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揣在懷里，隔著粗布衣裳，仍能感受到那方方正正的硬實。

林微攥著衣角把它裹得更緊些，像是捧著團隨時會熄滅的火星這是她在浣衣局活下去的依仗，也是剛才那場詭異遭遇的唯一實證。

風比去時更烈了，卷著碎雪打在臉上，疼得像小**。

林微縮著脖子往回趕，腳下的石板路凍得溜滑，好幾次差點摔倒。

路過剛才撞見陛下儀仗的那段宮道時，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地面，心猛地一沉。

雪地里，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印記，像被打翻的胭脂，卻比胭脂更刺目。

幾處地方的雪被踩得稀爛，混著泥土和不知名的穢物，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風一吹過，那味道鉆進鼻腔，讓林微胃里一陣翻滾。

“聽說了嗎？

昨兒夜里，陛下在養心殿處置了幾個逆黨，血流了一地呢……可不是嘛，我早上路過御花園，還看見侍衛在清理墻根下的血漬……”剛才去庫房的路上，她曾聽見兩個灑掃的宮女低聲議論當時只當是尋常的宮闈流言，此刻親眼瞧見這痕跡，才驚覺傳聞或許并非虛言。

那位帝王的狠戾，原來不是說書人口中的夸張，而是真真切切浸在宮墻的磚石縫里。

而她，竟在這樣一位帝王的轎前，聽見了他心底對自己的評價。

“這宮女眼神倒干凈，不像旁人那般畏縮?！?br>
那句話又在腦海里響起，林微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是害怕，倒像是有根細針，輕輕刺了下心臟最軟的地方。

她自忖入宮后，早己把“畏縮”刻進了骨頭里，走路貼著墻根，說話不敢抬頭，見了誰都恨不得矮三分，怎么會被認為“不畏縮”？

難道……是那瞬間的怔忪？

是她聽見那道心聲時，下意識抬頭的動作？

林微甩了甩頭，不敢再想。

帝王的心思本就難測，何況是這位以陰晴不定聞名的**。

或許那句話不過是他一時興起的念頭，轉頭就忘了，自己若是揣度過多，反倒是惹禍上身。

她加快腳步，很快就看見了浣衣局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劉姑姑尖利的訓斥聲，夾雜著木槌捶打衣物的悶響，透著一股壓抑的忙碌。

林微定了定神，推門進去。

屋角的炭盆里，火苗有氣無力地**幾塊黑炭，根本驅不散滿室的寒氣。

十幾個宮女都埋著頭搓洗衣物，沒人敢抬頭看她。

劉姑姑正站在皇后那件霞帔前，手里捏著針，挑剔地檢查著上面的繡線。

聽見門響，劉姑姑猛地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還知道回來？

皂角呢？”

林微趕緊從懷里掏出那包皂角，雙手捧著遞過去，聲音依舊低柔：“回姑姑，取回來了?！?br>
劉姑姑一把奪過皂角，拆開紙包聞了聞，臉色稍緩卻依舊沒什么好語氣：“算你識相。

趕緊把霞帔再洗一遍，用新皂角，仔細著點，別勾壞了上面的金線?！?br>
“是。”

林微應著，走到木盆邊。

皇后的霞帔鋪在水面上，孔雀藍的緞面泛著光澤，上面用金線繡著鳳凰圖案，針腳細密，一看就價值連城。

林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皂角，蘸了水輕輕擦拭。

旁邊的小蓮湊過來，低聲問：“領到了？

沒挨罵吧？”

小蓮是林微在浣衣局唯一能說上幾句話的人，性子怯懦，比她還小兩歲，總是被其他宮女欺負。

林微搖搖頭，用口型說了句“沒事”，心里卻想起剛才在庫房外聽到的話小蓮今早偷偷藏了半個窩頭，正擔心被劉姑姑發現。

她不動聲色地往小蓮那邊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擋住劉姑姑的視線，同時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果然，沒過一會兒，劉姑姑巡視過來，目光在小蓮身上停了停，像是想找茬，卻被林微手里的霞帔吸引了注意力。

“洗仔細點！

這鳳凰的眼睛要是洗花了，仔洗你的皮！”

劉姑姑呵斥了一句，又轉向別處。

小蓮松了口氣，感激地看了林微一眼，眼眶有點紅。

林微回以一個安撫的眼神，心里卻沉甸甸的。

原來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事，有的是算計，有的是恐懼，有的是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而她，現在成了那個能窺見所有秘密的人。

正洗著，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動，還夾雜著太監的高喊。

浣衣局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驚慌。

劉姑姑臉色一變，厲聲喝道：“慌什么！

各干各的活！”

可她自己的聲音卻有點發顫，手里的藤條都捏緊了。

林微的心也提了起來，下意識地豎起耳朵。

嘈雜的聲音里，她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心聲——“……陛下又發怒了…………好像是戶部的張大人，被拖到午門了…………聽說賬本出了問題，陛下要親自監斬……”陛下？

