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三分纏綿，淅淅瀝瀝下了半宿，首到晨光漫過青陽城的青磚黛瓦，才終于歇了。

蘇家后院的花園里，**的風裹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繞著半人高的月季花壇打了個轉，將沾在花瓣上的水珠吹得簌簌滾落，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蘇晴穿著一身鵝**的小襖，蹲在花壇邊的青石上，肉乎乎的小手正輕輕碰著一朵剛綻出粉瓣的月季。

她才三歲，眉眼間還帶著嬰兒肥，額前留著整齊的碎發，此刻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指尖下的花瓣 —— 方才雨停時，這朵月季還只是個裹著綠衣的花苞，怎么她摸了兩下，瓣兒就一層層舒展開了？

“開啦！”

蘇晴小聲歡呼，指尖又輕輕蹭了蹭花瓣。

可下一刻，她的笑聲突然頓住，小嘴微微張大，眼里浮出幾分茫然。

只見那朵剛盛開的月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粉色，花瓣蜷曲、枯萎，轉眼就成了一朵褐色的干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枯萎的花萼又猛地鼓脹，新一輪粉瓣再次沖破綠衣，轟轟烈烈地綻放。

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像是被按下了反復的開關。

**的空氣里，似乎能聽見花瓣舒展與蜷縮的細微聲響，可在蘇晴聽來，這聲響卻越來越刺耳，讓她心里發慌。

她猛地縮回手，指尖還殘留著花瓣的微涼觸感，可那朵月季還在不知疲倦地重復著生死輪回，粉與褐的交替在她眼前晃得人發暈。

“不、不好看了……” 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為什么好好的花會變成這樣？

是不是她的手有問題？

小小的身子往后縮了縮，后背抵上花壇邊的太湖石，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不敢哭出聲，只敢咬著嘴唇，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風又吹過花園，帶來一陣油紙傘骨轉動的輕響，還有個比她稍顯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輕輕喚著：“晴兒？

晴兒你在哪？”

蘇晴的耳朵動了動，沒敢抬頭。

首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她面前，一把繪著淺藍雷紋的油紙傘輕輕罩在她頭頂，擋住了晨間的涼意。

她悄悄抬起眼，看見林清月站在她面前，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小襖，手里握著傘柄，傘面比她的人還高些，得踮著腳尖才能舉穩。

“晴兒，你怎么躲在這兒哭呀？”

林清月彎下腰，把傘往蘇晴這邊又挪了挪，另一只手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我娘剛做的桂花糖糕，還熱著呢，你要不要吃？”

油紙包打開，一股甜香混著桂花的清冽飄了過來，勾得蘇晴的肚子輕輕叫了一聲。

她看著林清月遞過來的糖糕，又看了看花壇里還在異動的月季，眼淚又掉了下來：“清月姐姐…… 花、花被我弄壞了……”林清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月季，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挨著她蹲下來，把糖糕塞進她手里：“不是你弄壞的，這花是有靈氣呢。

我爹說，有靈氣的東西都怕慌，你剛才是不是嚇著了？”

蘇晴攥著溫熱的糖糕，點了點頭：“它、它一首開，一首謝…… 好嚇人。”

“不怕。”

林清月伸手，輕輕摸了摸蘇晴的頭，她的指尖帶著點微涼，卻很溫柔，“我陪著你，它就不鬧了。

你看，你慢慢呼氣，別慌，再試試碰它。”

蘇晴猶豫了一下，在林清月鼓勵的目光里，慢慢伸出手，再次碰了碰那朵月季。

這一次，她照著林清月說的，慢慢呼氣，心里想著 “別慌”。

神奇的是，那朵月季竟不再反復開謝，停在了半開的模樣，粉瓣上沾著的水珠，在晨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真的不鬧了！”

蘇晴眼睛亮了亮，轉頭看向林清月，臉上還掛著淚痕，卻笑了起來。

林清月也笑了，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你看，它只是想跟你玩呢。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這樣的事，就找我，我陪著你，靈氣就不會亂啦。”

蘇晴用力點頭，把糖糕咬了一大口，桂花的甜香在嘴里散開，心里的慌意也跟著散了。

她往林清月身邊靠了靠，小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胳膊，然后伸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角：“清月姐姐，你以后常來陪我看花好不好？”

“好啊。”

林清月點頭，把傘往兩人中間又湊了湊，讓傘面穩穩罩住她們兩個小小的身影，“我每天都來，給你帶糖糕，還陪你看月季。”

風又吹過花園，帶著月季的清香與桂花糖糕的甜意，繞著油紙傘下的兩個身影輕輕打轉。

蘇晴咬著糖糕，看著身邊眉眼溫柔的林清月，心里悄悄想著：有清月姐姐在，好像什么可怕的事情，都變得不可怕了。

她攥著林清月衣角的手，又緊了緊，像是抓住了一片能讓她安心的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