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亭的晚風帶著書卷氣,吹得窗欞上的竹簾輕輕晃動。
徐鳳年目送老黃揣著劍譜佝僂著背影離開,轉身時,卻見月亮門外立著一抹綠裙身影——姜泥握著馬韁,站在廊下的陰影里,不知等了多久。
她懷里還抱著那件玄色狐裘,狐裘上的龍涎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在晚風里飄得很遠。
徐鳳年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心里軟了軟——這姑娘,還是和前世一樣,藏不住心事,什么都寫在臉上。
“怎么不去偏院喝熱湯?
站在這兒吹風,不怕又凍著?”
徐鳳年邁步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著檐下棲息的麻雀。
姜泥被他突然開口嚇了一跳,手里的狐裘差點滑落。
她連忙抱緊狐裘,抬起頭,眼眶還帶著點未褪盡的紅——剛才在王府門口,她看見徐鳳年拍褚祿山的肩膀,看見他對小仆役溫言細語,看見他和老黃在聽潮亭里密談,心里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有什么東西抓不住。
“我……我把狐裘還給你。”
姜泥避開他的目光,把狐裘遞過去,聲音細若蚊蚋,“偏院的丫鬟己經(jīng)備了熱湯,我不冷了。”
徐鳳年沒有接狐裘,反而伸手把她往廊下讓了讓,避開穿堂風:“拿著吧,夜里涼,你身子弱,留著蓋。”
他頓了頓,看著她攥得發(fā)白的手指,又道,“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姜泥捏著狐裘的邊角,指尖都泛了紅。
她確實有好多話想問——為什么世子突然變了?
為什么不再對她冷嘲熱諷?
為什么要給她狐裘?
為什么要和老黃說武帝城的事?
可話到嘴邊,卻只問出一句:“你……你剛才和褚將軍說的‘大老鼠’,是什么?”
徐鳳年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沒想到姜泥會問這個,這姑娘看著柔弱,心思卻細得很,連褚祿山那句壓低聲音的話都聽見了。
他沒有瞞她,反正以后很多事,都需要她知道。
“就是藏在王府里,偷偷給離陽送信的人。”
徐鳳年靠在廊柱上,望著遠處書房方向亮起的燭火,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家常,“他們拿著北涼的俸祿,卻幫外人盯著咱們,這種人,不是大老鼠是什么?”
姜泥的眼睛猛地睜大。
離陽?
送信?
這些詞她只在曹長卿偶爾的來信里見過,可她從沒想過,北涼王府里竟然也有這樣的人。
她下意識地攥緊狐裘,聲音都有些發(fā)顫:“那……那他們會不會害你?”
見她滿眼擔憂,徐鳳年心里一暖。
前世他到死都不知道,姜泥對他的關心,早就在那些年的怨懟里扎了根。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放心,我既然能找到他們,就不會讓他們害到我,更不會讓他們害到你。”
這一拍,姜泥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長這么大,除了**前母后拍過她的頭,就只有徐鳳年……可以前他拍她的頭,要么是故意揉亂她的頭發(fā),要么是帶著戲謔的調侃,從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溫柔得讓她心跳都亂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耳根都燒了起來:“你……你別碰我!”
徐鳳年看著她炸毛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前世他總覺得姜泥像只炸毛的小貓,現(xiàn)在看來,確實沒說錯。
他收回手,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坐會兒吧,跟你說說話。”
姜泥猶豫了一下,還是拉著馬韁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只是離他隔了半臂遠。
她把狐裘放在腿上,雙手放在狐裘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狐裘的絨毛。
“你這趟游歷,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姜泥終于問出了心里最想問的話,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認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見了我,要么罵我‘**奴’,要么讓我給你洗衣裳,可現(xiàn)在……”后面的話她沒說出口,可徐鳳年懂。
他懂她的疑惑,懂她的不安,更懂她那句沒說出口的“你是不是不再討厭我了”。
徐鳳年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前世她在拒北城上為他擂鼓,想起她最后那句“徐鳳年,我喜歡你”,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以前是我不對,總拿你尋開心,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這話從徐鳳年嘴里說出來,姜泥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沒不對,是我本該給你洗衣裳”,可話沒說出來,眼淚卻先掉了下來——這些年寄人籬下的委屈,被他欺負時的不甘,還有剛才那點莫名的心慌,全都隨著眼淚涌了出來。
“你……你別哭啊。”
徐鳳年慌了,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姜泥哭。
前世她哭,他要么扭頭就走,要么惡語相向,可現(xiàn)在,他卻手足無措,只能笨拙地從懷里摸出一方干凈的帕子,遞到她面前,“是我說錯話了?
我不該提以前的事?”
姜泥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沒哭……是風迷了眼。”
她嘴上硬撐著,眼淚卻掉得更兇,“我知道我是西楚遺孤,寄人籬下,你以前欺負我,是應該的……可你突然對我好,我……我怕。”
“怕什么?”
