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鎬還插在身前，鎬尖微微震顫。

陳陌趴在地上，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礦道裂縫邊緣。

那血沒立刻滲進石縫，反而沿著地面細紋緩緩爬行，像有東西在底下牽引。

他沒抬頭，也沒動。

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從岔口掃進來，照得巖壁發紅。

幾個監工圍在坑口，沒人敢靠近。

有人指著他的眼睛，聲音發抖：“剛才……他眼里有齒輪在轉。”

陳陌忽然笑了。

笑聲干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

他一邊笑，一邊用右手撐地，左手猛地拍進自己滴血的掌心，然后狠狠抹向地面黑液。

血與黑液混在一起，他五指張開，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嘴里喊著：“山神！

山神叫我挖——底下有金脈！

金脈在流血啊！”

他猛地撲向鐵鎬，一把抱住鎬柄，親了一口，又發瘋似的砸向旁邊巖壁。

火星西濺，鎬尖那點青光在撞擊中閃了一下，剛好被火把照個正著。

圍觀的人全愣住了。

那光不是反光。

它自己在動，順著鎬紋游走，像活的一樣。

“神跡！”

陳陌吼著，聲音破了，“神諭在這兒！

誰攔我，誰就是褻神！”

他翻過身，仰頭大笑，眼角卻盯著岔口方向。

火光晃動，一道高大身影正走來，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響。

腰間掛的令牌在光下泛著冷鐵色——是礦主。

礦主沒說話，站在三步外，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陳陌立刻抽搐起來，身子一挺一挺，口吐白沫，手指摳進地縫，指甲翻裂。

他邊抖邊喊：“穿皮的……能聽神語……山神說，要我當差……要我巡地火……”礦主皺眉，揮手讓監工遞上火把。

他蹲下，把火湊近陳陌臉。

火光映著陳陌的眼。

瞳孔里那道青金裂紋己經縮回，但眼白上還殘留著細密血絲，像蛛網。

“你看見什么了？”

礦主問。

“金河！”

陳陌尖叫，“底下有金河在流！

還有黑影在喝血！

山神讓我守著，不讓它們上來！”

他突然抬手，指向礦主腰間令牌，手指抖得厲害：“那個……那個能聽神語！

給我！

給我穿皮！”

礦主瞇眼，沒動。

這時，一個監工隊長模樣的人走上前，滿臉刀疤，皮甲釘著七十二塊補丁。

他彎腰，伸手要扶陳陌。

陳陌猛地翻白眼，整個人抽得更厲害。

就在對方手掌翻過來的瞬間，他右手食指指甲一劃，精準在那人掌心劃出一道短痕——不深，但形狀古怪，像斷裂的回紋。

王黑狗眉頭一跳，縮手。

可己經晚了。

那道血痕留在掌心，像被烙進去的。

陳陌趁機抓起一把煤灰抹臉，糊得看不出五官，嘴里還在念：“穿皮的……巡地火……神說，夜里不能停……”礦主盯著他看了半晌，終于開口：“瘋了。”

他站起身，對王黑狗說：“帶去監工房，換身皮，看他還瘋不瘋。

要是真通神，就讓他夜里巡三號井——那邊最近魂影多，正好試試真假。”

王黑狗應了聲，拽起陳陌胳膊就走。

陳陌踉蹌著，頭垂著，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

監工皮甲是硬牛皮染黑，穿上的瞬間，一股腥臭味鉆進鼻孔。

衣服上有七道補丁，每塊都縫得歪歪扭扭，像是隨便打的。

他摸了摸左肩，百衲符咒還在，但位置被皮甲壓住了。

王黑狗遞來一盞油燈，銅底，玻璃罩裂了道縫。

“夜里十二點，三號井口，別遲到。”

王黑狗說完就走，靴底鞭梢掃過地面，留下一道紅繩影子。

陳陌沒動，等他走遠，才低頭看自己左手。

掌心裂紋還在，血己經結痂，可皮膚底下有東西在動，像脈搏，又像某種震動。

他輕輕敲了敲礦壁，一下、兩下、三下、西下。

地底，傳來一聲“咚”。

和上一次一樣，節奏對上了。

他把油燈提穩，往工棚走。

路上幾個役民躲著他，眼神發虛。

他知道他們在怕什么——怕他是邪祟，也怕他真通了神。

工棚里沒人。

他脫下皮甲，把左肩的百衲符咒掀開一角，從麻布短打里撕下一小塊破布，裹住掌心。

血又滲出來，他順勢把布條在油燈火焰上烤了烤，焦黑一片，像燒過的符紙。

半夜，他準時出現在三號井口。

風從井底往上吹，帶著一股腐味，比深坑那次要淡，但更刺鼻。

他舉燈照了照井壁，石頭上有一圈圈暗紋，像是年輪。

掌心裂紋開始發燙。

他裝作腳滑，往前一撲，油燈脫手。

火苗濺到井口石臺上，又跳起來，剛好蹭到一個黑袍人的袍角。

那人站得極靜，背對井口，右手懸空，指尖畫著符。

空氣中浮著半透明的影子，扭曲著，像在掙扎。

陳陌摔在地上，手順勢一扯——指尖掠過袍內暗袋，碰到一張符紙邊緣。

那紙極薄，紋路復雜，一碰，掌心裂紋猛地一震，一股奇異的力量從符紙邊緣傳來，順著裂紋涌入體內。

他立刻縮手，抱著胳膊打滾，嘴里喊疼。

黑袍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袍角一甩，火苗熄了。

陳陌蜷在排水溝邊，喘著氣，右手悄悄把那張符紙的殘角塞進破布夾層，再用掌心血涂抹一遍，蓋住紋路。

布條重新纏上手，黑乎乎的，像被火燎過。

他回工棚時，王黑狗正靠門抽煙，煙絲泡在酒里，點著了冒藍火。

“摔得挺狠？”

王黑狗問。

“見鬼了。”

陳陌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井口有影子抓我腳。”

王黑狗沒笑，盯著他手上的布條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陳陌進屋，把布條從百衲符咒內側縫進去。

針線是偷的，針尖磨禿了，拉線時卡了一下。

就在布條完全藏好的瞬間，左肩那道舊疤忽然發燙。

不是疼，是熱，像有火在皮下燒。

他掀開衣服看，疤痕表面滲出一絲黑液，和深坑里的液體一模一樣，正順著布條邊緣往里鉆。

他沒動，也沒叫。

油燈放在床頭，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風。

是地底那聲“咚”，又響了。

這次，他聽見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