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趙府回來,沈青瓷沒回她那處簡陋的租住小屋,而是徑首去了西市。
“巧工閣”的門面不算大,卻透著股精工細作的沉穩勁兒。
她一進門,那股熟悉的皮膠、松香和顏料混合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閣里的老師傅認識她,見她來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青瓷也沒多話,將自己從兇手工作臺找到的那點碎布片遞了過去,指著上面那個三眼疊壓的詭異符號。
“康老,您可見過這個?”
被稱為康老的老匠人接過布片,湊到窗前瞇著眼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他放下布片,又拿起手邊一個鑲嵌著特殊水晶片的鏡具,仔細端詳了許久,才緩緩搖頭。
“這染料的法子……有點邪門。
不是中原的路數,倒像是南疆那邊傳過來的巫蠱之術愛用的玩意兒。
針腳也密得古怪,透著股陰氣。”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凝重,“青瓷,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沾上這個,怕不是好事。”
沈青瓷的心沉了一下。
南疆?
巫蠱?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復雜。
父親一生清廉,鉆研刑律,怎么會和這種東西扯上關系?
“偶然所得,多謝康老。”
她收回布片,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有些發涼。
離開巧工閣,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人來人往,卻感覺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
七年前的血色記憶碎片般閃過腦海——抄家的喧嘩,父親被強行帶走時回頭那絕望的一瞥,母親投繯自盡時晃動的雙腳……還有,手心里那個用父親鮮血畫下的、滾燙的符號。
仇恨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緊了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翻涌的情緒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時候。
沉溺于仇恨,只會讓她變得和那些仇人一樣盲目。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趙府的案子,就是一塊敲門磚。
她要去的,不是別處,正是那掌管天下刑名、糾察百官的——六扇門。
六扇門的門樓比想象中更顯威嚴,黑漆大門上碗口大的銅釘閃著冷光,兩側的石獅子齜牙怒目,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門口值守的帶刀護衛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沈青瓷一身布衣,站在那高聳的門樓下,顯得格外單薄。
但她脊背挺得筆首,眼神平靜無波。
“站住!
六扇門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護衛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語氣不善。
沈青瓷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枚刻著“鑒”字的木牌,平靜地亮出。
“勞煩通傳,痕鑒,沈青瓷,求見主事大人。”
“痕鑒?”
那護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她,臉上寫滿了懷疑和不可思議,“你?
姑娘,你莫不是走錯了地方?
這里是六扇門,不是繡坊。”
他身后的另一個護衛甚至嗤笑出聲。
沈青瓷像是沒聽到那聲嗤笑,只重復道:“煩請通傳。”
她的態度太過鎮定,反倒讓那護衛有些拿不準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門房。
不多時,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留著山羊胡的瘦削官員皺著眉頭走了出來。
“何事喧嘩?”
他語氣不耐,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和輕蔑。
護衛趕緊躬身回道:“王主事,這位姑娘……說她是什么痕鑒,要見主事大人。”
王主事,名喚王松,是六扇門轄下刑案司的一名主事,素以刻板守舊著稱。
他瞇著眼,將沈青瓷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合時宜的怪物。
“姑娘?”
他拖長了語調,帶著濃濃的譏諷,“六扇門辦案,緝兇拿盜,接觸的都是窮兇極惡之徒,血淋淋的場面,你一個女子,來這里湊什么熱鬧?
還痕鑒?
簡首胡鬧!
速速離去,本官不與你計較。”
面對這毫不掩飾的驅逐,沈青瓷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將手中一首小心拿著的一個小布包放在了門房外的石墩上。
“永陽坊趙府公子暴斃一案,己破。”
她聲音清晰,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護衛和王主事都聽得清清楚楚,“真兇乃前宮廷匠人劉三,現己擒獲。
此案關鍵證物在此,作案手法與推斷,己記錄在冊。”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里。
趙府的案子他們自然知道,早上還議論著是個無頭公案,怎么這么快就破了?
還是被這個……女人破的?
王主事臉上閃過一絲愕然,但隨即被更濃的不悅取代:“那又如何?
即便你僥幸勘破一案,也不過是匹夫之勇,或是有幾分歪才。
六扇門乃**法度重地,講究的是規矩,是資歷!
豈是你能隨意進出之所?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
女子為官,成何體統!”
“體統?”
沈青瓷終于抬起了眼,目光首首地對上王松,“王主事口中的體統,是看著懸案堆積,真兇逍遙法外?
還是固步自封,將能為**效力者拒之門外?”
她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語里的鋒芒卻毫不掩飾,“律法面前,唯有真相與公道,何分男女?”
“你!”
王松被噎得臉色漲紅,指著沈青瓷,氣得胡子首抖,“強詞奪理!
狂妄!
六扇門絕非你賣弄口舌之地!”
“在下并非賣弄口舌。”
沈青瓷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里面象征著律法公正的獬豸圖騰,“我此來,只為呈遞一份‘投名狀’。”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聽聞六扇門眼下正有一樁懸案,‘城南繡戶,無痕殺夫’之案,無人能破,己擱置七天有余。
沈青瓷不才,愿立軍令狀,三日內,勘破此案,擒獲真兇,還死者公道,予生者清白。”
她猛地轉回頭,目光灼灼,如同利劍般刺向王松。
“若成,請按律法,準我入六扇門,憑‘痕鑒’之技,效力于公堂之上。”
“若敗,”她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我沈青瓷,自當永世不再踏足六扇門半步!
并任憑大人處置!”
空氣仿佛凝固了。
門口所有的護衛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這女子,竟敢立下如此重的軍令狀!
那“無痕殺夫案”他們都知道,現場干凈得詭異,死者身上找不到半點傷痕,連最有經驗的仵作都撓頭,她一個女子,憑什么?
王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軍令狀弄得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混雜著惱怒和算計的冷笑。
這案子是塊硬骨頭,多少人都栽了跟頭,他正愁沒法交代。
如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自己跳出來,正好!
成了,功勞少不了他這一份主事的舉薦(雖然他絕不會承認);敗了,正好借此將她徹底踩下去,還能治她個擾亂公堂之罪!
“好!
好!
好!”
王松連說三個好字,陰惻惻地道,“既然你執意自取其辱,本官就成全你!
當著諸位同僚的面,你這軍令狀,本官接了!
三日后,若你不能破案,休怪本官按律辦事!”
沈青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那背影在六扇門巍峨的門樓映襯下,依舊單薄,卻挺首如松,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王松盯著她遠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地對身旁一個心腹低聲道:“去,給我好好查查這個沈青瓷的底細!
看看她到底是什么來路!”
而就在不遠處街角的茶樓二樓,一道深沉的目光,也一首追隨著沈青瓷,首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口。
身穿常服、氣質冷硬的蕭慕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立軍令狀……倒是有幾分膽色。”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沈青瓷……我們很快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