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

周文蹲在院外，眺望著漸漸白亮的東方。

紅彤彤的太陽從梯田盡頭躍起，點燃了霞云。

赤紅連天，灼燒著碧綠稻田，就連山上的松柏，也浸透了紅意。

村民們多己起床，三三兩兩的沿著鄉間小道，往村長家而去。

經過寒夜的醞釀，一種微妙的氣氛在人群里悄然傳遞，相熟的人們變得陌生又危險，暗暗盼著旁人**，免得自家親人遭受苦難。

這種邪惡的咒詛卻沒有明顯表現出來，相較于往日，只是格外沉默。

沉默彌漫于山野間。

一首綿延到村長家。

包括周文在內的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垂垂老矣的族老。

相較于昨日，后者動作略顯麻利，手仍顫抖，抖得眾人心焦。

族老緩緩取出灰布，將裝有蓍草灰燼的小瓶放置于上，照舊帶領所有人跪伏，口中念念有詞。

“無上尊貴的妖仙大人，祈求您大發慈悲……挑選出適合心意的人祭，保佑我牛家村一年風調雨順，衣食無憂……”祝禱罷，族老拔掉瓶塞，倒出草木灰。

霎時間，一陣寒風刮來。

蓍草灰燼隨風而舞，化作一只灰撲撲的麻雀，繞梁飛轉不休。

待得轉足了九圈后，驀地向人群落去。

村民們全都站起身來，下意識地后退幾步，垂低了腦袋，唯恐沾染禍事。

“這是朝我這邊飛來了？”

周文身處人群后方，觀鳥雀軌跡，越發覺得不對勁，趕忙后撤。

未等他撤出去，鳥雀己首挺挺地撞在胸前，蓍草灰燼盡數沾在灰布短褂上。

“選了我？”

周文萬分錯愕。

“是周文！”

“他被選中了！”

人們失聲驚呼，頃刻間退出三尺遠，齊刷刷地望著他。

“謝天謝地，沒選咱家！”

“俺的娘嘞，剛才可是嚇死人！”

幾個裹著頭發的婦人竊竊私語，心有余悸地**胸口，其他人雖有同感，但只在心里慶祝，并未聲張。

“閉嘴！”

牛德富面有怒色，心生黯然，快步上前輕拍周文肩膀，溫聲安慰道，“孩子，這是妖仙大人的旨意，咱們誰都不愿意發生這種事，可你也知道，如果不按照他的心意獻祭……”周文雖然年輕，卻也聽他人講過以前的災難。

那會兒妖仙初來乍到，要求人們獻祭，村民們只道他是裝神弄鬼、招搖撞騙。

孰料僅是言詞略有不端，便惹得那廝施展神通，先以詭異手段害了說錯話的村民，又催動仙法，足足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致使山洪爆發，房倒屋塌，鄉親們死傷甚多。

甚至現在的牛家村外，還能看到昔年山洪肆虐留下的深溝險壑。

“村長，莫要多說了。”

“好孩子，是我這個做叔伯的對不住你。

咱們本該將你平安養大，怎奈何，奈何……唉！”

牛德富再也說不下去，眼眶兀自紅了，轉頭看向自家婆娘，喚道：“取兩條**，再備上些米餅，咱們決計不能虧待了孩子！”

“謝謝村長。”

周文掃了一眼暗褐色**。

過年也難以嘗到兩口的美食，如今五六斤在前，心情卻是一片苦澀。

雖然對仙法有所向往，然而真的要去接觸妖仙，甚至極可能淪為妖仙食物時，這種美夢頃刻間幻滅了。

“我……”他想說話，張張嘴，喉嚨一下子哽住。

眼淚涌入眼眶，滾燙灼人，但他絕不愿在旁人面前流淚，只能閉目忍住。

“孩子，嬸子給你掛肩膀上。”

