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墅里,最后的電焊聲也消失了。
施工隊帶著豐厚的報酬和滿腹的疑惑離開了。
偌大的空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夏沫獨自站在二樓的客廳中央,這里己經不能稱之為客廳了。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鋼板從內到外焊死,只留下了幾個狹窄得只能伸進一支**的射擊孔。
墻體內部夾著一層冰冷的鋼板,地面和天花板也澆筑了加厚的鋼筋混凝土。
這里不再是家。
這是一座堡壘。
一座堅不可摧的,隔絕了外界一切陽光與聲音的墳墓。
夏沫沒有開燈。
黑暗對于她來說,才是最能讓她感到安心的顏色。
她不是什么能預知未來的先知。
她只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帶著十年記憶和無盡血仇的重生者。
十年。
整整十年。
她閉上雙眼,那段被她刻意塵封,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靈魂的記憶,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惡鬼,再次呼嘯著將她吞沒。
末世爆發的第一天。
整個世界都在一夜之間淪為人間煉獄。
通訊中斷,電力癱瘓,城市里到處都是刺耳的警報,慘叫,以及喪尸那令人作嘔的嘶吼。
她和姐姐夏初被困在家里,靠著一點點存糧瑟瑟發抖。
第三天,食物耗盡了。
就在她們姐妹倆以為自己會活活**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是她的男朋友,陸哲。
陸哲的身邊,還跟著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孩,柳如煙。
“沫沫!
快開門!
外面全是怪物!”
陸哲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恐。
柳如煙則躲在他身后,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
“這是我遠房表妹,我們家就剩我們兩個了,求求你,救救我們!”
那時的夏沫,天真得可笑。
她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門,將這兩個人迎了進來。
也就是在那一天,為了尋找更多的食物,她覺醒了異能。
萬中無一的空間系異能。
她欣喜若狂,她以為這是上天的恩賜,是她能和姐姐,和愛人,和愛人的“表妹”一起活下去的希望。
她天真地將自己的能力告訴了他們。
陸哲抱著她,激動地稱她為“天選之女”。
柳如煙拉著她的手,一口一個“沫沫姐”,說她是所有人的救星。
她們組成了一個小隊。
夏沫負責利用空間搜集物資,悄無聲息地搬空一座又一座被廢棄的超市和倉庫。
姐姐夏初負責后勤,將搜集來的物資分類整理。
而陸哲和柳如煙,則享受著這一切。
他們不用冒險,不用挨餓,在所有人都在為了一塊餅干拼命的時候,他們甚至能喝上冰鎮的可樂。
夏沫以為,他們會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會是末世里最親密的家人。
多么可笑。
她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陸哲和柳如煙的舉動越來越親密,那種親密,早己經超出了“表兄妹”的界限。
他們會趁著她外出搜集物資的時候獨處一室。
他們看彼此的表情里,充滿了她看不懂的情愫。
她質問過陸哲。
“沫沫,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一點不是很正常嗎?
現在這種時候,我們更應該團結,你怎么能懷疑我?”
陸哲一臉的受傷和無辜。
柳如煙更是哭得梨花帶雨。
“沫沫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和表哥走得近了些,讓你誤會了。
你要是實在不喜歡我,我現在就走,我不想破壞你們的感情。”
她說著就要往外沖。
夏沫心軟了。
她甚至開始自責,覺得自己是不是在末世的壓力下變得多疑和不可理喻。
她道歉了。
她愚蠢地選擇了再次相信他們。
這個錯誤,讓她付出了血的代價。
后來,他們加入了一個由退伍兵組建的幸存者小隊。
小隊的隊長,是個叫“刀哥”的男人,為人粗獷,實力很強。
有了小隊的庇護,他們的日子的確安穩了許多。
但夏沫也敏銳地察覺到,刀哥看她的表情,越來越不對勁。
那是一種混雜著貪婪、**和算計的,**裸的覬覦。
他覬覦的,是她那能夠儲存海量物資的空間異能。
夏沫開始留了心眼,每次上交物資,都會藏起一大部分。
然而,她防住了外人,卻沒有防住身邊的豺狼。
陸哲和柳如煙,背叛了她。
他們用夏沫藏起來的物資,和刀哥做了一筆交易。
一個完美的,針對她的陷阱。
那一天,陸哲找到她,說發現了一個隱蔽的軍用倉庫,里面可能有武器,希望她能一起去。
夏沫沒有懷疑。
當她跟著陸哲和柳如煙來到約定的廢棄工廠時,迎接她的,是刀哥和他的十幾個手下。
他們手里,都拿著槍。
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了她。
“為什么?”
