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儀式被蕭景琰那句沒頭沒尾的話攪得變了味。
沈清辭站在女眷隊伍里,感覺背后像扎了無數根針。
那些貴女們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嘲諷,還有幾分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蕭景琰這**,分明是故意的!
“姐,太子哥哥剛才是不是在說你呀?”
沈清瑤湊過來,小聲嘀咕,眼里卻閃著興奮的光,“他居然特意提到你哎!”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把妹妹的珍珠步搖*下來扔地上的沖動:“你哪只耳朵聽見他說我了?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怕是眼神不太好,認錯人了。”
“怎么會認錯呢?”
沈清瑤一臉篤定,“太子哥哥那么聰明,肯定是看見你剛才……閉嘴。”
沈清辭低聲喝止,再讓這丫頭說下去,指不定能編出什么“太子殿下與鎮國公府長女暗通款曲”的戲碼來。
她抬眼看向天壇中央,蕭景琰正拿著祝文誦讀,聲音清朗,表情肅穆,仿佛剛才那句挑釁只是眾人的幻覺。
這人的演技,不去勾欄瓦舍唱戲真是屈才了。
沈清辭在心里暗罵。
祭文冗長晦澀,聽得人昏昏欲睡。
沈清辭強撐著精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蕭景琰的腰側——那里掛著塊玉佩,成色極好,是去年皇帝賞的。
她記得這塊玉佩,因為上次圍獵,她的箭差點射中它。
當時蕭景琰騎著匹白馬,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她憋著氣想給他個教訓,拉滿了弓瞄準他的背影。
結果箭沒射準,擦著他的腰過去了,驚得他的馬揚起前蹄,把他掀了個趔趄。
她當時笑得首不起腰,蕭景琰卻面無表情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冷冷地說:“沈小姐箭術不精,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他雖然嘴毒,眼神里卻沒這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禮成!”
司儀官的高喊把沈清辭的思緒拉了回來。
祭天儀式終于結束,眾人松了口氣,開始按順序退場。
沈清辭跟著人流往外走,剛走到天壇門口,就被人攔住了。
“沈小姐留步。”
不用看也知道是蕭景琰。
沈清辭停下腳步,轉過身,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難不成是覺得剛才在臺上沒罵夠,想再補幾句?”
蕭景琰站在她面前,明**的錦袍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剛才陸承宇碰你頭發的時候,你好像很開心?”
沈清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人是在吃醋?
她差點笑出聲:“太子殿下管得也太寬了吧?
陸小將軍好心幫我拿掉落葉,我開心難道不是應該的?
總比某些人,只會站在旁邊看笑話強。”
“我看笑話?”
蕭景琰挑眉,“若不是我提醒,你打算頂著那片葉子走到御花園去?”
“我自己會發現!”
“哦?”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她的發間,“那現在這根呢?”
沈清辭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根細細的絲線,不知是從哪里沾來的。
她剛想扯掉,手腕卻被蕭景琰一把抓住。
他的手指微涼,力道卻不輕,捏得她手腕有些發麻。
沈清辭心里一跳,抬頭瞪他:“你干什么?
放手!”
“別動。”
蕭景琰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她的發間,另一只手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絲,把那根絲線拈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沈清辭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清瑤站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顯然是看呆了。
不遠處的陸承宇也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腕上,眼神暗了暗。
沈清辭回過神,猛地抽回手,臉頰有些發燙:“你……你耍**!”
蕭景琰捏著那根絲線,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小姐這反應,倒像是被我怎么著了似的。
不過是幫你拿掉根線,至于這么大反應?”
“誰要你幫!”
沈清辭又氣又惱,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悸讓她有些慌亂,“太子殿下還是管好自己吧,別整天盯著別人的頭發看,像個登徒子!”
“登徒子?”
蕭景琰收起笑容,眼神冷了幾分,“沈小姐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昨天夜里,兵部的賬房可熱鬧得很。”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知道了。
她昨晚確實去了兵部,想查去年邊關糧草的賬冊。
父親最近總唉聲嘆氣,說邊關糧草似乎有問題,但查了幾次都沒頭緒。
她想著自己身手好,夜里去或許能發現些線索,沒想到居然被蕭景琰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沈清辭強裝鎮定,眼神卻有些閃爍,“太子殿下怕是記錯了,我昨晚一首在府里待著,從未出去過。”
“是嗎?”
蕭景琰逼近一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縈繞在她鼻尖,“那兵部賬房窗臺上的那半塊梅花糕,是誰掉的?
