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熾燈泡在破碎貨架上懸著,忽明忽暗地照著零亂的超市。
空氣里混雜著消毒水和腐爛的氣味,緊貼門后那厚重的黑影剛剛消散,門的另一側,雨后的水流沿玻璃裂隙滴落,將他們的喘息糅進無常的世界**音里。
余晏先松開壓在門把上的手。
他眨眨眼,看見林芷遙的指尖還緊摳在貨架間的縫隙里,宋黎蜷縮在旁邊的冷飲柜邊,身后,趙默單手擎著金屬棒,警惕地望著被脂粉紙盒壘成的屏障。
于藍咽下最后一口干裂的面包,輕聲道:“還要等多久?
那些東西……會不會再回來說‘再見’?”
她努力笑了笑,眼里滿是疲憊。
“放心,它們是不會講禮貌的。”
宋黎干脆在地上一**坐下,咧開嘴,“要是真回來了,趙哥一棒子一個。”
趙默沒有接話,只是緩緩把手里的金屬棒輕敲在地,鏗鏘一聲,像是在給眾人的心跳計時。
余晏靠著貨架,輕輕喘口氣,剛才的驚險還未完全散去。
他順手拆開一小包消食餅干,遞給林芷遙,“補點糖分,程序員大腦用量大。”
林芷遙接過餅干,勉強一笑,“謝謝。
以后不要給我講陰間笑話。”
她又看了看趙默,“我們都進來了,現在呢?
是守在這里,還是轉移?”
趙默臉色冷靜:“如果只是短暫避難,這不是個長期方案。
物資雖多,不過門太多,鬧市區,容易引來——”他頓了頓,沒有再說出那個字。
宋黎插話:“哥,我看咱們得搞個投票吧?
我贊成留下,超市貨多,能吃好陣子啊!”
余晏揉了揉眉心,“投票?
黎,這不是選美大賽。
這里西條大門三面玻璃,喪尸比顧客還容易進。
最穩妥的做法,是摸去**,那里只有一道后門,還能進地下倉儲室。”
林芷遙點頭,“我贊成余晏。
長時間待在擺放區風險太大。
我們得有人守夜,還要檢查所有出口。”
她又望向趙默,“趙哥,物資管理你熟,地下倉庫的布防怎么做?”
趙默考慮片刻,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先盤點儲備,劃分高危和低危區。
后門卡死,安排臨時崗哨。
還有,進倉庫前,要檢查有無漏口——可能有別的幸存者藏著,也可能藏著別的東西。”
這話一落,氣氛頓時變得不安。
宋黎嘴快,“要我說,要是有別的人我們拉進來唄,人多力量大……”林芷遙搖搖頭,“太冒險。
病毒未必只是被咬才傳染。
接觸血液、**也是有危險的。”
她看向于藍,“藍姐,消毒藥物充足嗎?”
“只剩三瓶碘伏。
創可貼和口罩都快沒了。”
于藍報數字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如果再有人受傷,就得冒險去藥店。”
短暫的沉默壓在每個人頭頂。
外頭輕微的剮擦聲又令宋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余晏拍了拍他肩膀,“不是所有選擇都能靠拍腦袋。
我們得賭上一些東西——但這局,該賭什么?”
林芷遙倚在貨架旁,皺眉默算著路線:主路己不安全,后倉庫或許能撐一段時間,可他們本身就有分歧。
物資、衛生、安全,每一樣都是生與死的權衡。
“我們得先統一目標。
是原地死守還是搜索補給、尋找安全落腳點?
所有人都要表態,不能再各懷心思。”
宋黎撓了撓頭,“我說我的。
其實……就三個要求:別**、別變怪物,最好還能看得到太陽。”
于藍點頭,笑得溫柔,“我和宋黎一樣。
只是……我怕出錯,不想連累大家。”
“你己經夠勇敢了。”
余晏輕輕捏了下她的手腕,聲音少了平日的戲謔,“能都走到一塊兒,誰也沒欠誰。”
趙默抬眼,目光里滿是疲倦和警覺:“我不怕危險,也不怕分工,怕的是——互相不信。
末世最可怕的,是人自己。”
幾個人的目光匯在一起。
風吹過玻璃,帶進臟兮兮的光線。
林芷遙開口,“那我們都說說心里話。
末世不是誰的錯,也沒人裝得起救世主。
余晏,你呢——你想做領頭人,為什么?”
余晏愣了愣,把玩著手里的藥瓶,半晌才說:“之前……我見得太多求救和絕望,醫生是救人,可有些**本救不回來。
我不是天生幽默,是怕瘋掉,理解嗎?
現在,我只想做點能讓自己安心的事。
死不可怕——但如果明知道能救一個,結果只顧自保,我睡不著覺。”
宋黎抬頭,看余晏的目光突然有些復雜。
“老余,你家里……死了。”
余晏截斷他,語氣低得像是打碎骨頭,“我沒救下來他們,還得在這逞強搞笑。
不奇怪么?”
沒人再說話。
林芷遙摘下額前的汗,把干燥的餅干分給大家。
她聲音堅定卻輕柔:“這兒誰沒丟點什么?
我的家人音訊全無,我最怕睡覺,每睡著,就怕醒來什么都沒了。
但我現在更怕,一個人活著。”
趙默嗓子粗,“那就不一個人。
想清楚了就一起分工干。
這地方能撐幾天,我們能修多久,就修多久。
說不定,我們能等到下一次救援。”
于藍緩緩道:“我以前覺得自己只會拖累大家,現在,既然傷救不了全世界,也得救一下隊里的朋友。
不怕死,但想在死之前,能看到點光。”
宋黎努力憋笑,最后還是咧開嘴,“說得跟表白大會一樣。
那就一起努力,至少……讓這堆罐頭撐好最后一頓快餐,怎么樣?”
余晏靠著墻,眼底浮起輕松的笑意,“說得好,為罐頭而戰。”
氣氛終于松弛了一些,就像冬日罅隙里漏進來的光線。
他們將面包翻開,把最后一點糖果掰作五份,像是在為脆弱的掌控感舉行某種儀式。
林芷遙忽然安靜地看著余晏說:“你說得對,這不是用來選美的投票。
但未來咱們每個決定都要由大家說了算。
無論多難,都不能彼此放棄。”
余晏點頭,認真道:“承諾了,就得守約。”
趙默起身,忽然指了指天花板上黏附的液體痕跡,“那是——血跡。
不是新的。”
他語氣凝重起來,“這里不只是我們來過。
晚上必須加派人守夜。”
林芷遙立刻取出本子和備用筆,快速記下:“今晚輪崗,崗位分明,所有門口設障礙,工具全數盤點。
每人輪流守一小時,剩下的時間恢復體力。”
宋黎舔舔嘴唇,“我認了第一個班,沒意見吧?
夜貓子屬性。”
“沒有異議。”
于藍笑起來,“宋黎守夜,咱們放心。”
會議草草結束。
昏黃的燈灑在幾個人身上,每個人的寂寞與脆弱都在一瞬間被照亮,再次彼此確認,這個小隊的存在,是危險漂浮的末世里最牢固的贖罪券。
門外風雨不止,而超市的燈光,雖搖搖欲墜,卻依然沒有熄滅。
團隊分好崗后,余晏最后認真關上側門,在黑暗中與林芷遙并肩。
兩人彼此一笑,沒有再說什么。
夜色中,第一聲敲擊悄然響起,他們都聽見,卻沒有再退縮。
這光,哪怕只剩一點,也要守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