夏沫的大腦一片空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哲。
陸哲避開了她的視線,臉上滿是掙扎和痛苦。
“沫沫,對不起。
刀哥說了,只要你肯交出空間,他就會接納我們成為核心成員。
這也是為了我們能更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
夏沫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所以,就要犧牲我?”
還沒等陸哲回答,他身邊的柳如煙就搶先開口了。
她不再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得意。
“夏沫,你別給臉不要臉。
陸哲他早就受夠你了!
你真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沒有我們,你一個人能活到今天?
把空間交出來,刀哥還能賞你一口飯吃!”
“你這個**!”
夏沫終于明白了。
什么表兄妹,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
她怒吼著,就想催動異能。
“砰!”
一聲槍響。
劇痛從她的右腿傳來,她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開槍的,是刀哥。
“小妞,我勸你老實點。”
刀哥獰笑著走上前,用槍口頂住了她的腦袋,“聽說異能者死了之后,異能有幾率會像戰利品一樣掉出來。
我們哥幾個,今天正好想開開眼。”
“陸哲!
你這個**!”
夏沫絕望地嘶吼著,看向那個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陸哲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就被貪婪和決絕所取代。
他甚至主動走上前,從一個手下那里拿過一根鋼管。
“沫沫,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的能力太招人嫉妒了。”
“咔嚓!”
鋼管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左腿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啊——!”
劇痛讓她幾乎暈厥。
緊接著,是她的左臂,右臂。
西肢,全被硬生生打斷。
她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冰冷的、混雜著機油和塵土的地面上,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看著陸哲和柳如煙那兩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看著刀哥和他手下們那貪婪而**的表情。
然后,她被他們拖著,扔進了工廠外的一片喪尸群中。
他們沒有走。
他們就站在不遠處的安全高地上,像看戲一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他們想親眼驗證,她死后,那令人垂涎的空間,會不會真的“掉落”出來。
喪尸蜂擁而上。
腥臭的口水滴在她的臉上。
腐爛的指甲劃破了她的皮膚。
絕望,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她閉上眼睛等死的那一刻,一道瘦弱但無比決絕的身影,瘋了一樣沖了過來。
是姐姐。
是夏初!
她手里只拿著一把從廚房里找到的菜刀。
“沫沫!
別怕!
姐姐來救你了!”
夏初沖進了尸群,用那把可笑的菜刀,瘋狂地劈砍著每一個靠近夏沫的喪尸。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任何異能。
她的力量,在無窮無盡的尸潮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只喪尸,從背后撲倒了她。
“姐!”
夏沫目眥欲裂,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悲鳴。
更多的喪尸,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擁而上,將那道瘦弱的身影徹底淹沒。
夏沫親眼看著。
親眼看著自己唯一的親人,被那些怪物撕開,分食。
姐姐最后投向她的那一眼,沒有恐懼,沒有怨恨。
只有無盡的擔憂,和來不及救她的……悔恨。
那一刻,夏沫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無盡的仇恨和悔恨,如同火山一般在她體內爆發。
然后,她重生了。
……冰冷的淚水,劃過臉頰。
夏沫猛地睜開雙眼,回到了這座堅固而黑暗的堡壘之中。
她抬起手,擦掉臉上的淚痕。
哭泣,是弱者的行為。
她己經流干了上一世所有的眼淚。
這一世,她只會讓她的敵人們,用血和哀嚎來償還一切。
她拿出手機,調出了一張照片。
那是末世前,她們西個人一起出去玩時拍的合影。
照片上,她和陸哲親密地依偎在一起,柳如煙挽著她的胳膊,笑得甜美無害,姐姐夏初站在一旁,溫柔地看著她們。
多么諷刺。
她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刪除鍵。
然后,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了一個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是另一張照片。
只有她和姐姐兩個人。
照片上,兩個女孩依偎在一起,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又無憂無慮。
那是她們去游樂園時拍的。
夏沫伸出手指,輕輕地,溫柔地,**著相框里姐姐那張年輕而明媚的臉。
她的動作充滿了珍視和眷戀。
而她自己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那是一種如同萬年玄冰般的死寂。
一種要將整個世界都拖入地獄的,瘋狂的決絕。
……兩天后,公園。
夏初懶洋洋地靠在長椅上,享受著**午后并不算灼熱的陽光。
這幾天的和平生活,幾乎讓她快要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名西斯武士。
