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帶來的警示,像一塊冰,投入蘇婉清剛剛因救人而溫熱起來的心湖,讓她瞬間清醒,甚至生出一絲寒意。
她看著桌上那些精致的點心和柔軟的布料,它們代表著善意和認可,卻也像無聲的宣言,昭示著她己經沒辦法再像自己最初設想的那樣,在這王府深院的一角默默無聞地生存下去。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她低聲重復著這句話,指尖劃過那暖手爐上細膩的花紋。
趙嬤嬤看得分明,柳氏今日最后那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莫要放在心上”,絕非真心。
她將東西仔細收好,放進柜子,并非是自己貪圖享用,而是這些是福壽堂的心意,不能辜負。
收拾妥當后,蘇婉清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邊慢慢喝著,邊出神整理自己此刻紛亂的思緒。
今日之事,利弊交織。
因為這件事,她意外獲得了老王妃院里的人情,這或許是她在這孤立無援的王府中,唯一有可能給予她庇護。
可也因為這件事,她徹底成了柳氏眼中的活靶子,日后她在王府大概會舉步維艱。
但事己至此,后悔也沒有用。
只有有自己以后行事更加謹慎,步步為營,才能在這王府有一個落腳之地。
她想著今日施針時柳氏那句“瞧著眼熟”,心中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柳氏出身權貴之家,并非醫者,為什么會對針灸技法“眼熟”呢?
這疑惑就像一根細刺,扎在蘇婉清的心底。
但現在暫時想不明白,便只能暫且放下,日后自己加倍留心。
接下來的兩日,王府表面看似恢復了平靜。
老王妃在張太醫的精心調理和趙嬤嬤的悉心照顧下,病情日漸好轉,雖然還不能下床,但己經可以進食一些流食,偶爾清醒時跟趙嬤嬤說幾句話。
婉清每日都會恭敬地去福壽堂院門外問安,但并不進去打擾,只托守門的丫鬟向趙嬤嬤轉達問候。
這是禮數,也是分寸。
趙嬤嬤派人出來回話,總說老夫人好多了,讓她安心,有時還會給她捎帶出一小碟點心或一碗甜湯,關懷之意不言而喻。
而這小小的舉動,落在王府其他人眼中,意義卻大不相同。
這日清晨,婉清照例去福壽堂問安后返回聽雨閣。
途徑花園時,遠遠看見幾位衣著光鮮的女子正在涼亭里說笑,皆是雍王趙珩的妾室。
她們也看見了婉清,說笑聲頓時低了下去,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充滿了各種復雜的情緒——好奇、探究、嫉妒,還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婉清默默低下頭加快腳步,準備從另一邊繞過去。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府上新來的蘇姨娘嗎?”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酸意,“如今可是老夫人跟前的大紅人了,怎么見了姐妹們,倒躲著走了?”
婉清腳步一頓,心知躲不過,只得轉身,朝涼亭方向微微福了一禮:“婉清給各位姐姐請安。”
亭中幾位姨娘打量著她。
她依舊穿著進府時那身半舊樸素的淡青色衣裙,渾身上下無一貴重首飾,站在一群綾羅綢緞、珠翠環繞的女子中間,倒顯得格格不入,卻也別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清雅氣度。
一個穿著玫紅色錦緞襖裙、容貌艷麗的姨娘用手帕掩著嘴,嗤笑一聲:“可當不起蘇姨娘這聲‘姐姐’。
您如今可是救了老王妃性命的大功臣,聽說福壽堂的趙嬤嬤都對你另眼相看,日日送東西呢。
我們這些無用的老人,哪里還敢當您的姐姐?”
另一個綠衣姨娘接口道:“可不是么!
說起來蘇姨娘真是好手段,不聲不響就立下這等大功。
早知道那天我們也該去老王妃跟前湊湊熱鬧,說不定也能得些青眼呢?”
話里話外,無不在諷刺她刻意逢迎,投機取巧。
婉清心中微微嘆氣,知道這是進府后必然要承受的。
她面色平靜,語氣依舊謙和有禮:“各位姐姐們說笑了。
那日情勢危急,婉清只是恰好會些醫術,盡了醫者本分而己,不敢居功。
老王妃康健,是王府之福,亦是各位姐姐們之福。
婉清入府晚,對府里的諸多規矩還太不熟悉,日后還需向各位姐姐們多多請教。”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解釋自己救人只是出于情況緊急而非自身算計,又將功勞歸于王府福祉,順便像他們示弱,讓人一時抓不到任何錯處。
那幾個姨娘見她如此行事,剛剛的譏諷言語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紅衣姨娘撇撇嘴,揮了揮手帕:“罷了罷了,我們可不敢指教您這位‘神醫’。
你快去吧,別耽誤了你去福壽堂‘盡本分’。”
婉清再次福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身后隱約傳來低語:“……裝模作樣……瞧她那清高樣兒……不過是走了**運罷了……”她只當沒聽見,加快了回聽雨閣的腳步。
她知道,這些姨娘不過是柳氏態度的影響者,真正的風浪,還未到來。
回到聽雨閣,她剛松了口氣,院門又被敲響了。
只見來的是一位面生的管事嬤嬤,身后跟著兩個捧著賬冊的丫鬟。
嬤嬤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笑容,眼神卻沒什么溫度。
“蘇姨娘安好。
老王妃病體漸愈,王妃娘娘心緒也好了許多,想著姨娘進府幾日,這院里的用度份例也該撥下來了,特命奴婢送來。”
她一板一眼地說道,然后讓丫鬟將東西送進來。
東西并不多:一些尋常的米面糧油,幾匹顏色老氣、質地普通的布料,一套半新不舊的日常瓷器,還有一個小小的錢袋,里面是妾室份例里最低等的月銀,寥寥幾塊碎銀子。
那嬤嬤笑著補充道:“按府里的規矩,姨娘份例便是這些。
王妃娘娘說了,姨娘初來乍到,又立了功,本可多賞些。
但想著姨娘定是懂規矩的,定然明白這‘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若是厚賞了姨娘,恐其他院里的姨娘們心中不快,反傷了和氣。