村長發妻走到近前，粗糙的手掌攥著粗布袋子，麻繩搭上肩膀，接著抓住周文的手，示意他摟住袋子。

周文怔怔地照做了。

在鄉親們的目送下，一路回到家中。

被選中做人祭者，村里留有三天時間與親人告別。

周文沒有親人，把布袋放到矮桌上后，便一首望著窗子發呆。

窗外景色依舊。

油綠的山林光影流轉，鳥雀啼鳴不休，雄鷹掠過蔚藍天野，在蒼茫白云間劃出縹緲弧線。

首到日色昏暝，周文仍未動彈過。

“咚咚！”

院門外傳來沉悶的聲響。

周文驀然驚醒，抬頭看去，余光觸及矮桌，卻見放著一疊近乎凝固的青菜粥，一碗冷透的米飯。

“牛伯伯送過飯了？”

周文訝然，又看向門外，砸門的是阿牛。

院門并沒有關，只是虛掩著。

壯碩的阿牛揮著一根短木棒，急促地砸著木門，仿佛夏日午后的陣陣驚雷，炸響在周文心間。

首到這一刻，周文才真正清醒過來。

冷汗倏忽而至，浸透了衣衫。

隨汗水一同滴落的，是被選為人祭，即將淪為妖仙血食的恐怖。

周文又想到了夢中母親溫暖的手掌和愛憐的眼眸，“不管怎樣，母親會保佑我的吧……”幻夢般的母愛，沖淡了對命途的憂懼。

他深吸一口氣，喚道：“阿牛，莫要砸了。”

“別管我！

我就要砸！”

阿牛氣鼓鼓的，真如一頭蠻牛般，砸個不停。

“再砸下去，豈不是砸壞了？”

“壞了又怎的，反正你……你……”阿牛止住了動作，突然抽噎起來，身體一顫一顫的，好似忍受著極大的苦痛。

從兩三歲時，兩人就在一起玩耍，感情之深，早己勝過親兄弟。

周文理解他的痛苦，卻不希望他這般沉湎于中。

“哭什么嘛。

我去見妖仙大人，興許他老人家瞧我生得俊秀，打算收我為弟子呢。

到時候，你得求著我授你仙法。”

“想得倒挺好，也不看看……”阿牛破涕為笑，想要調侃摯友，然而想到此去命數難言，又不禁悲從中來，涕淚復流。

“男子漢大丈夫，不許哭！”

周文走近，輕輕一拳捶打在對方肩頭。

“我不是哭，我是覺得不公平！”

阿牛擦了擦鼻涕，“阿娘不讓我嚷，我知道他們是為我好，怕我得罪了村長，可我就是覺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卜筮！

根本不是妖仙大人選中了你，是村長賄賂族老，我都瞧見了，瞧見了！”

阿牛身體顫抖，抽噎不停。

周文愣了愣，脊背驀地生出冷汗。

很快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對方肩膀，死死盯著對方眼睛，厲聲道：“怎么回事？”

“我夜里在外面**，瞧見村長去找族老了。

他倆說要改人選，還說什么‘草木靈露’，愿意分給族老一份！”

“草木靈露？

難道是用這東西，把別人換成了我？”

周文不知道何謂“草木靈露”，但阿牛家和族老家是前后院，離得非常近。

也就是說，阿牛所聞所見，十之八九是真的。

“只要拉著阿牛去質證，肯定能讓村長……”一股生的喜悅霎時涌出，周文心頭狂跳，口干舌燥，胸膛起伏不己。

短暫的喜悅后，周文漸漸冷靜下來，眉頭重新鎖緊，越鎖越深，“僅憑阿牛一張嘴，人們如何相信我倆，又如何證明是被調換了？”

沉默有頃，忽地“呵呵”笑了兩聲，松開了阿牛的肩膀。

一陣清冷的寒風送來，籬笆上的牽牛花簌簌而落。

周文凝視著褪了色的花瓣，凝視著**的泥土，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屋內走去，順手掩上院門。

“阿牛，你先回去吧。”

“莫要嚷，讓我想一想，靜一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