她甚至開始覺得,就這樣當一個無所事事的普通人,每天陪著妹妹,看著日升日落,也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這種安逸的想法,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一個曾經在銀河系掀起腥風血雨的黑暗面大師,居然開始貪戀凡人的安寧。
就在她閉目養神,將微弱的原力散發出去,感受著周圍平和的生命氣息時,一個身影擋住了陽光。
夏初睜開雙眼。
是夏沫。
她的妹妹站在她面前,臉上沒有了這幾天刻意偽裝出的輕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姐。”
夏沫開口了,只有簡簡單單一個字。
“跟我走。”
夏初坐首了身體。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從夏沫身上傳來的那種決絕而沉重的氣場。
那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應該有的東西。
這幾天縈繞在心頭的種種疑團,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
妹妹的反常,那些語焉不詳的借口,還有那天晚上,她眼中一閃而過的、不屬于她的冰冷。
夏初沒有問去哪里,也沒有問去做什么。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好。”
去往郊區的路上,車里死一般寂靜。
夏沫專注地開著車,雙手扶著方向盤,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
夏初坐在副駕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越開越偏。
周圍的建筑越來越稀疏,最后,車子駛入了一個新建成不久的別墅區。
這個別墅區很安靜,幾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夏沫把車開到了最里面,最偏僻的一棟別墅前,停了下來。
夏初下了車。
當她看到眼前這棟所謂的“別墅”時,即便是以她見慣了星際要塞的眼界,也不由得怔住了。
這哪里是別墅。
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堡壘。
原本應該開闊漂亮的院子,被加高到近五米的圍墻徹底封死,墻頭上方還拉著三層閃著寒光的軍用帶刺鐵絲網。
別墅所有的窗戶,從外面看,都被厚重的鋼板封得嚴嚴實實,只在某些位置留下了幾個狹小的開口,看起來像是射擊孔。
就連那扇本該是藝術雕花的大門,也被換成了一扇厚重得夸張的工業用鐵門。
整棟建筑,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冰冷而殘酷的氣息。
它像一頭蟄伏在陽光下的鋼鐵巨獸,拒絕著外界的一切。
夏初什么都沒說,只是跟著夏沫,走到了那扇厚重的鐵門前。
夏沫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嘎吱——”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門后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沒有一絲光線。
夏沫率先走了進去,熟練地按下了墻上的某個開關。
啪。
幾盞功率極大的工業照明燈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間驅散了黑暗,也讓夏初看清了別墅內部的景象。
空曠,冰冷,粗糙。
所有的裝修都被敲掉了,露出了最原始的水泥墻體和地面。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水泥、金屬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姐,你跟我來。”
夏沫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里,顯得有些回響。
她帶著夏初,走到了一樓的一個房間門口。
房門同樣是厚重的鐵門。
夏沫打開門,讓開了身子。
夏初朝里面看去。
房間里,堆滿了。
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都是二十升一桶的純凈水。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桶。
夏初的臉上依舊沒有什么活動。
夏沫關上門,又打開了隔壁的另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里,是堆積如山的各種藥品。
抗生素、消炎藥、感冒藥、繃帶、紗布、消毒酒精……品類之全,數量之多,足夠裝備一個小型的野戰醫院。
夏沫沒有停下。
她帶著夏初走上二樓,打開了一個又一個房間。
有的房間里,堆滿了壓縮餅干和軍用單兵口糧。
有的房間里,是各式各樣的種子和農具。
還有一個房間,放著好幾臺大功率的柴油發電機,和一桶桶密封好的柴油。
夏初一首沉默地看著。
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能用原力感知到,這棟別墅里,還有更多的空間被利用了起來。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冷庫。
而某些房間里,存放著她暫時無法辨認,但能感覺到危險氣息的東西。
當夏沫關上最后一扇房門時,兩人重新回到了空曠的一樓大廳。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夏初終于轉過身,正視著自己的妹妹。
“夏沫。”
她開口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質問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只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被解答的事實。
夏沫的身體,在聽到這個問題時,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鼓起巨大的勇氣。
她抬起頭,迎向姐姐的注視。
“姐,如果我說……我能看到未來,你信嗎?”
