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像是給整個黃葵幫總舵刷上了一層新鮮的紅漆，膩得人發慌。

陳皮站在**堆里，面無表情。

他身上也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邊眉骨上一道新添的刀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珠子，順著他冷硬的臉部線條滑下來，滴進眼角，又被他毫不在意地眨掉。

那雙眼睛，死氣沉沉的，看活人 像看死人，看死人……就跟看一堆爛肉沒什么區別。

兜里的鐵彈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挲著，這是他殺完人后習慣性的動作，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壓抑著什么。

黃葵幫，從**到看門狗，一百三十七口，沒一個活的。

這就是動他的下場。

他才十七歲，但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誰讓他不痛快，他就讓誰全家都痛快不起來。

他開始在**堆里移動，像一頭巡視自己領地的孤狼，檢查著還有沒有漏網之魚。

他走得很慢，很有耐心，對每一個還在抽搐的身體，都會毫不猶豫地補上一記。

他不喜歡留后患。

空氣里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燒焦的木頭味和女人身上廉價的脂粉味，混在一起，讓人聞了就想吐。

黃葵幫做的就是人肉買賣的生意，這總舵的后院里，關著不少從各地拐來的女人和孩子。

剛才的廝殺聲、慘叫聲、求饒聲響成一片，現在，一切都安靜了。

真好。

陳皮喜歡這種安靜。

他一腳踢開后院柴房的門，一股霉味和尿騷味撲面而來。

里面黑漆漆的，借著外面透進來的火光，能看到幾個蜷縮在角落里的身影，抖得跟風里的落葉似的。

都是些女人，被嚇破了膽，連哭都不敢出聲。

陳皮的眼神掃過她們，就像看幾袋沒人要的米，毫無波瀾。

他不在乎她們是死是活，他只是來確認，這里面沒有黃葵幫的人。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上掠過，然后停住了。

在最里面的角落，關著一個最小的。

那是個小女孩，大概十一二歲的樣子，頭發亂糟糟地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發髻，小臉臟得看不清長相，身上穿著一件破爛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縮在陰影里，像一只被遺棄的小野貓。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發抖，也沒有哭。

她就那么坐著，抱著膝蓋，抬著頭，一雙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首勾勾地盯著門口的他。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一個孩子該有的茫然。

那里面是……好奇，審視，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與他如出一轍的嘲弄。

仿佛她看的不是一個剛剛血洗了整個幫派的**魔，而是一出新奇又有趣的雜耍。

陳皮的眉頭皺了起來。

很不對勁。

這種眼神，他只在一種生物身上見過——餓極了的野獸。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像是在照鏡子。

他朝她走了一步。

角落里的女人們嚇得往后縮，發出壓抑的嗚咽。

那個小女孩卻一動不動，眼睛依舊盯著他，甚至還歪了歪頭，似乎在研究他臉上那道新鮮的傷口。

陳皮停下腳步，兜里的鐵彈子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殺了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一個眼神這么奇怪的小東西，留著可能是個麻煩。

他的手指己經捻起了一顆鐵彈子，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心里那股煩躁平息了些許。

只要他愿意，這顆彈子下一秒就能洞穿她的額頭。

但他沒有動。

為什么？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那雙眼睛太特別，像兩顆在黑夜里燃燒的炭火，燒得他心里某個地方有點異樣。

他見慣了恐懼和絕望，這種純粹的、帶著瘋狂的審視，還是第一次。

沒意思。

他最終還是放下了手。

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沒什么意思。

而且，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地不宜久留，官府的人和江湖上那些聞著血腥味來的**，很快就會到。

他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出了柴房。

身后，那道灼人的視線一首跟隨著他，首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在他離開后約莫一柱香的功夫，幾道穿著黑色軍裝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黃葵幫總舵的廢墟中。

為首的年輕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張啟山的副官張日山。

他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血，湊到鼻尖聞了聞。

“佛爺猜得沒錯，是新鮮的。”

他站起身，對身后的親兵下令，“仔細檢查，看看是什么人下的手。”

士兵們立刻散開，專業地檢查起每一具**。

很快，一個士兵來報：“副官，大部分死者都是一擊斃命，傷口很小，像是某種圓形暗器造成的。”

另一個士兵遞過來一顆嵌在墻壁里的鐵彈子。

張日山接過，放在手心掂了掂，眼神一凝。

“九爪鉤，鐵彈子……長沙城什么時候來了這么一號人物？”

他喃喃自語，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九門中人的信息，沒有一個對得上號。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厲害的過江龍來了長沙。

還有，把這里處理干凈，別留下任何線索。”

“是！”

張日山最后看了一眼這片****，目光在柴房門口停頓了一下。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但里面一片死寂，只有幾個幸存的女人驚魂未定的喘息聲。

他沒有進去。

他的任務是查明兇手，而不是救助災民。

“收隊。”

一聲令下，黑衣的士兵們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柴房里，那個叫閻嘲嘲的小女孩，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走到門口，看著外面尸橫遍野的院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濃郁的血腥味，讓她感覺……很舒服。

她又看向陳皮離開的方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個男人。

他**的樣子，真好看。

比戲臺上最好看的武生翻跟頭還要好看。

她決定了。

她要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