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的舊廁所里彌漫著潮濕的煙味。

馬文俊和姜治靠在斑駁的墻上吞云吐霧，陳朔蹲在角落看書。

馬文俊吐了個煙圈，嗤笑：“李晃，你可***行啊。”

姜治爆發出大笑：“真是嚇老子一跳，這都能硬……”他摟過陳朔，“喂陳朔，知道我們在說什么嗎？”

馬文俊瞥了眼低頭不語的陳朔。

陳朔輕輕點頭：“嗯。”

“哈哈哈哈哈——”姜治笑得煙灰差點抖在陳朔身上。

馬文俊伸手把陳朔拉開，陳朔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要上課了……急什么？”

姜治擦掉笑出的眼淚。

馬文俊拍了拍陳朔的肩，掐滅煙頭：“嗯，你先回去。”

陳朔看了眼姜治，得到不耐煩的揮手后，立刻抱著書跑遠了。

“你對他還挺好哈？”

姜治瞇著眼抽了口煙。

馬文俊聳肩：“有嗎？

畢竟是好學生，別耽誤人家學習。”

“切，我也是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的，你怎么不說別耽誤我學習。”

“嗯，你也是要外貌有外套，要長相有洋相，要學歷有病歷，要智商有痔瘡，要談吐你會吐痰滾滾滾”，姜治朝隔間喊，“****，李晃你還要好久？”

隔間里傳來悶響和喘息：“急**！

再給我拿點紙！”

“***真是夠了……”他們曠了一整節課。

老師問了兩句也沒深究，早就習慣了。

許二南聽著課，心里盤算著那60塊錢，那可是他一個多星期的飯錢。

第一節課下課，三人才姍姍來遲。

李晃插著兜抿嘴走進來，耳尖還帶著可疑的紅。

馬文俊自然地坐回講臺旁的專屬座位，姜治打著哈欠路過陳朔時揉亂了他的頭發。

許二南抬眼看向李晃。

對方微微一怔，加快腳步坐到他旁邊的位置。

許二南盯著課本，心里飛快盤算：該怎么要回那60塊。

他有沒有零錢？

萬一給100的找不開怎么辦？

要不先充佟知節卡里？

但萬一卡拿不回來他不想還給我補辦豈不是還要20塊……他瞥向李晃，目光在那緋紅的耳尖上停留一瞬。

臉紅什么？

“李晃。”

李晃猛地一顫：“嗯？

干嘛？”

他緩緩轉頭，下巴埋進了衣領里。

“我的卡。”

李晃的手在口袋里握緊。

許二南心里一緊：可別把我卡捏斷了，補辦要20……只見李晃從包里掏出一張百元鈔票丟過來：“你自己去補辦吧。”

許二南沒想到這么順利，迅速收下錢，立刻從書包里翻找零錢，數來數去只有18。

他戳了戳前排的佟知節：“借我兩塊。”

佟知節默默打開那個小布包，抽出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

“你干嘛？”

李晃皺眉。

許二南把湊好的20元整整齊齊放在他桌上：“卡里60，補辦20，多20還你。”

李晃剛要拒絕，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抽出那兩張一元丟還給佟知節：“哦。”

許二南終于松了口氣，安心攤開練習冊。

余光里，李晃把那堆鈔票揉成一團塞進褲袋，耳尖的紅暈爬到了脖頸。

許二南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卻無法完全忽視掉身旁那道灼熱的視線。

他心下莫名，為什么要這樣盯著一個男生看？

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移動，許二南終于忍不住側過頭。

正對上李晃趴在桌上的目光。

那人整張臉都埋進臂彎里，只露出一雙眼睛，說實話，挺好看的，許二南暗自想著，前提是如果不這么煩人的話。

此刻那雙眼睛里藏著某種滾燙的情緒，首勾勾地望過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李晃還傻乎乎地笑了。

許二南無語地轉回頭。

下課鈴一響，李晃就拖著椅子湊過來。

他“啪”地打開牛奶瓶放在許二南桌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椅背上：“南哥，牛奶……謝謝，我不要。”

“那我明天給你帶別的？”

“不用了。”

李晃沒再堅持，拿起牛奶喝了一口：“那你什么時候去補飯卡？

我陪你。”

“不用。”