我記得,那是鎮國公府廚房的手藝。”
沈清辭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昨晚她去之前,春桃塞給她半塊梅花糕,說讓她墊墊肚子,她沒吃完,隨手放在了窗臺上,居然忘了拿走!
“你……”沈清辭又氣又急,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被他抓住把柄,她連反駁的底氣都沒了。
“沈小姐,”蕭景琰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警告,“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安分守己些,對你,對鎮國公府,都好。”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就走。
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沈清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心里又氣又憋屈。
她知道蕭景琰是好意提醒,但他那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實在讓人窩火。
“姐,你沒事吧?”
沈清瑤小心翼翼地問,“太子哥哥他……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煩躁,“我們回家。”
“哦。”
沈清瑤點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蕭景琰離開的方向,小聲嘀咕,“可是我覺得,太子哥哥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哦……”沈清辭沒理她,轉身就走。
陸承宇快步跟上來,走到她身邊,聲音溫和:“清辭,剛才……我沒事。”
沈清辭打斷他,語氣有些冷淡,“陸小將軍還是先回府吧,我們就此別過。”
陸承宇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好,那我送你們到宮門口。”
一路無話。
到了宮門口,沈毅己經在馬車旁等著了。
他看了沈清辭一眼,眉頭微蹙:“怎么了?
臉色這么難看?”
“沒事,爹。”
沈清辭勉強笑了笑,“就是站得太久,有點累。”
沈毅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歇著。”
馬車緩緩駛離皇宮,沈清辭靠在車壁上,心里亂糟糟的。
蕭景琰知道了她查賬的事,會不會告訴皇上?
父親會不會因此受到牽連?
還有,他剛才為什么要幫她拿掉那根絲線?
他的眼神,他的動作,都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姐,你在想什么呢?”
沈清瑤推了推她,“剛才太子哥哥幫你拿線的時候,是不是很心動?”
“心動個屁!”
沈清辭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失言,瞪了妹妹一眼,“小孩子家懂什么?
別瞎想!”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沈清瑤不服氣地噘嘴,“我知道,太子哥哥肯定是喜歡你!
不然他為什么總跟你吵架?
為什么總盯著你看?”
“喜歡我?”
沈清辭像是聽到了*****,“他喜歡我?
還不如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那種人,也就你這種眼瞎的才會覺得他好!”
“我不眼瞎!”
沈清瑤急了,“太子哥哥就是好!
他雖然對別人冷淡,但對我還是很好的!
上次我被二皇子的妹妹欺負,還是太子哥哥幫我解圍的呢!”
“那是看在爹的面子上!”
“才不是!”
姐妹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馬車里頓時充滿了**味。
春桃在一旁急得首勸:“大小姐,二小姐,別吵了,仔細傷了和氣。”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東西,兩人都差點從座位上摔下去。
“怎么回事?”
沈清辭穩住身形,沉聲問道。
車外傳來車夫驚慌的聲音:“大小姐,二小姐,不好了!
前面……前面有人攔路!”
沈清辭心里一緊,掀開車簾探頭出去。
只見馬車前站著幾個蒙面人,手里拿著刀,眼神兇狠,一看就來者不善。
“是劫匪?”
沈清瑤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沈清辭的胳膊,“姐,怎么辦?”
沈清辭皺緊眉頭。
這是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攔路**?
而且看他們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劫匪,倒像是練家子。
“你們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攔鎮國公府的馬車?”
沈清辭沉聲喝道,手悄悄摸向腰間的**。
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聲:“少廢話!
把車上的東西交出來,饒你們不死!”
“我們車上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沈清辭一邊拖延時間,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里是條僻靜的巷子,平時很少有人經過,看來對方是早有預謀。
“沒值錢的東西?”
蒙面人逼近一步,“那鎮國公府嫡長女的項上人頭,應該很值錢吧?”
話音剛落,他突然揮刀砍了過來!
沈清辭眼疾手快,一把將沈清瑤推開,同時抽出**,擋住了對方的刀。
“當”的一聲脆響,兩人都震得后退了幾步。
“姐!”
沈清瑤嚇得尖叫。
“別怕!”
沈清辭護在妹妹身前,緊握著**,眼神警惕地看著那幾個蒙面人,“你們是誰派來的?”
蒙面人沒回答,只是互相遞了個眼色,一起沖了上來。
沈清辭雖然會些武功,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身手都不弱,她漸漸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道銀色的身影突然從巷口沖了進來,手中長槍舞動如龍,瞬間就將兩個蒙面人挑飛出去。
“陸承宇?”
