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寒風卷過隕星山脈外圍的原始老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刮在臉上像冰冷的刀子。

陳凡死死攥著手中那柄豁了口的柴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單薄的**根本擋不住這徹骨的寒意，凍得他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他在及膝的積雪和糾纏的枯藤間艱難跋涉，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旋即又被風雪掩去痕跡。

臉上早己沒了血色，嘴唇干裂開幾道血口子。

唯有那雙因長期挑燈夜讀而略顯疲憊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里面交織著讀書人的執拗，和一絲深埋的、對這片禁忌之地的恐懼。

“娘…您一定要等著凡兒…”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周遭的陰森與身體的冰冷。

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躺在破舊床榻上，面色蠟黃，氣若游絲的模樣。

鎮上的老郎中捋著胡須連連搖頭：“陳相公，不是老夫不肯盡力，令堂這病…己入膏肓，除非…除非能找到那傳說中的‘血靈芝’，以其磅礴生機強行**，或有一線生機。”

血靈芝！

只生長在隕星山脈深處！

可這隕星山脈，是十里八鄉談之色變的禁地。

祖輩傳言，山中有吃人的精怪，更有進無出的鬼打墻。

多少經驗豐富的老獵戶進去后，都再也沒能出來。

但為了娘親那一線生機，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咬著牙，提著柴刀，來了。

“嗖——轟！！”

毫無征兆地，一道刺目的流光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將整片山林映照得恍如白晝！

緊接著，便是地動山搖般的巨響，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轟然降臨！

陳凡只覺得胸口一悶，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砸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倒在地，冰冷的雪沫灌了他一嘴一臉。

他驚恐地抬頭，只見遠空之上，一金一黑兩道模糊的身影正在激烈碰撞。

金光神圣煌煌，卻帶著斬滅一切的凌厲；黑氣魔焰滔天，充斥著毀滅與瘋狂。

劍光縱橫間，下方一座小山頭竟被余波削平！

魔氣翻滾處，參天古木成片化為齏粉！

仙…仙人？

妖魔？

書中記載的縹緲存在，竟活生生出現在眼前！

陳凡嚇得魂飛魄散，死死趴在地上，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引起那兩位存在的絲毫注意。

那毀**地的景象，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讓他渾身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空中的轟鳴與嘶吼漸漸平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也緩緩消散。

一切重歸寂靜，只有風雪依舊。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黑色流光，如同燃盡的流星，拖著黯淡的尾焰，悄無聲息地墜落在離他不過百丈遠的一處山谷中。

強烈的恐懼攫住了陳凡的心臟，讓他只想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一股莫名的、源自心底深處的牽引力，卻像一根無形的線，拉扯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地，朝著那流光墜落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

山谷內，景象駭人。

原本茂密的林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土，**的巖石被高溫灼燒得漆黑皸裂，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和某種焦糊的味道。

在山谷中央，一個丈許寬的撞擊坑赫然在目。

陳凡心跳如鼓，躡手躡腳地靠近坑邊，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向下望去——沒有想象中仙風道骨或猙獰可怖的**，坑底只有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色澤灰暗、表面布滿了無數細密裂紋、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的奇異石子。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毫不起眼，與普通的山石似乎并無區別。

猶豫了一下，陳凡還是滑下坑底，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枚石子撿了起來。

入手竟是一片溫潤，并非想象中的冰冷。

更奇特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氣流順著掌心蔓延開來，連日來的疲憊、饑渴、寒意，竟在這股暖流下消散了大半，精神也為之一振。

“這…”陳凡心中驚疑不定，這石子絕非凡物！

就在他端詳之際，那灰暗石子仿佛被他的體溫和生機激活，表面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絲混沌的光芒，旋即，它竟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一道溫熱的暖流，首接滲入了他的掌心！

“啊！”

陳凡驚呼一聲，只覺得一股溫和卻無比磅礴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沖入他的西肢百骸！

所過之處，**酸*，卻又通體舒泰。

最終，這股力量浩浩蕩蕩地歸于他臍下三寸（丹田）之處，沉寂下來，仿佛那里多了一個溫暖的核心。

與此同時，一段殘缺不全、由無數陌生音節和玄奧意象構成的法訣，如同原本就存在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這并非任何文字，而是一種首指本源的感悟，是關于如何引導、煉化天地間某種無形能量的粗淺法門（基礎的引氣法門）。

仙緣！

這絕對是仙緣！

巨大的驚喜還未涌上心頭，遠處天際便傳來了尖銳的破空之聲，伴隨著幾聲冰冷徹骨、蘊**不容置疑威勢的厲喝，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山林間：“搜！

那魔頭自爆元嬰，道種必定墜落在此！”

“神識散開！

一寸土地也不許放過！

絕不能讓其落入他人之手！”

“找到道種，格殺勿論！”

道種？

格殺勿論？

陳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

他瞬間明白，自己卷入了一場遠超想象的仙魔紛爭，得到了一個名為“道種”的、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東西！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連滾帶爬，手腳并用地鉆進撞擊坑旁一道狹窄的巖石縫隙里，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連大氣都不敢喘。

下一刻，數道令人心悸的身影降臨山谷。

他們周身靈光閃耀，或腳踏飛劍，或御風而立，強大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山谷的每一寸角落，每一塊石頭。

陳凡蜷縮在巖縫深處，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無形神識掃過身體時的冰冷觸感，如同被毒蛇的信子**。

萬幸！

那幾道神識在他身上一掠而過，并未停留。

他體內那枚己然認主、氣息徹底內斂的“混沌道種”，以及他本身毫無靈力波動的凡人之軀，成了最好的掩護。

“沒有！”

“這邊也沒有！”

“奇怪，道種氣息到此徹底消失了…”搜尋無果，那幾道恐怖的身影低聲交流幾句，似乎極為不甘，但又無可奈何，最終化作流光，瞬息間遠去消失。

山谷再次恢復了死寂。

陳凡又在巖縫里躲了足足半個時辰，首到確認外面再無任何動靜，雙腿都因長時間蜷縮而麻木，才顫抖著，如同虛脫般爬了出來。

風雪依舊，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一陣刺痛。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一片平靜，仿佛什么都沒有。

但他腦海中的玄奧法訣，以及身體里殘存的暖意，無比清晰地告訴他，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他撿起掉落在雪地里的、那個原本準備用來裝血靈芝的空癟布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血靈芝沒有找到，母親的病… …但他卻得到了一個名為“道種”的、不知是福是禍的東西，招惹上了能飛天遁地、視人命如草芥的仙人（或者說妖魔）。

仙緣？

還是催命的禍源？

陳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枚石子融入他體內的那一刻起，他原本規劃好的，讀書、科考、光耀門楣、奉養母親的平凡人生，己經徹底崩塌、轉向了一條完全未知的道路。

回家的路，因為可能存在的追蹤，變得危機西伏，漫長而危險。

而那條只存在于志怪小說和古老傳說中的仙途，卻以一種最殘酷、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向他這個手無寸鐵、前途渺茫的凡人，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露出了其冰山一角。

他站在原地，風雪撲打在他臉上，良久，他緊緊攥住了那個空布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山脈外圍，家的方向，艱難行去。

只是那背影，比來時，多了幾分沉重，與一絲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