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風波看似平息,但林家大宅里,從無真正的秘密。
水生被打了板子,趴在陰暗的下人房里養傷,行刑的婆子手下留了情,這自然是福伯看在青歡“恩威并施”的面子上。
然而,這份“情面”如同冬日里呵出的白氣,瞬間便消散在凜冽的空氣中,并未能給青歡的處境帶來絲毫暖意。
相反,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悄然凝聚。
次日清晨的請安,氣氛比往日更顯凝滯。
嫡母王氏端坐上方,目光比窗外的霜寒更冷,掠過青歡時,未做絲毫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但青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不經意的掃視中,蘊**的審視與冰涼的怒意。
二姐林青雅則毫不掩飾她的幸災樂禍,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與鄰座的姐妹低聲說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青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聽說昨日祠堂好生熱鬧,三妹妹如今越發能干了,連父親定下的規矩都能酌情變通了。”
散時,林青雅故意拔高聲音,足夠讓走在后面的青歡聽得清清楚楚。
青歡腳步未停,恍若未聞。
金玉跟在身后,卻氣得攥緊了拳頭,低聲嘟囔:“狗仗人勢!”
“慎言。”
青歡輕聲制止,目光平靜,“口舌之快,除了授人以柄,毫無用處。”
她知道,嫡母的報復,絕不會停留在口頭嘲諷上。
真正的風暴,往往始于最細微的征兆。
果然,報復來得迅速而精準。
晌午過后,本該由管事婆子派人送來的冬日份例——銀霜炭,遲遲未見蹤影。
金陵的冬日濕冷入骨,沒有炭火,屋內便如同冰窖,別說做繡活,就是尋常坐著都難以忍受。
金玉去了一趟管事處,回來時眼圈微紅,手里只提著小小的一筐劣質黑炭,這種炭煙氣極大,燒起來滿屋嗆人,通常是下等仆役才勉強使用的。
“小姐,那起子黑心肝的!”
金玉氣得聲音發顫,“管事的張婆子說,今年炭火緊張,各房用度都減了。
可我明明看見二小姐房里的丫鬟抬著滿滿兩大筐銀霜炭過去!
她分明是故意的!”
青歡看著那筐黑炭,心中一片了然。
這就是嫡母的手段,不動聲色,卻能讓你的日子寸步難行。
奪了你的產業,再斷你的用度,一步步將你逼入絕境,讓你深刻體會到,在這深宅大院里,你的生死**,全系于她一念之間。
“不必爭執。”
青歡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把炭收起來吧,總比沒有強。”
“可是小姐,這炭怎么能用?
您的咳疾……”金玉急道。
“去梅林折幾枝梅花回來,插在瓶里。”
青歡打斷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讓冰冷的空氣涌入,“聞著梅香,總好過聞那煙火氣。”
她在用這種方式,維持著自己最后的體面與尊嚴。
**可以受凍,但心氣不能折。
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怯懦的聲音:“三小姐在嗎?”
金玉出去一看,竟是昨日被救下的水生。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袋,臉上還帶著傷后的蒼白,見到金玉,慌忙將布袋塞到她手里。
“金玉姐姐,這是我娘偷偷送進來的,是上好的竹炭,不多,但沒煙氣,給三小姐應應急……”水生說完,不敢多留,一瘸一拐地飛快跑了。
金玉拿著那袋沉甸甸的竹炭回來,眼眶更紅了:“小姐,您看……”青歡看著那袋炭,沉默了片刻。
底層仆役微薄的善意,與掌權者刻骨的苛待,在這冰冷的宅院里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她心中那口古井,似乎被投下了一顆溫暖的石子,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寒意所覆蓋。
“收下吧,記著這份心。”
她輕聲道,“但日后告訴他,不必再如此。
保全他自己,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午后,青歡依嫡母之命,前往祠堂旁的繡樓,趕制這個月的供奉繡品——一幅《心經》。
繡樓久未有人常住,雖然定期打掃,但仍透著一股陳年的冷清。
在這里,她意外地遇到了二哥林青彥。
他似乎是特意在此等她。
“三妹妹。”
林青彥遞過來一個暖手爐,“這里陰冷,拿著暖暖手。”
青歡沒有推辭,接過手爐,指尖傳來真實的暖意。
“多謝二哥。”
“昨日之事,母親己知曉了。”
林青彥壓低聲音,開門見山,“你要多加小心。”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不似作偽。
青歡坐在繡架前,拈起細如發絲的繡線,語氣平淡:“我知道。
從我說出那句話開始,便料到了。”
“你何必強出頭?