又是哪位**？

林微的手頓了一下，指尖的金線硌得皮膚有點疼。

她想起宮道上的血跡，想起轎子里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沖進浣衣局，臉上滿是驚慌：“劉姑姑！

劉姑姑！

快！

陛下要從宮道過，所有宮人都得到墻角跪著，不許抬頭！”

劉姑姑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趕緊扶著旁邊的木盆站穩：“知道了！

知道了！

都聽到了嗎？

快！

靠墻根跪好！

誰要是敢抬頭，連累了咱們浣衣局，我扒了她的皮！”

宮女們手忙腳亂地放下手里的活，爭先恐后地往墻角跑。

林微也跟著小蓮，快步走到最里面的墻角，和其他人一起跪了下來，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沉重而整齊，像擂鼓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林微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覺到身邊的小蓮在發抖，也能聽見周圍宮女們壓抑的呼吸聲。

她閉緊眼睛，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想起剛才聽到的那些心聲“親自監斬”、“發怒”……這位陛下，又在為什么事動怒？

腳步聲停在了浣衣局門口，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唱喏：“陛下駕到——”林微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塊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她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比寒冬的風還要冷，還要讓人窒息。

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一步步靠近。

林微的額頭抵著地面，能看見那雙明**的龍靴停在了離她不遠的地方。

是陛下。

他怎么會來浣衣局？

她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地閉著眼睛，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就在這時，那道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再次毫無預兆地闖進了她的腦海。

“……這浣衣局，比朕想的還要簡陋?！?br>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真的是他！

她真的能聽見這位帝王的心聲！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諂媚，是劉姑姑的心聲：“……陛下怎么會來這種地方？

千萬別嫌棄，奴婢們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蕭燼似乎沒在意劉姑姑的心思，腳步繼續移動，停在了放著皇后霞帔的木盆前。

“……這霞帔的料子，是去年江南進貢的云錦？”

他的心聲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針腳倒是細密，只是這鳳凰的神態，少了幾分凌厲?！?br>
林微屏住呼吸，感覺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他竟然在看那件霞帔？

難道是發現了什么不妥？

旁邊的劉姑姑顯然也嚇壞了，腦子里一片混亂：“……千萬別出事……千萬別出事……要是霞帔有問題，我就死定了……”蕭燼的目光在霞帔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落在了跪得滿地的宮女身上。

林微感覺到那道目光掃過自己的后背，像實質一樣，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都是些低眉順眼的樣子，和宮里其他地方沒什么不同?！?br>
他的心聲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厭倦，似乎對這種千篇一律的畏懼感到無趣。

就在林微以為他會很快離開時，他的腳步突然停在了她的身后。

林微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

“……是她？”

這道心聲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林微腦海里炸開。

他認出她了？

認出早上那個沖撞了他儀仗的小宮女了？

林微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他一定是記恨上早上的事了，要找借口處置自己了。

她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也能聽見劉姑姑在不遠處，心里己經開始哀嚎：“……怎么偏偏是這個喪門星……這下連累我了……”蕭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觀察她。

林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發頂、后背、甚至那雙凍得通紅的手背上停留。

然后，她聽見了他的心聲，帶著一絲幾不**的意外：“……倒是比早上更畏縮了。

是嚇著了？”

林微愣住了。

他……是在說她？

他竟然還記得早上的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蕭燼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朝著門口的方向。

林微松了口氣，幾乎要癱軟在地。

“……走吧。”

他的心聲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

林微不敢確定，也不敢細想。

首到那道威嚴的氣息徹底消失，門口傳來太監“起駕”的唱喏，屋子里的人才敢慢慢抬起頭。

劉姑姑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其他宮女也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樣子，互相看著，眼神里滿是后怕。

小蓮湊到林微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聲音發顫：“微……微微姐，剛才……剛才陛下是不是站在你后面？”

林微點了點頭，嗓子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還在**皇后的霞帔，此刻卻冰涼得像塊石頭。

她抬起頭，望向門口的方向，那里只剩下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

那位**，那位**如麻、陰晴不定的帝王，剛才就在她身后。

他認出了她，甚至……在心里評價了她的畏縮。

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林微不知道。

但她清楚地知道，從今天起，她和這位帝王之間，似乎有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這根線或許是救命的繩索，也或許，是勒緊她脖頸的枷鎖。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還沒洗完的霞帔，鳳凰的金線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冷光。

深宮的路，好像比她想象的，還要難走。

而她剛剛得到的這份“讀心”的能力，究竟會把她引向何方？

林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重新低下頭，拿起了木槌。

不管未來如何，眼下，她只能先洗好這件霞帔，先熬過這個冬天，先……活著。

只是這一次，她的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秘密，和一絲連自己都無法言說的，對那位**的復雜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