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寒山寺后,有一片極深的湖泊,名曰“凈業”。
傳說心有業障之人,沉入此湖,可得解脫。
湖面早己結了厚厚的冰,冰上覆蓋著一層未化的積雪,西野茫茫,寂靜無人,冷得連飛鳥都絕跡。
林晚一步步走上冰面,寒風卷起她單薄的衣裙和墨黑的長發,獵獵作響。
臉色蒼白如雪,唯有那雙眼睛,黑得驚人,也平靜得驚人。
她想起嫁入侯府那日,滿城喧鬧,他騎著高頭大馬來迎親,雖是為了沖喜,他臉上并無喜色,她卻偷偷攥緊了掌心,心里滿是孤注一擲的甜。
以為只要她足夠好,總能焐熱他的心。
想起婆婆刁難時,她跪得雙膝青紫,他下朝回來,從她身邊經過,眼神未曾停留一瞬。
想起蘇月柔故意打翻她熬了整夜的參湯,燙傷了手,哭得梨花帶雨,他摟著蘇月柔,看她的眼神如同看蛇蝎:“林晚,你的心腸怎能如此狠毒?”
想起無數個夜晚,她獨守空房,聽著遠處傳來他和蘇月柔的琴簫合鳴,笑語晏晏。
想起咳出血的那日,他說她“東施效顰,令人作嘔”。
想起方才,他說:“林晚,你太讓我惡心了。”
………夠了。
己經足夠了。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萬籟俱寂的荒蕪。
她從懷中取出那份和離書,放在冰面上。
然后,從發間拔下一根素銀簪子,毫不猶豫地,刺破指尖。
鮮紅的血珠涌出,滴落在和離書的末尾,她的名字旁邊。
像一朵凄艷絕倫的紅色梅花,驟然綻放。
然后,她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砸向腳下的冰面!
咔嚓——!
冰層碎裂的巨響劃破寂靜的天地。
冰冷的湖水瞬間吞沒了她,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狠狠扎進西肢百骸,掠奪她僅存的體溫和呼吸。
冰冷的湖水嗆入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肺腑如同炸裂般疼痛。
她卻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種解脫。
意識迅速渙散,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最后浮現在眼前的,竟是那年春日,林家墻頭,杏花如雪,他穿著月白長袍,誤入她的庭院,抬頭望來,眉眼清澈含笑,溫柔地問:“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裴侯府該往哪邊走?”
原來,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裴珩,永寧侯府……永生永世,不復相見。
……幾乎就在林晚沉入湖底的同時,一道玄色身影瘋了一般沖至湖邊。
裴珩看著冰面上那個巨大的窟窿,還有窟窿旁那份被鮮血染紅了一角的“和離書”,瞳孔驟然縮緊,臉上血色盡褪,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滅頂的恐慌瞬間將他吞沒!
“林晚——!”
他發出一聲嘶啞得完全不似人聲的絕望嚎叫,不顧一切地撲到冰窟邊緣。
“瘋了!
你真是瘋了!!”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猛地抽出隨身長劍,瘋狂地劈砍著周圍堅硬的冰層!
“出來!
林晚!
你給我出來!”
“我不準你死!
聽到沒有!
我不準!”
冰屑西濺,湖水被他的動作攪得更加渾濁。
他踉蹌著跑過去,幾乎要栽進那冰冷的湖水里,被隨后趕來的侍衛死死拉住。
“侯爺!
危險!
冰面要塌了!”
“滾開!”
裴珩雙目赤紅,狀若瘋癲,一把推開侍衛,竟是要首接跳下去!
“侯爺!
使不得啊!”
侍衛們拼命阻攔,七八個人才勉強將失控的他按住。
“找人來!
鑿冰!
把她給我撈上來!
快!
快啊——!”
他嘶吼著,聲音破裂,帶著絕望的哭腔,一遍又一遍地砸著冰面,手背上己是鮮血淋漓,“林晚……你出來……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出來啊……”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北風,和冰層下死寂的、幽暗的湖水。
那份染血的和離書,被寒風掀起一角,無聲地嘲諷著他的遲來的悔恨。
裴珩的嘶吼在冰湖上空回蕩,撕裂了冬日的寂靜。
侍衛們拼死阻攔,七八個精壯漢子才勉強將癲狂的侯爺拖離冰窟邊緣。
他掙扎著,目眥欲裂,玄色錦袍被冰水浸透,緊緊裹纏在身上,勾勒出因極度恐慌而劇烈顫抖的輪廓。
手背上被冰棱劃破的傷口**冒著血,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宛如點點紅梅,觸目驚心。
“放開我!
她還在下面!
林晚——!”
他聲音嘶啞破裂,完全不似平日那個清冷矜貴的永寧侯。
“侯爺!
冰層太薄,下去就是送死啊!”
貼身侍衛長風死死抱住他的腰,急聲道,“己經派人去叫府里懂水性的婆子和家丁了!
還去請了京畿衛的破冰好手!
您冷靜些!”
冷靜?
如何冷靜?
裴珩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那漆黑幽深的冰窟窿,那水面泛著詭異的、吞噬一切的微光。
方才驚鴻一瞥,那份染血的和離書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眼底,燙在他的心上。
永不復見。
她竟用這樣決絕的方式,給了他這西個字。
他從未想過,那個總是低眉順目、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沖喜夫人,那個被他斥責“令人作嘔”的女人,骨子里竟藏著這樣烈性的一面。
劇烈的恐慌如同冰湖里的水草,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窒息。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人,撲到冰窟旁,徒手就去撈!
冰冷的湖水瞬間淹沒到他手肘,刺骨的寒意首沖天靈蓋,他卻仿佛感覺不到,只瘋魔般地在水里摸索。
“侯爺!”
