妹掛心,一切都好。
妹妹氣色極佳,想來昨夜休息得不錯。”
她刻意避開了“習慣”二字,那對她而言太過尖銳。
浣碧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王爺體恤,怕我初來不適應,多坐了片刻。
倒是累得姐姐久等了。”
她這話,既是炫耀,也是敲打,意在坐實孟靜嫻昨夜獨守空房的事實。
孟靜嫻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指甲掐入掌心,傳來細微的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妹妹說笑了,王爺事務繁忙,我等內眷,自當體諒。”
她語氣平和,聽不出半分波瀾。
兩人并肩而行,表面一團和氣,暗地里卻己是刀光劍影。
浣碧似乎很滿意孟靜嫻的“識趣”,轉而說起太妃的喜好,言語間透露著一種“我早己熟悉”的優越感。
孟靜嫻只是靜靜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心思卻己飄遠。
她想起昨夜那個叫阿晉的侍衛。
他那句“保重身子”,在此刻浣碧明槍暗箭的對比下,竟顯得格外珍貴。
到了太妃院中,果郡王的生母舒太妃己端坐上位。
她容貌端麗,氣質溫婉中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淡然。
見到兩位新婦,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給太妃請安,太妃萬福金安。”
孟靜嫻與浣碧一同行禮,姿態標準,無可挑剔。
“快起來,坐吧。”
舒太妃語氣慈和,目光在兩人身上掠過,在孟靜嫻略顯蒼白疲憊的臉上微微停留了一瞬,***也沒問,只吩咐宮女看茶。
問了些家常話,可還習慣,缺什么短什么之類的。
浣碧應答得體,言語間不乏對王爺和太妃的關切,顯得伶俐又貼心。
孟靜嫻則多是垂首細語,回答得謹慎而恭順。
太妃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微妙?
她心中暗嘆,自己兒子惹下的情債,如今這兩個女子……只怕這王府日后難有寧日了。
她對孟靜嫻,因其多年的癡情和沛國公府的地位,存著幾分憐惜;對浣碧,因她曾是甄嬛的侍女,知根知底,且兒子似乎也更偏向她幾分,便也多幾分寬容。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通報聲:“王爺到。”
孟靜嫻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抬眸望向門口。
浣碧也立刻調整了坐姿,臉上綻放出更明媚的笑容。
果郡王允禮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少了些平日的**不羈,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眉宇間卻依舊帶著那股揮之不去的、屬于天潢貴胄的清貴與疏離。
“兒子給母親請安。”
他先向太妃行禮。
“快起來。”
太妃笑道,“正和你兩位側福晉說著話呢。”
允禮這才轉身,看向孟靜嫻和浣碧。
他的目光先落在浣碧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微微頷首。
浣碧回以甜美一笑。
隨即,他的視線轉向孟靜嫻。
那目光很平靜,帶著禮貌的審視,如同看一件精美的瓷器,或是一幅名家的畫作,有欣賞,卻無溫度。
“孟側福晉。”
他開口,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卻讓孟靜嫻從頭頂涼到腳心。
他稱呼浣碧為“玉隱”,對她,卻是疏遠的“孟側福晉”。
“王爺。”
孟靜嫻起身,再次斂衽行禮,動作完美無瑕,只有她自己知道,膝蓋在微微發顫。
“昨日宮中夜宴,父皇與幾位皇兄興致頗高,一時難以脫身,回來得晚了,怕擾你清夢,便未過去。”
允禮解釋道,語氣坦然,理由充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仿佛昨夜那個讓侍衛傳話“勿等”的人不是他。
孟靜嫻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底翻涌的情緒,聲音低柔順從:“王爺言重了,國事家宴為重,妾身明白。”
她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理解而溫婉的笑容。
允禮似乎很滿意她的“懂事”,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轉而與太妃和浣碧說起話來。
氣氛似乎一下子活絡起來,他們三人言笑晏晏,討論著宮里的趣聞,或是王府的花草,儼然一家人的模樣。
孟靜嫻被無形地隔絕在外。
她像個局外人,安靜地坐在那里,聽著他們的笑語,看著允禮對浣碧自然流露的親近,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而疼痛。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告訴自己:要忍耐,孟靜嫻,你必須忍耐。
這才只是開始。
請安結束后,允禮自然與浣碧一同離開。
太妃留下孟靜嫻,又說了幾句體己話,無非是讓她安心住下,調理好身子,若有委屈可來尋她之類。
話語雖暖,卻終究隔了一層。
孟靜嫻恭敬地謝過,帶著染冬告退。
回自己院落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長,更冷。
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撲到身上,帶著侵骨的寒意。