徐鳳年輕聲問。
“怕你是裝的……怕你對我好一陣,又變回以前的樣子……”姜泥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細不可聞,“也怕……怕你對我好,是因為我還有用,等我沒用了,你就會把我送給別人,就像……就像離陽皇帝把公主嫁給北莽一樣。”
她說著,眼淚又涌了上來。
**那天,她親眼看見母后把傳國玉璽塞進她懷里,說“泥兒,活下去,別報仇,好好活下去”。
這些年她活著,總覺得自己是個累贅,是個隨時可以被用來交易的棋子——曹長卿想讓她復國,離陽想拿她牽制西楚舊部,就連徐鳳年,她以前也覺得,留著她不過是為了向離陽表忠心。
徐鳳年的心像被**了一樣疼。
他沒想到,這姑娘心里藏著這么多不安。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姜泥,我跟你說的話,你要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第一,你不是**奴,你是姜泥,是我徐鳳年帶在身邊的人,誰都不能欺負你,包括我。”
“第二,我對你好,不是裝的,也不是因為你有用。
是我以前渾,不懂事,讓你受了委屈,現(xiàn)在想補償你。”
“第三,這輩子,我都不會把你送給別人。
別說離陽皇帝,就算是**老子來要,我也不給。”
姜泥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著廊下的燭火,也映著她的身影,認真得讓她不敢不信。
她咬著唇,眼淚還在掉,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她說,她不是棋子,不是累贅,是要被好好護著的人。
“你……你說的是真的?”
姜泥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多了幾分期待。
“比真金還真。”
徐鳳年抬手,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淚珠,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心里軟得一塌糊涂,“以后要是再有人敢說你是**奴,你就告訴我,我?guī)湍阕崴?br>
要是我欺負你,你也可以揍我,用你那把破劍,怎么揍都行。”
提到那把破劍,姜泥忍不住破涕為笑。
她那把劍,還是前幾年徐鳳年嫌她礙事,隨手丟給她的,說是讓她“自己學著防身,別總讓人護著”,現(xiàn)在想來,那時候他或許就沒那么討厭她?
“誰要揍你。”
姜泥低下頭,把玩著狐裘的邊角,聲音里帶著點羞赧,“我……我知道了。”
徐鳳年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里樂開了花。
這姑娘,終于不鬧別扭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好了,別哭了,再哭眼睛該腫了。
我送你去偏院,順便看看你的熱湯涼了沒。”
姜泥點點頭,抱著狐裘站起身,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她牽著馬,馬識趣地跟在她身邊,沒有半點躁動。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青衫挺拔,一個綠裙窈窕,倒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
路上,姜泥忍不住又問:“那你以后……還會去勾欄嗎?”
以前的徐鳳年,三天兩頭就往勾欄里鉆,每次回來都一身酒氣,那時候她雖然嘴上罵他,心里卻總覺得不舒服。
徐鳳年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去了。
勾欄里的姑娘,哪有我們姜泥好看。”
姜泥的臉瞬間又紅了,加快腳步往前走,不敢再看他。
徐鳳年看著她慌亂的背影,笑得更歡了——逗這姑娘,可比逛勾欄有意思多了。
兩人走到偏院門口,丫鬟連忙迎出來:“世子,姜姑娘,熱湯還溫著呢,快進去喝吧。”
徐鳳年點點頭,對姜泥道:“進去吧,夜里別再出來了,有事讓丫鬟去前院找我。”
姜泥抱著狐裘,點點頭:“嗯,你也早點休息。”
她說完,轉身跑進了偏院,連馬都忘了牽。
徐鳳年笑著搖搖頭,接過馬韁,把馬牽到偏院的馬廄里,給馬添了點草料,才轉身離開。
他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心里格外踏實——這一世,有姜泥在身邊,有老黃在練劍,有褚祿山在跑腿,還有爹在書房等著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而偏院里,姜泥坐在桌邊,看著碗里熱氣騰騰的姜湯,卻沒心思喝。
她摸著懷里的狐裘,想起徐鳳年蹲下身跟她說話的樣子,想起他擦她眼淚的動作,想起他說“誰都不能欺負你”,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她舀了一勺姜湯,喝在嘴里,暖得不僅是胃,還有心。
“徐鳳年……”姜泥輕聲念著他的名字,眼底滿是笑意,“你可別騙我。”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抱著狐裘的手上,溫柔得不像話。
這一夜,姜泥睡得格外安穩(wěn),夢里沒有**的血色,沒有寄人籬下的委屈,只有一個青衫少年,笑著對她說:“別怕,有我呢。”
而徐鳳年回到自己的院子,剛進門就見青鳥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世子,武當山的回信到了。”
青鳥遞上密信,聲音清冷。
徐鳳年接過密信,心里一動——洪洗象的回信,來得倒是快。
他拆開密信,借著燭火仔細看著,信上的字跡清雋飄逸,正是洪洗象的手筆。
信里只寫了兩句話:“鶴未醒,緣未盡,世子若需,武當山愿為北涼撐傘。”
徐鳳年看著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洪洗象果然懂了,他沒讓自己失望。
“青鳥,備筆墨。”
徐鳳年轉身走進屋,“我要給洪洗象回封信。”
青鳥應了聲“是”,轉身去備筆墨。
燭火搖曳,映著徐鳳年伏案寫信的身影,他筆下的字跡遒勁有力,每一個字都透著篤定——這一世,武當山,他要定了;洪洗象,他要拉到自己這邊;而**命,他更要救回來。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徐鳳年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雪中悍刀行:重鑄圓滿》是菜菜不菜8的小說。內容精選:北涼,秋。風裹著雁門關外的霜氣,刮過北涼城巍峨的青磚城墻,卷起城門口那面“徐”字大旗的邊角,獵獵聲里帶著西北獨有的凜冽。城樓下的官道塵土飛揚,三騎身影自南而來,馬蹄踏碎滿地枯黃的楊樹葉,一步步近了這西北第一雄城。最前一匹棗紅馬上,坐著個青衫少年。他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間本該是世家子弟的疏懶,此刻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郁——那是兩世浮沉磨出來的鋒棱,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睫里,只在抬眼望向北涼城頭時,才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