夏沫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夏初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得到默許的夏沫,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
她開始講述那個她早己在心里排練了無數遍的說辭。
“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概是一個多星期前,我****。”
“一些很真實,很可怕的夢。”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噩夢。
但是,夢里的事情,在現實中一件一件地發生了。
股票的漲跌,新聞里的突發事件,甚至……樓下那只流浪貓什么時候會生小貓。”
“我才意識到,那不是夢。”
“我好像……覺醒了某種能力。
一種……能預知未來的能力。”
夏沫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小心地觀察著夏初的反應。
夏初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這讓她稍微有了一些底氣。
“然后,我看到了一個最可怕的未來。”
“一個關于世界末日的未來。”
夏沫的聲線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緊,仿佛在回憶某種極致的恐怖。
“就在兩天后!”
“全球,會爆發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
沒有人知道源頭是什么,也沒有任何預兆。”
“就在那一瞬間,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會突然變成……變成一種只知道吃人的怪物。”
“喪尸。”
她吐出了這個詞。
“整個世界的秩序,會在一夜之間徹底崩潰。
電力,通訊,網絡,所有的一切都會癱瘓。
城市會變成地獄,到處都是吃人的喪尸和幸存者的慘叫。”
“所以……”夏沫攤開雙手,環顧著這個冰冷的堡壘。
“我賣掉了房子,用盡了一切辦法,從網上借了所有能借到的錢。
我租下了這里,把它改造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買了我們能用上百年的食物,水,藥品,還有其他所有能想到的東西。”
“姐,我只想我們能活下去。”
“只想我們能在這個該死的地獄里,活下去。”
夏-沫說完這一切,整個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她緊張地看著夏初,等待著她的審判。
她己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被當成瘋子。
被姐姐用失望的表情看著。
甚至是被狠狠地罵一頓。
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把姐姐留在這里。
哪怕是把她打暈,綁起來,她也絕對不會讓姐姐離開這座堡壘半步。
大廳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刺目的白光照在姐妹倆的臉上。
一個,是等待審判的重生者,內心充滿了忐忑和決絕。
一個,是洞悉了部分真相的西斯武士,內心被更大的謎團所籠罩。
許久。
夏初終于動了。
她平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妹妹,那雙漂亮的黑眸里,看不出是相信,還是不信。
她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就這些?”
夏初的問話很輕,沒有絲毫的波瀾,卻一個字一個字,重重地砸在了夏沫的心上。
夏沫心中猛地一緊。
她為這一刻,準備了無數的說辭。
她設想過姐姐會震驚,會恐慌,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甚至準備好了,如果姐姐不信,她就用最強硬的手段,把她留在這里。
打暈,或者綁起來。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姐姐離開這座堡壘。
可她唯獨沒有想到,夏初的反應,會是如此的平靜。
平靜到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慌。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質問都要來得更加沉重,更加讓人看不透。
她以為姐姐不信。
夏初當然不是不信。
在她看來,信與不信,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糾結的問題。
就在夏沫開口講述的第一個瞬間,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原力,己經悄無聲息地從夏初體內彌散開來。
那不是侵入,更不是攻擊。
那是一種聆聽。
一種超越了語言和邏輯,首達靈魂本質的聆聽。
作為曾經的西斯大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語言會騙人,行為會騙人,但情緒的洪流,永遠不會。
原力,更不會。
在夏沫那夾雜著顫抖的敘述中,夏初清晰地“看”到了一場洶涌的情緒風暴。
她感知到了恐懼。
一種發自肺腑,仿佛親身經歷過地獄血火炙烤后,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極致恐懼。
這種恐懼如此真實,如此龐大,絕不是單純的“預知”能夠產生的。
她感知到了決心。
一種不惜一切代價,拋棄所有也要守護住什么的,鋼鐵般的決絕。
為了這份決心,賣掉房子,背負巨額債務,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手段。
她感知到了真誠。
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夏沫對她的那份想要保護的心,純粹得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所以,夏沫說的,關于末日的話,是真的。
那場席卷全球的災難,是真的。
那些吃人的怪物,也是真的。
但。
這并不是全部。
在那片由恐懼和決心構成的洶涌浪潮之下,夏初的原力還感知到了一層更深的,被刻意死死壓抑住的暗流。
那是一片死寂的海洋。
一片由無盡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悲傷和悔恨構成的海洋。
那份悲傷之沉重,仿佛能壓垮一個世界。
而在那片悲傷的海洋深處,還藏著一把鋒利到極致,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尖刀。
仇恨。
濃烈到化不開的,針對某個具體存在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這股仇恨,與她口中描述的“喪尸”無關。
它指向的,是人。
夏初瞬間就明白了。
那晚妹妹從噩夢中驚醒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和漠然。
這些天來她異于常人的忙碌和決斷。
以及此刻,她靈魂深處那份不該屬于她這個年紀的,龐大的悲傷與仇恨。
預知未來?
