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的紙幣硌在腿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實在感。
一百五十塊,在2012年的大學城,足夠他和張浩在**攤上揮霍一晚,或者買好幾張點卡,在虛擬世界里鏖戰通宵。
但陳燃的腳步沒有走向食堂或宿舍區,而是拐進了校門外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飛宇網吧”。
這里煙霧繚繞,鍵盤鼠標的噼啪聲和玩家的叫罵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漂浮著泡面和**混合的、令人安心又躁動的氣息。
對此刻的陳燃而言,這里是通往未來的第一座埠頭。
他掏了十塊錢,開了臺最角落的機器。
老式的CRT顯示器閃爍著,映出他年輕而平靜的臉龐。
開機速度慢得令人發指,WinXP的啟動音樂在嘈雜的**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等待的時間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布滿油污的鍵盤上輕輕敲擊。
前世的記憶如同精密的地圖在腦海中展開。
比特幣,這個如今只在極客和小圈子里流傳的名詞,在不久的將來,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瀏覽器主頁是默認的hao123。
他熟練地輸入了幾個***,開始搜尋國內最早期的比特幣交易渠道。
論壇的頁面粗糙,帖子稀少,大多是在討論挖礦技術和這玩意兒到底有沒有價值。
偶爾有交易帖,也多是幾十枚、幾百枚的小額交換,價格在每枚60到70***之間浮動,遠低于國際市場的10美元。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條條信息,過濾掉無用的噪音。
最終,他鎖定了一個ID叫“比特孤狼”的用戶發布的帖子,聲稱手頭有一批早期挖出的比特幣,急于套現,單價只要65元。
就是他了。
陳燃沒有立刻聯系。
他先是花時間仔細瀏覽了這個“比特孤狼”的發帖歷史,確認他不是那種三兩天就換馬甲的騙子。
然后,他注冊了一個新的論壇賬號,ID就叫“燃2012”。
他點開私信窗口,措辭謹慎。
“看到你的帖子,對**C有興趣。
怎么交易?”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網吧的時鐘滴答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著神經。
陳燃并不急躁,他靠在有些破皮的網吧椅上,閉目養神。
他深知,在這種缺乏信任基礎的早期市場,耐心是唯一的通行證。
大約過了半小時,就在他準備嘗試聯系下一個賣家時,聊天窗口閃爍了一下。
比特孤狼:“走**鏈接,或者你先款。
信不過就算了。”
很典型的防備姿態。
先款?
風險太大。
**鏈接?
對于這種虛擬物品,爭議起來也極其麻煩。
陳燃沉吟片刻,回復:“我在江州市大學城。
如果你也在本市,可以線下見面交易,現金。
這樣對我們都保險。”
他拋出了一個極具**力的條件。
現金,面對面,對于急于套現的賣家來說,是最首接的方式。
同時,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大致位置,以示誠意。
對方再次陷入沉默。
陳燃能想象到屏幕那頭的人的猶豫。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你真是學生?
我在高新科技園這邊。
明天下午三點,園區門口的‘雕刻時光’咖啡館,能過來?”
高新科技園,距離大學城有將近一個小時的公交車程。
陳燃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
我帶現金。
你要出手多少?”
“先交易30個。
1950塊,你有嗎?”
30個比特幣,1950塊。
陳燃看著這個數字,心臟難以抑制地加速跳動。
三十個,在不久的將來,將是數萬,乃至數十萬美金!
而現在,它們只需要不到兩千塊。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冷靜地回復:“錢沒問題。
明天下午三點,‘雕刻時光’,我穿灰色連帽衫,手里會拿一本《國富論》。”
“行。
到時見。”
對話結束。
陳燃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終于邁出去了。
但隨即,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1950塊。
他口袋里只有150塊,還差1800塊的巨款。
臺球室的路子不能再用了,一次是運氣,兩次就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王虎那種人,也榨不出更多的油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這一次,他搜索的是“江州大學 家教”、“急招 兼職 日結”。
快速來錢的路子不多,他必須抓住一切可能。
很快,一條信息吸引了他的注意:“誠聘臨時展會協助,明日國際會展中心,一天150,日結,要求形象端正,溝通能力佳。”
一天150!
正好解他燃眉之急。
他立刻按照留下的手機號碼發了短信過去,簡短地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強調了“江州大學學生”和“溝通能力強”的優勢。
幾乎是短信發出去的瞬間,電話就響了。
一個語速極快的女聲確認了他的信息,然后首接通知他明天早上七點,在會展中心側門集合,找“李經理”。
放下電話,陳燃揉了揉眉心。
一天展會站下來,絕不會輕松。
但為了那30枚通往未來的“密鑰”,這點辛苦,不值一提。
他關掉網頁,清理掉瀏覽記錄,起身下機。
走出網吧時,夜色己濃,大學城華燈璀璨,充滿了青春的躁動。
他卻感覺自己像一個游離于這片喧囂之外的幽靈,背負著巨大的秘密,孤獨地行走在一條只有自己能看見的**上。
回到宿舍,張浩正光著膀子打游戲,看到他回來,頭也不回地嚷嚷:“燃子你跑哪兒去了?
***屁都沒剩!
給你帶了倆饅頭,湊合吃吧!”
書桌上,放著兩個用塑料袋裝著的白面饅頭,己經有些涼了。
若是前世的陳燃,或許會感到心酸。
但此刻,他看著那倆饅頭,心里卻一片平靜,甚至有一絲暖意。
這是少年時代最純粹的關心。
“謝了,浩子。”
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
粗糙的口感,帶著面粉最原始的甜味。
他一邊吃,一邊拿出筆記本,在上面簡單地規劃著。
明天上午,會展中心兼職。
下午,奔赴高新區交易。
時間很緊,但必須完成。
“喂,你看啥呢?
神神秘秘的。”
張浩打完一局,湊過頭來。
陳燃合上筆記本,笑了笑:“沒什么,記點東西。
明天我可能一天都不在。”
“又去搞兼職?
我說燃子,你也別太拼了,哥們兒這周生活費到了,先借你點?”
張浩撓了撓頭,說道。
陳燃心里一動,看著室友真誠的眼神,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用,謝了,浩子。
我能搞定。”
他不能把張浩拖進來。
這條路,注定要一個人走。
夜深了,宿舍熄了燈。
張浩的鼾聲很快響起,另一個室友還在戴著耳機看電影,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陳燃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透過薄薄的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駁。
1950塊,30個比特幣,會展中心,雕刻時光咖啡館……這些詞匯在他腦中盤旋。
緊張、期待、以及一種掌控命運的興奮感,交織在一起。
他輕輕摩挲著口袋里那僅剩的一百多塊錢,冰涼的紙幣邊緣似乎都變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