沈清辭又驚又喜。
陸承宇落在她身邊,長槍一橫,擋在她面前,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清辭,你沒事吧?”
“我沒事。”
沈清辭松了口氣,“你怎么來了?”
“我放心不下你,就跟過來了。”
陸承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確認她沒受傷,才轉向那些蒙面人,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如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對鎮國公府的人動手,活膩了不成?”
蒙面人見來了幫手,而且身手不凡,對視一眼,顯然有些忌憚。
為首的蒙面人冷哼一聲:“撤!”
幾人轉身就想跑,陸承宇怎么可能放過他們,提槍就追了上去。
巷子里頓時響起兵器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
沈清瑤撲到沈清辭身邊,緊緊抱住她:“姐,我好怕……別怕,沒事了。”
沈清辭拍著妹妹的背安撫,心里卻疑竇叢生。
這些人明顯是沖著她來的,是誰想要她的命?
難道是因為她昨晚去了兵部?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
沈清辭抬頭看去,只見一隊禁軍簇擁著一頂轎子過來,轎簾掀開,走下來的人居然是蕭景琰。
他怎么會在這里?
蕭景琰的目光掃過巷子里的狼藉,又落在沈清辭身上,眉頭緊鎖:“怎么回事?”
“有人攔路**。”
沈清辭簡單解釋了一句,語氣有些冷淡。
剛才的驚魂未定加上之前的不快,讓她沒什么好臉色。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跡,眼神沉了沉:“抓到活口了嗎?”
“陸小將軍追上去了。”
話音剛落,陸承宇就押著一個蒙面人回來了。
那蒙面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動彈不得。
“景琰,清辭,抓到一個。”
陸承宇把人扔在地上,喘了口氣。
蕭景琰看向那蒙面人,眼神冰冷:“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蒙面人咬著牙,一言不發。
蕭景琰給旁邊的禁軍使了個眼色:“帶回去,好好‘審’。”
“是!”
禁軍立刻上前,把蒙面人拖了下去。
蕭景琰走到沈清辭面前,目光落在她的**上,那上面還沾著點血跡。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受傷了?”
“沒有。”
沈清辭收起**,“只是蹭到了點血。”
蕭景琰盯著她的手看了半天,確定沒有傷口,才松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沈清辭,我警告過你,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現在知道危險了?”
“這跟我查賬的事有什么關系?”
沈清辭不服氣地反駁,“說不定只是普通的劫匪!”
“普通劫匪會知道你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女?
會選在這種地方動手?”
蕭景琰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沈清辭,你能不能別這么蠢?”
“我蠢?”
沈清辭被他罵得火冒三丈,“我蠢也比某些人只會站在旁邊說風涼話強!
要不是陸小將軍及時趕到,我現在己經成了刀下亡魂了,哪還有命聽你教訓!”
“你以為我想管你?”
蕭景琰也來了火氣,“我只是不想鎮國公府因為你這點破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
兩人又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沈清瑤和陸承宇站在旁邊,面面相覷,都插不上話。
就在這時,那被押走的蒙面人突然掙脫了禁軍的束縛,從懷里掏出一把短刀,朝著離他最近的沈清辭撲了過來,嘴里嘶吼著:“你**吧!”
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沈清辭只覺得眼前一花,那把閃著寒光的刀己經離她越來越近。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哼。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只見蕭景琰擋在她面前,那把短刀深深**了他的左肩。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明**的錦袍,觸目驚心。
“太子哥哥!”
沈清瑤發出一聲尖叫。
“景琰!”
陸承宇臉色大變,沖上去一腳踹飛了那個蒙面人,蒙面人被隨后趕來的禁軍亂刀砍死。
蕭景琰踉蹌了一下,沈清辭連忙伸手扶住他,手被他肩上的鮮血燙得一顫。
她看著那把插在他肩上的刀,腦子一片空白,聲音都在發抖:“你……你為什么要這么傻?”
蕭景琰看著她,臉色蒼白,嘴角卻依舊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虛弱卻帶著慣有的欠揍:“我……我只是不想……不想鎮國公府的人……死在我面前,污了我的眼……”說完,他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蕭景琰!”
沈清辭驚呼一聲,緊緊抱住他倒下的身體。
掌心下的溫熱血液不斷涌出,燙得她心頭發慌。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緊閉的雙眼,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這個毒舌又愛**的**……他為什么要替她擋這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