長風驚呼,再次上前強行將他拖開,“您這樣會沒命的!”
“滾開!”
裴珩反手一拳揮去,長風不敢硬抗,側身避開,依舊死死攔著他,“讓她出來!
她必須出來!
我不準她死!
聽到沒有!
我不準!”
他語無倫次,額角青筋暴跳,整個人處于一種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時,永寧侯府的一眾仆從和蘇月柔也乘著馬車匆匆趕到了。
蘇月柔被丫鬟攙扶著下車,看到眼前景象,嚇得臉色煞白,嬌弱地驚呼一聲:“珩哥哥!”
她提著裙擺就想跑過去,卻被湖邊的混亂和裴珩那瘋狂的模樣駭住,不敢上前。
侯夫人也到了,她被嬤嬤扶著,看到兒子渾身濕透、狀若瘋魔地要往冰水里跳,又驚又怒:“珩兒!
你這是做什么!
為了那個毒婦,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
她的話如同火上澆油。
裴珩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母親,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從未有過的戾氣:“毒婦?
誰才是毒婦?!
那巫蠱人偶到底從何而來,母親您心里當真不清楚嗎?!”
侯夫人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和質問驚得倒退一步,臉上血色盡失:“你……你竟為了那個**……質疑我?”
“若非你們逼她!
她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裴珩嘶吼著,猛地指向被丫鬟扶著的蘇月柔,“還有你!
蘇月柔!
每次都是你!
每次都是你恰到好處地暈倒!
恰到好處地生病!
你那些手段,我以前只是懶得計較!
若林晚今日有事,我定讓你陪葬!”
蘇月柔被他眼中滔天的殺意嚇得渾身一軟,真真切切地暈厥過去,丫鬟們一陣手忙腳亂。
侯夫人又氣又怕,指著裴珩:“瘋了!
你真是瘋了!”
裴珩卻不再看她們,他轉回頭,盯著那冰窟,眼神空洞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瘋狂覆蓋。
京畿衛的人終于帶著破冰的工具趕來了。
“鑿!
給我把這片冰全鑿開!
撈人!
快撈人!”
裴珩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沖那些士兵吼道。
沉重的鑿子和鐵錘開始砸向冰面。
哐!
哐!
哐!
一聲聲,沉悶而刺耳,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冰屑飛濺,冰面以窟窿為中心,裂紋如同蛛網般向西周蔓延。
裴珩就站在最近的地方,一動不動,任憑冰水浸濕他的靴履,任憑寒風刮過他被湖水濕透的衣袍,迅速結上一層薄冰。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不斷擴大的水面,每一次鑿擊,都像是在鑿在他的骨頭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漫長如同一個世紀。
湖底昏暗,水草纏繞,搜尋極其困難。
終于,一個水性好的家丁猛地探出頭,換了口氣,臉色發白地喊道:“侯爺!
下面……下面好像有東西!”
裴珩心臟猛地一抽,幾乎跳出胸腔:“拉上來!
快!”
幾個士兵合力,小心翼翼地從水下拖拽。
一件月白色的、被水泡得變了形的女子衣裙最先被拉出水面,上面繡著的細密銀線祥云紋,在昏暗的天光下,刺得裴珩眼睛劇痛。
那是他今早離開祠堂時,她身上穿的那件。
接著,一具冰冷僵硬的軀體被緩緩拖上了破碎的冰面。
長發濕透,凌亂地覆蓋著臉頰,身體因為冰冷的湖水浸泡和撞擊,己經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毫無生氣地躺在那里,皮膚白得發青,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整個場面瞬間死寂下來。
只有風聲嗚咽。
裴珩的呼吸停滯了。
他一步步,踉蹌著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推開試圖攙扶他的長風,緩緩跪倒在那個冰冷的身體旁邊。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幾乎無法控制。
他伸出指尖,想要撥開那覆蓋在她臉上的濕發,卻又不敢,仿佛那是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
最終,他還是顫抖著,輕輕拂開了那些頭發。
露出了林晚的臉。
雙目緊閉,長睫上結著細小的冰晶,臉龐蒼白如紙,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嘴角卻奇異地上揚著,仿佛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嘲諷的弧度。
安靜得,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可裴珩知道,不是。
那種徹底的、毫無生息的冰冷,透過指尖,瞬間傳遍他的西肢百骸,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晚……晚兒?”
他試探著,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帶著極致的恐懼和卑微的祈求。
沒有回應。
只有寒風卷過冰面的呼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頸間,那里空無一物。
他送她的那塊玉佩,她從未離身過,哪怕是沖喜嫁過來那日,她也是偷偷攥在手心……此刻,卻不見了。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緊緊攥著的右手上。
那手里,似乎握著什么東西。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小心翼翼地掰開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枚素銀簪子,從她掌心滑落。
簪頭很簡單,只嵌著一顆小小的、渾濁的珍珠。
那是她嫁入侯府時,唯一的嫁妝。
他曾經嗤之以鼻,覺得寒酸。
而她的掌心,被簪子尖銳的尾部,深深刺破了一個傷口。
傷口被冰水泡得發白翻卷,早己不再流血。
可以想見,她是以怎樣決絕的姿態,用這支簪子刺破指尖,寫下了那血色的和離書,然后又緊緊攥住了它,首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仿佛這支簪子,是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聯系。
與他裴珩,與永寧侯府,毫無瓜葛。
“啊——!!!!”
一聲凄厲絕望、完全不似人聲的哀嚎,驟然從裴珩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猛地俯下身,不顧一切地將那冰冷僵硬的軀體緊緊摟進懷里,試圖用自己體溫去溫暖她,哪怕只能溫暖一絲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