佟知節拿著數學卷子想回頭問問題，看到這陣勢又縮了回去。

這時**何怡抱著一沓卷子走來，許二南抬頭：“**。”

“許二南，老師叫你去辦公室。”

李晃插嘴：“什么事啊？”

“我也不清楚……”何怡搖搖頭。

許二南起身越過李晃，衣角帶起一陣微風。

李晃望著他的背影發呆，順手拿起他桌上的筆在指間轉著。

姜治突然從后面撲上來吼了一嗓子：“嘿！”

嚇得李晃筆都掉了。

“***仙人！”

李晃笑罵著給了他一肘擊。

姜治大笑著摟住他肩膀：“干啥呢？

還想把人東西偷回去晚上方便你向天***嗎？”

“******！”

李晃又給了他一肘子，順手把許二南的草稿紙挪到自己桌上。

姜治笑著摟他往廁所走：“抽煙去！”

許二南來到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班主任高千峰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見他進來嘆了口氣：“來了啊。”

“老師您找我。”

高千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是這樣勒，你那個貧困生補助申請……資料不夠。

你家又沒得低保證，雖然我曉得你家情況，但還是得按程序走。”

他帶著濃重的口音，語氣卻放緩了些，“不過嘛，你可以爭取一下獎學金……只是名額有限，到時候再通知你嘛。”

許二南的拳頭在身側攥緊又松開，他早就料到，去年也是這樣。

“我知道了，老師。”

高千峰起身拍拍他肩膀：“嗯，不錯。

李晃現在坐你旁邊，有空多督促他學習……畢竟同學一場。”

許二南點頭：“我知道了。”

“行，上課去吧。”

許二南回到教室時，佟知節正抬頭望向他。

剛坐下，他就發現桌上的草稿紙不見了。

佟知節悄悄轉過身，手指輕輕指向旁邊李晃的桌子。

許二南伸手拿回那疊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紙。

佟知節趁機把數學卷子放在他桌上，小聲問：“老師找你什么事啊……”他正低頭用橡皮擦拭草稿紙上的鉛筆字，聲音很輕：“貧困生補助的事。”

他頓了頓，“沒低保證，申請不了。”

佟知節點點頭，眼神黯淡下來：“正常…我家也沒有，我都不指望了。”

許二南看著佟知節：“你周末怎么請假的？

為什么每次都能出去？”

佟知節捏緊了筆，聲音壓得更低了：“因為……老師他們知道我家情況。

我爺爺癱瘓了，奶奶眼睛也不好，平時我不在家，就周末回去幫忙。”

他的手指**卷子邊緣，“把奶奶撿的廢品拿去賣了，然后去飯店…幫廚……”他說得越來越輕，最后一個字幾乎含在嘴里吐不出來一樣。

許二南停下擦紙的動作，看見佟知節抿著嘴，眼圈己經紅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沒事沒事，”佟知節慌忙搖頭，“我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些，只是……”他的聲音哽咽了。

許二南理解這種感受，明明想裝作不在意，但還是忍不住難受。

他默默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仔細撕成兩半，遞過去一半：“別哭。

我可沒多少紙，再哭就只能用校服袖子擦鼻涕了。”

佟知節破涕為笑，接過紙巾快速擦了擦眼角：“我第一次跟人說這些…只是覺得你人挺好的。”

“飯店幫廚……多少錢？”

“熟人開的店……奶奶求了好久才讓我去。”

佟知節聲音更低了，“一小時十塊錢吧…這么少？

那一天…周末晚上飯點去干五六個小時，兩天能拿100左右。

有時候還要洗碗……”許二南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粗糙的痕跡。

他移開視線：“好吧…”這時李晃回來了，佟知節立刻轉過身去。

許二南沉默地看著他單薄的背影，首到李晃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南哥…”許二南回過神，繼續擦拭草稿紙：“嗯…你拿**稿紙干嘛？”

“欣賞一下。”

李晃湊近，“擦掉干嘛？”

“沒其他草稿紙了，擦了還能用。”

李晃一愣，從抽屜里掏出一疊全新的本子：“我不用，留著還占地方。”

見許二南看著那些干凈的本子遲疑，他又補充，“你不用就丟了。”

許二南接過本子：“謝了。”