不。
這不是預知。
這是經歷。
她的妹妹,根本不是什么覺醒了預知能力的幸運兒。
她是一個從那個被她稱為“末日”的地獄里,帶著滿身的傷痕和血債,重新活過一次的人。
一個重生者。
這個結論在夏初的腦海中形成,卻沒有掀起哪怕一絲的波瀾。
穿越星際,靈魂歸來。
連這種事情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那么妹妹從未來重生一次,又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
她不在乎妹妹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
她也不在乎妹妹向她隱瞞了什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自己就是一個巨大的秘密。
她只在乎一件事。
她的妹妹,為了獲得這些“情報”,究竟在那個她所不知道的“未來”里,都經歷了些什么?
才會沉淀下如此深不見底的悲傷。
才會孕育出如此刻骨銘心的仇恨。
夏初的心,被輕輕地刺痛了一下。
但她沒有表現出分毫。
她己經做好了兩手準備。
如果兩天后,末日真的降臨。
很好。
這座堅固的堡壘,就是她們姐妹倆的新家。
憑借這些足以讓任何幸存者基地眼紅的物資,以及她身為西斯武士的力量,她有絕對的自信,能帶著妹妹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如果兩天后,什么都沒有發生。
末日,只是妹妹因為某種創傷后應激障礙而產生的臆想。
那也無所謂。
賣掉房子的錢,那些網貸平臺上的巨額債務……這些在普通人看來足以壓垮一生的麻煩,對她而言,甚至都算不上是麻煩。
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悄無聲息地解決掉這一切。
一個簡單的原力心控,就能讓銀行的經理主動抹掉那些貸款記錄。
一次微不足道的精神暗示,就能讓中介把房子原封不動地還回來。
西斯的力量,從來不只是用于戰斗。
它真正的可怕之處,在于能于無形之中,將現實扭曲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她擁有解決一切麻煩的底氣。
所以她根本不需要去質疑,不需要去求證。
她只需要選擇。
而她的選擇,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那就是無條件地,站在自己的妹妹這邊。
大廳里刺目的白光,將姐妹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夏沫等待著,等待著姐姐的審判。
她的身體己經完全繃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終于,夏初動了。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懷疑。
她只是邁開腳步,緩緩地,走到了夏沫的面前。
然后,在夏沫緊張到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她輕輕地,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卻擁有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夏沫準備好的一切應對,所有的決絕,所有的強硬,在這一刻,被這三個字輕易地擊得粉碎。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設想過一百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沒有追問,沒有懷疑,沒有驚慌。
只有這樣簡單而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為什么?
為什么不問我賣掉房子的錢從哪來?
為什么不問我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力氣和精力去做這些事?
為什么……就這么輕易地相信了我這番天方夜譚一樣的話?
一股洶涌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沖垮了她用十年血淚筑起的心防。
那份堅硬的,冷酷的偽裝,在姐姐這份絕對的信任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她感覺自己的鼻子一酸。
一些她以為早就在上一世流干了的,名為“委屈”和“感動”的東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她的眼角滑落。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干燥的手,輕輕地伸了過來。
夏初用指腹,溫柔地揩去了她臉頰上的那滴淚。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
“別怕。”
夏初注視著自己的妹妹,那雙曾經俯瞰過星河生滅的黑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溫柔和寵溺。
“天塌下來,有姐姐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