那等小事,本可……本可如何?”
青歡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任由福伯將人打死,或者鬧到母親那里,顯得我們這一房連個下人都管教不力,徒惹母親煩心?
二哥,有時候,我讓她一尺,她絕非體恤我,而后是萬丈深淵。”
林青彥被她問得一怔,隨即苦笑道:“你說得對。
是為兄迂腐了,只知明哲保身。”
他看著她熟練地穿針引線,在那素白的緞子上落下第一針,動作沉穩而堅定,仿佛不是在刺繡,而是在布局。
“大哥,前日去了錦云軒,似乎查核了所有賬目,還帶走了幾位老師傅。”
林青彥忽然換了個話題,聲音更低,“我隱約聽說,母親有意將繡莊并入公中,由大哥一并打理。”
這個消息,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青歡表面的平靜。
她執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嫡母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這不僅是奪產,更是要徹底抹去她生母存在過的痕跡。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心神,針尖再次落下。
“母親和大哥思慮周詳,自是應當的。”
林青彥看著她隱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妹妹,骨子里藏著一股連他都感到心驚的韌勁與力量。
她不像是在坐以待斃,更像是在等待時機。
就在氣氛沉默壓抑之時,繡樓虛掩的門被輕輕敲響。
金玉前去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大少爺林青宏身邊的長隨興兒。
“三小姐安。”
興兒規矩地行禮,臉上卻沒什么恭敬神色,遞過來一個頗為精致雅觀的帖子,“我們少爺后日在‘悅賓樓’設宴,款待幾位朋友,聽聞三小姐繡工了得,想請您屆時也去,幫忙品鑒一副顧繡珍品,也算是為宴會增光添彩。”
林青宏?
請她品鑒繡品?
青歡心中警鈴大作。
這位嫡出的長兄,向來眼高于頂,視她們這些庶出弟妹如無物,更別提她這個所謂不懂規矩的庶妹。
此舉絕非善意,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如同黃鼠狼給雞拜年。
她正要尋個由頭推拒,目光卻掃過帖子上的一行小字——受邀賓客中,赫然寫著“顧懷遠”三個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個帶來外面世界清風,曾與她有過短暫交集,約定私奔卻因金玉頂罪而未能成行的男人。
他回來了?
而且,兄長竟然邀請了他?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又一個陷阱?
去見顧懷遠,風險極大,無異于刀尖跳舞。
但若不去,她可能永遠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也可能會錯過唯一能與外界取得聯系的機會。
青歡指尖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對興兒淡淡道:“回去稟告大哥,青歡知道了。
屆時若母親允準,自當前往。”
興兒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如此“順從”,愣了一下,才躬身退下。
繡樓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繡針穿過緞面的細微聲響。
金玉擔憂地湊過來:“小姐,大少爺他……”青歡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繡架上剛剛繡出的一個“心”字,筆畫盤繞,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匯聚,預示著又一場風雪將至。
小字結言: 悅賓樓的宴會,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林青宏為何突然邀請備受冷落的庶妹?
他又為何會邀請顧懷遠?
這背后,究竟是嫡母更深層次的試探與打壓,還是林青宏個人的陰謀?
而青歡此行,是能抓住與顧懷遠聯系的機會,還是會徹底墜入早己布好的羅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