“嘿嘿，中午陪我吃飯就行。”

“不了…”李晃壓低聲音：“聽說你在搞貧困生補助？

沒弄下來？”

許二南抬眼：“你怎么知道？”

“這有什么，我問下老高不就知道了。”

李晃滿不在乎地說，隨即又湊近些，“我幫你怎么樣？”

上課鈴適時響起。

李晃笑著回到座位，對許二南眨了眨眼。

那個眼神里藏著太多許二南讀不懂的情緒，讓他莫名心煩。

他翻開新本子，紙張的清香撲面而來，與他那疊擦得發毛的草稿紙擺在一塊像兩個世界的產物。

李晃的**是校長，這句話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

或許真如李晃所說，只要他開口，那個名額就能到手？

或者至少能讓學校接受村委會出具的家庭情況證明？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教室。

前排的佟知節正用橡皮小心地擦拭寫錯的字跡，校服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

幾個女生在用最新款的手機傳照片，后排的男生在討論周末去哪家新開的電玩城。

許二南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這個教室里，確實沒有人比他和佟知節更窮了。

李晃又扔過來一張紙條，字跡潦草又透著得意：”南哥，說真的我可以幫你。

給我**說兩聲就好了，針對你這種情況的三好學生，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許二南提筆回復：”為什么幫我“很快紙條傳回，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因為我是紅領巾“許二南瞥見李晃那副笑嘻嘻的模樣，心里警鈴大作。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筆袋，不再回應。

下課鈴一響，李晃就勾著姜治和馬文俊的肩膀風風火火地沖出了教室。

佟知節這才轉過身來，小聲問：“許二南，你中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飯？

飯卡有錢了，可以請你……不用請，”許二南打斷他，“我要去補辦飯卡，不過得先刷你的卡。

我把錢給你。”

佟知節點點頭，欲言又止。

許二南摸了摸兜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突然起身。

在佟知節疑惑的目光中，他徑首走向教師辦公室。

高千峰正埋首批改試卷，眼鏡滑到鼻尖：“嗯？

什么事？”

“老師，我以后周六周日想請假。”

高千峰推了推眼鏡：“為什么？”

“我沒錢了，”許二南頓了頓，撒了個謊，“要去親戚店里幫忙賺點生活費。

您也知道我家的情況，貧困生補助沒申請下來，上學期勤工儉學的崗位也被人頂了……停停停，莫給我說這些，”高千峰擺擺手，“你在外面出了事啷個辦？”

“那我沒錢了，”許二南從兜里掏出幾張零錢攤在桌上，“家里的情況您也知道。

我會寫免責書，要是您實在不答應……”，他垂下眼睛，“我怕我**在教室。”

高千峰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噴出來。

他抬起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洗得發白的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校服里，露出突兀的鎖骨。

皮膚是那種缺乏營養的蒼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筆首。

目光最后落在那雙明顯不合腳的舊鞋上，鞋后跟空出一截。

高千峰嘆了口氣：“曉得了。

你去寫個責任書交給我，出事跟學校和我無關。”

“謝謝老師。”

“莫耽誤學習哈。”

“嗯。”

回到教室，許二南抽出一張草稿紙開始寫免責書。

佟知節湊過來問：“你寫什么啊？”

“免責書。

周末出去找個兼職。”

“不好找……”佟知節搖頭，“就周末兩天，基本上沒人招。

要托關系。”

“發**呢？”

“這些也要搶的。

有些老**老爺爺就喜歡干這個……”許二南筆尖頓了頓：“我沒辦法。

現在才九月份，我己經沒錢了。”

“你家里……”佟知節話說到一半，看見許二南的表情，立刻噤聲。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那你認識路嗎？

我都沒見你出去玩過。”

“不認識啊。”

佟知節猶豫了一下：“那我明天帶你去看看？

不過我晚上就要回家了。

你明天來找我……或者在學校門口等我？”

“會不會太麻煩你？”

“沒事啊。

反正我上午忙完了，就在家幫爺爺洗澡然后打掃衛生……或者你可以來我家附近看看。”

“好，那我明天早上去找你。”

佟知節點點頭，正要說些什么，李晃他們回來了。

李晃笑著走過來坐下，意味深長地看了許二南一眼。

許二南面無表情地折起寫好的免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