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一聲,終于喘著粗氣停靠在了江南省城的站臺上。
林翰霆這一路,可謂是“唐僧取經——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先是被咸菜壇子折磨得差點散架,又被腳丫子味兒熏得靈魂出竅,最后還經歷了神秘紙條的驚魂一刻——幸好大熊那一巴掌只是因為他蜷縮著身子系鞋帶的樣子太可疑,并非發現了什么。
紙條上那娟秀的字跡寫的是:“小心隔墻有耳,報到后勿輕信于人。”
落款處只有一個淡淡的墨點,看得林翰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當成惡作劇,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火車上的垃圾桶,但心里卻像埋了根刺。
此刻,他拖著行李,跟著人流擠出車站,一股潮濕悶熱的熱浪撲面而來,南方的“桑拿天”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站前廣場上人聲鼎沸,拉客的司機、舉著旅館牌子的阿姨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就圍了上來。
“小哥,住店不?
便宜衛生!”
“帥哥,去哪兒?
打車走不?
打表打表!”
林翰霆哪見過這陣勢,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盤絲洞的唐僧,被一群“蜘蛛精”拉扯得暈頭轉向。
他一邊死死護住裝著咸菜壇子的蛇皮袋(這可是老**“愛心**”,碎了就完蛋了),一邊嘴里不住地說:“謝謝,不用了,我有人接,有人接……”其實壓根沒人接他。
他這純粹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虛張聲勢罷了。
好不容易突出重圍,他站在廣場邊緣,看著眼前這座陌生而繁華的省會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股巨大的茫然感涌上心頭。
省委大院在哪兒?
他只知道個大概方向。
“兄弟!
這兒呢!”
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嘈雜傳來。
林翰霆回頭一看,竟是熊偉!
大熊正站在一輛半新不舊的桑塔納轎車旁,咧著嘴沖他揮手。
“大熊哥?
你怎么……”林翰霆又驚又喜,像是看到了救星。
“我估摸著你就得抓瞎!”
大熊走過來,一把接過他手里最沉的行李箱,“這地方我熟!
走,哥順路,捎你一段!
你這大包小包的,坐公交能把你擠成照片兒!”
林翰霆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這真是“出門遇貴人”啊!
他連忙道謝,跟著大熊上了車。
車里開著空調,涼爽的空氣讓他瞬間活了過來。
桑塔納在擁擠的城市街道上穿梭。
大熊一邊熟練地打著方向盤,一邊給林翰霆當起了免費導游:“看那邊,最大的商場……喏,那條街全是吃的……前面拐過去,就是省**家屬院了……”林翰霆好奇地張望著,心里對這座即將生活的城市充滿了新鮮感。
當車子拐過一條綠樹成蔭的寬闊大道時,氣氛陡然變得肅靜起來。
路上的車輛少了,行人也不見了,兩旁的建筑不再是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而是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莊重沉穩的蘇式或中式樓房,圍墻高大,門口大多掛著白底黑字的醒目牌子。
“到了,這就是‘****區’了。”
大熊壓低聲音,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你看,那邊是省**,這邊是省委。
你小子以后就在這兒混了。”
林翰霆順著方向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
省委大院的大門比想象中更加威嚴,巨大的鐵門緊閉,只開著一扇側門供人出入。
門崗處筆挺地站著持槍的**戰士,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和車。
那氣氛,簡首比大學的圖書館期末**周還要凝重一百倍。
大熊的車在離大門還有幾十米遠的地方就靠邊停下了。
“我就不過去了,那邊不讓隨便停車。”
他拍拍林翰霆的肩膀,“兄弟,送你到這兒了。
記住哥的話,‘初來乍到,摸清門道’,進去后機靈點!
有事兒打電話!”
說完,塞給林翰霆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條。
林翰霆千恩萬謝地下了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擠得皺巴巴的襯衫,像是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檢查著自己的裝備。
他拎著行李,一步一步朝著那扇象征著權力與秩序的大門走去。
每靠近一步,感覺空氣都凝重一分。
走到門崗前,他還沒開口,那位面龐黝黑、表情嚴肅的**戰士就“唰”地一個標準的抬手,攔住了他,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同志,請出示證件。”
林翰霆趕緊手忙腳亂地放下行李,從背包最里層翻出那個寶貴的信封,取出報到證和***,雙手遞了過去,臉上堆起自認為最謙遜、最人畜無害的笑容:“**,我是新來報到的,林翰霆。”
**戰士接過證件,仔細地核對照片和他本人,又拿起內線電話,似乎是在向里面核實。
等待的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林翰霆感覺自己像是正在接受安檢的嫌疑犯,連呼吸都放輕了。
旁邊偶爾有車輛進出,**戰士只是看一眼車牌,便敬禮放行,顯然那是登記在冊的“內部車輛”。
核實完畢,**戰士將證件還給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登記窗口:“去那里登記,**臨時出入證。”
“好的,謝謝!”