所以還是按制發放最為妥當。
姨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婉清看著眼前這些明顯被克扣、甚至可能還不如府里大丫鬟的份例用度,心中一片清明。
柳氏的報復來了。
不是疾風驟雨,而是這種綿里藏針、慢火煎魚的方式。
用“規矩”、“和氣”做借口,光明正大地苛待她,讓她有苦也說不出。
她若是鬧,便是不懂規矩、不識大體、貪得無厭。
她若是不鬧,便只能默默忍受這份欺辱,在這冰冷的聽雨閣里艱難度日。
婉清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有勞嬤嬤跑這一趟。
王妃娘娘考慮周全,處處為王府和睦著想,妾身感激不盡,自當謹守本分,遵從王妃安排。”
那管事嬤嬤見她如此順從,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輕蔑,又假意關懷了幾句,便帶著人走了。
看著桌上那點可憐的份例,婉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柳氏在用她的方式告訴她,在這王府后宅,想捏死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螞蟻般簡單,即便她有福壽堂的些許好感,也改變不了她卑微的身份和處境。
日子仿佛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靜”——一種帶著無形壓迫感的平靜。
聽雨閣仿佛真的被遺忘在了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無人問津。
份例克扣,飲食粗糙,炭火供應時有時無,且都是些劣質的煙炭。
婉清對此似乎毫無怨言,每日就安靜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醫書、練練字。
偶爾出門,也只是去福壽堂外問安,或是去花園僻靜處散心,遠遠見到其他人便避開。
她這副“認命”和“安分”的樣子,似乎取悅了柳氏,倒也沒有再去刻意刁難。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姨娘們,見她如此“上不得臺面”,也漸漸失去了興趣,不再關注她。
然而,在這看似逆來順受的表象下,婉清卻從未停止觀察和思考。
她仔細記下王府各處的路徑、仆役的**規律、各位姨娘們的性情喜好、柳妃處理事務的習慣。
她像是在下一盤棋,默默地布著局,等待著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機會。
她深知,一味忍讓是換不來尊重和平安的,反而只會讓**變本加厲。
但她更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合理合法地打破困境,又不至于被柳氏抓住把柄徹底打死的契機。
這日,她又照例去福壽堂問安。
趙嬤嬤親自出來,拉著她的手說了會兒話,仔細問了她的近況,言語間滿是關懷。
婉清只笑著說一切都好,并未提及任何被苛待之事。
臨走時,趙嬤嬤似不經意地嘆道:“老夫人這兩日精神好些了,總念叨著悶得慌,想聽聽新鮮事兒解悶。
可惜我們這些老奴笨嘴拙舌,說的都是陳年舊事……”婉清心中微微一動。
在回聽雨閣的路上,經過花園的梅林時,她忽然聽到一陣極力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聲。
她循聲望去,只見一株老梅樹下,一個穿著寶藍色錦緞小襖、約莫西五歲的小男孩,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著,顯得無比孤單可憐。
他身邊,竟然沒有一個伺候的嬤嬤或丫鬟。
婉清認出了那個背影——雍王府唯一的小世子,趙宸。
婉清的腳步頓住了。
她想起關于世子的傳聞,說是正妃柳氏所出,但柳氏一心爭寵攬權,對這個兒子并不十分上心,也因此世子性子變得孤僻怯懦。
此刻,他為何獨自在此哭泣?
伺候的人都去了哪里?
一股莫名的憐惜之情涌上心頭。
她猶豫著,是否該上前安慰。
這無疑是接近王府核心成員的又一個機會,但同樣,也極有可能再次觸怒柳氏——畢竟,他是柳氏的兒子。
然而,看著那孩子哭得如此傷心無助,她終究狠不下心腸置之不理。
她深吸一口氣,緩步走了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可親:“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哭?
是哪里不舒服嗎?
還是……迷路了?”
聽到陌生的聲音,小世子猛地抬起頭來。
只見一張粉雕玉琢卻哭得通紅的小臉,大眼睛里盛滿了淚水,寫滿了驚恐和不知所措。
他看著突然出現的婉清,像只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哭聲卻噎住了。
婉清正想再溫言安慰幾句,忽然,遠處傳來幾個丫鬟焦急的呼喚聲:“世子爺?
世子爺?
您跑哪兒去了?”
腳步聲正快速朝這邊靠近。
婉清心中一緊。
若是被柳氏的人看到自己單獨與世子在一起,不知又會編排出什么話來!
小說簡介
小說《開局妾室,我靠醫術成王府主母》“虎哥兔妹”的作品之一,婉清蘇婉清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冬末初春的京城,柳樹剛剛冒出新綠芽,寒風輕微卷著皇城腳下的塵土與奢靡氣息,打在路上行人匆匆的臉上。一匹瘦馬拉著一輛再普通不過的青幔小車,悄無聲息地拐進了城西雍親王府后街的巷道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一如車內人此刻的心境。就在三天前,她,蘇婉清,還是太醫院蘇家大小姐,從小跟著父親學習醫術,有著一手好醫術。蘇家雖談不上錦衣玉食,卻也衣食無憂,平時就窩在家里小藥房里鉆研醫理,偶爾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