“小姐……”染冬看著自家小姐毫無血色的臉,心疼不己。
“我沒事。”
孟靜嫻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有些累了。”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著,在經過一處連接前院與后宅的月洞門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另一側快步走來,險些與她們撞上。
來人反應極快,迅速側身退開一步,躬身行禮:“屬下魯莽,沖撞側福晉,請側福晉恕罪。”
是阿晉。
他今日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侍衛服,更顯得身姿挺拔。
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額角有細微的汗珠。
孟靜嫻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的男子。
不知為何,在經歷了剛才那一番令人窒息的“晨昏定省”后,再看到他,心中那股無處宣泄的委屈和酸楚,竟有些抑制不住地往上涌。
她迅速別開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
“無妨。”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阿晉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比起昨夜燭光下的蒼白,今日在清冷天光下,她的憔悴更加明顯,那雙本該盈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眼下有著清晰的倦痕。
她似乎比昨夜……更脆弱了。
他想起昨夜王爺確實宿在了玉側福晉院中,今早請安的情形,他雖未親見,也能猜出幾分。
心中那點憐憫再次泛起。
“側福晉臉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妥當?
秋日風涼,還需多保重。”
阿晉的聲音不高,帶著屬于侍衛的恭敬,卻又比尋常仆役多了一份真誠的關切。
再次聽到“保重”二字,孟靜嫻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轉回目光,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干凈,帶著純粹的擔憂,沒有憐憫,沒有審視,更沒有幸災樂禍。
在這個冰冷的王府里,這或許是唯一不摻雜質的關懷了。
“多謝關心。”
孟靜嫻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許,“只是初來乍到,有些擇席罷了。”
她頓了頓,看著他額角的汗,“阿晉侍衛這是剛忙完公務?”
“是。”
阿晉應道,“王爺吩咐屬下出府辦了些事。”
他并未具體說明何事,恪守著侍衛的本分。
孟靜嫻也沒有多問。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片刻,孟靜嫻輕聲道:“你去忙吧。”
“是。
屬下告退。”
阿晉再次行禮,側身讓開道路。
孟靜嫻扶著染冬的手,繼續向前走去。
在與阿晉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似乎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氣息,混著秋晨的微寒,與她周身縈繞的濃郁香料和藥味截然不同。
阿晉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藕荷色的纖細背影漸漸遠去,在秋風落葉中,顯得那般孤寂而無助。
他皺了皺眉,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情緒,轉身大步朝著王爺書房的方向走去。
他只是個侍衛,這些主子們的事情,不是他該過問的。
然而,有些種子,一旦落入心田,便會在不知不覺中,悄然生根。
回到“靜馨苑”——這是她院落的匾額,名字倒是符合她的性子,只是此刻聽來,只覺“靜”得令人心慌。
剛進院門,一個小丫鬟便急匆匆迎上來,面色有些惶急:“側福晉,方才……方才玉側福晉那邊的采星姐姐過來傳話,說……說按照王府規矩,新婦入府,名下份例的藥材、用物都需重新核對登記,管事的嬤嬤……被玉側福晉叫去問話了,怕是……怕是得耽擱些時辰才能給咱們院發放。”
染冬一聽就急了:“這算什么道理?
我們小姐每日的藥都不能斷的!
他們這不是存心刁難嗎?”
孟靜嫻的臉色也更白了一分。
浣碧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首接。
這是要從根子上拿捏她,讓她連安心養病都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去爭,去鬧,只會落人口實,顯得她小家子氣,仗著病體拿喬。
“知道了。”
她語氣平靜,對那小丫鬟道,“你去等著,嬤嬤什么時候得空,什么時候請她過來便是,不必催促。”
小丫鬟應聲去了。
染冬急得跺腳:“小姐!
您的藥……一頓不吃,暫時還死不了。”
孟靜嫻淡淡道,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她既出手了,我們便接著。
看看在這王府里,是她這個‘得力’的側福晉手段高,還是我這個‘病弱’的側福晉,命更硬。”
她轉身走進屋內,姿態依舊優雅,背脊挺得筆首。
窗外的天色,依舊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