林翰霆松了口氣,感覺自己算是過了第一關。
他拖著行李挪到登記窗口,里面坐著一位西十多歲、面無表情的大姐。
他再次遞上證件,說明來意。
大姐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用一支快沒墨的圓珠筆,慢條斯理地開始記錄:“姓名。”
“林翰霆。”
“單位。”
“省委辦公廳。”
“事由。”
“報到。”
“找誰。”
“嗯……不知道,應該是秘書處或者人事處?”
林翰霆被問得有點懵。
大姐不滿地“嘖”了一聲,像是在嫌棄他的不專業。
好不容易登記完,又給他拍了個快照,**了一張塑封的臨時證件,從窗口遞出來,語氣依舊平淡:“臨時證,有效期三天。
進去后右拐,一號樓,問門口保安。”
林翰霆接過那張還帶著點溫度的臨時證件,如獲至寶般掛在脖子上,感覺像是拿到了進入神秘宮殿的通行證。
他再次道謝,拎起行李,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進大院,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城市的喧囂瞬間被隔絕,里面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高大喬木發出的沙沙聲。
道路干凈整潔,兩旁是修剪整齊的冬青綠籬和一棟棟編號的辦公樓,這些樓都不高,但看起來格外沉穩厚重。
偶爾有穿著襯衫西褲的人匆匆走過,也都是目不斜視,表情嚴肅,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
林翰霆按照指示,找到了一號樓。
樓門口果然也有保安。
他出示了臨時證件,說明來意。
保安打了個電話,然后告訴他:“去三樓,東頭,秘書一處。”
他提著行李爬上三樓,找到“秘書一處”的牌子,站在門口,又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傳來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
林翰霆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放著西張辦公桌,顯得有些擁擠。
靠窗的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大約西十歲左右的男子,他正在看文件。
另外兩張桌子空著,還有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科員,正對著電腦打字。
“**,我是林翰霆,來報到的。”
林翰霆對著那位年長的男子,恭敬地說。
年長男子抬起頭,透過眼鏡片打量了他一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哦,林翰霆同志是吧?
我是秘書一處的副處長,姓王。
歡迎歡迎。”
他的語氣客氣但疏離,指了指空著的一張桌子,“你先坐那兒等一下,處長出去開會了,一會兒回來給你辦手續。”
林翰霆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上課的小學生。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陳設簡單,文件柜里塞滿了各種文件夾,墻上掛著規章**表。
空氣里彌漫著紙張和油墨的味道,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屬于機關的嚴肅氣息。
那位王副處長說完那句話后,就繼續低頭看文件,不再理會他。
旁邊的年輕科員倒是好奇地看了他幾眼,但也很快繼續忙自己的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翻動紙張和敲擊鍵盤的聲音。
林翰霆干坐著,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
他想找點話題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說什么好,生怕言多必失。
這種無形的壓抑感,比火車上的擁擠和嘈雜更讓人難受。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么大熊說這里是“水很深”了,這還沒正式開始工作,光是這氣氛,就足以讓人心生敬畏。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火車上那張神秘的紙條:“勿輕信于人”。
眼前這位面無表情的王副處長,那位忙碌的年輕科員,還有即將見到的處長……到底誰是能信的?
還是誰都不可輕信?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位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面色紅潤、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保溫杯。
王副處長和年輕科員立刻都站了起來,恭敬地喊了一聲:“處長。”
這位就是秘書一處的處長了。
林翰霆也趕緊跟著站起來。
處長笑瞇瞇地掃視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翰霆這個生面孔上,顯得很和藹:“喲,這位就是新來的小林同志吧?
歡迎歡迎!
一路辛苦啦!”
他走到林翰霆面前,熱情地伸出手。
林翰霆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握住處長溫暖厚實的手掌:“處長好!
不辛苦,不辛苦!”
處長上下打量著他,笑容可掬,連連點頭:“好,好!
小伙子精神!
一看就是高材生!
我們一處啊,就缺你這樣有朝氣、有文化的年輕人!”
他拍了拍林翰霆的肩膀,語氣隨意地問道:“對了,小林啊,你這次過來,省里……或者辦公廳里,有沒有哪位領導,之前跟你打過招呼,或者關照過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