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浸藍了天際，上元節的燈會便己沸沸揚揚地鋪開。

長街上掛滿了各式花燈，絹紗糊的宮燈透著暖黃光暈，竹骨扎的走馬燈轉出“八仙過海麻姑獻壽”的圖景。

還有孩童們最愛的兔子燈，紅眼睛亮閃閃的，被人提著在人群里穿梭，像一團團跳躍的火焰。

林阡綰坐在父親林丞相特意備下的敞篷馬車里，車檐掛著兩盞琉璃燈，映得她石榴紅的襖裙愈發鮮亮。

車窗外，賣糖畫的老漢正用銅勺在青石板上勾出一條鱗爪分明的龍，糖稀遇冷結成透亮的琥珀色；捏面人的攤子前圍滿了孩童，粉白黃綠的面團在藝人手里轉瞬間變成了搖頭晃腦的穆桂英；更有雜耍班子敲著銅鑼，赤膊的漢子吞著火炭，引得人群里爆發出陣陣喝彩，驚得檐角的燈籠都跟著晃。

“爹爹快看！

那盞鳳凰燈的尾巴會動呢！”

林阡綰扒著車沿，小手指著街心那盞丈高的走馬燈。

燈上的金鳳凰隨著輪軸轉動，尾羽上的彩綢飄帶拂過燈架，恍若真的要展翅飛起來，引得周圍一片嘖嘖稱奇。

林丞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見賣花燈的小販舉著一串琉璃珠燈走過，珠子相撞發出叮咚脆響，便笑著喚住小販，挑了盞紫藤花形狀的，遞到女兒手里：“拿著玩，小心別摔了。”

林阡綰剛接過花燈，馬車忽然慢了下來。

原來前頭有人放起了孔明燈，一盞盞橙紅色的燈火從人群里升起，拖著長長的光暈往墨藍的夜空飄去，像無數顆星星落進了人間。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瞥見街角的老槐樹下，縮著個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裹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頭發像團亂糟糟的草，臉上糊著泥灰，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

他正盯著不遠處一個掉在地上的芝麻湯圓，喉結悄悄動了動，卻被幾個嬉鬧的孩童推搡了一把，踉蹌著撞到了樹干上，手里攥著的半塊干硬窩頭滾落在地。

林阡綰手里的紫藤燈還暖烘烘的，她忽然抿緊了唇，拉了拉父親的衣袖：“爹爹，你看他……”聲音里帶著點發顫的心疼。

林丞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見那小乞丐彎腰去撿窩頭，凍得開裂的手指剛碰到面團，又被一陣風吹得滾遠了些，他便跪在地上，一點點往前挪著去夠。

“爹爹，”林阡綰忽然從馬車里滑下來，提著花燈跑到那孩子身邊，把手里還冒著熱氣的糖糕遞過去——那是方才父親給她買的，蜜棗餡的，還溫著。

小乞丐猛地抬頭，眼里滿是驚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獸，卻在看清林阡綰亮晶晶的眼睛時，動作頓住了。

“給你吃呀。”

林阡綰把糖糕往他面前又送了送，小臉上滿是認真。

“我爹爹說，上元節要吃甜的才好。”

小乞丐沒接，只是望著她，眼底翻涌著警惕與渴望。

林阡綰被他看得鼻子一酸，轉身撲進恰好走過來的父親懷里，小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腰，帶著哭腔撒嬌：“爹爹，他好可憐呀……我們帶他回家好不好？

我把我的虎頭鞋分給他穿，把我的蜜餞也分給他一半……我想讓他跟我一起看孔明燈。”

她仰起的小臉沾了點夜風里的寒氣，睫毛上甚至掛了顆晶瑩的淚珠，像極了她手里琉璃燈上的水珠。

林丞相最是疼她，見女兒這副模樣，心早就軟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小乞丐，雖衣衫破舊，脊梁卻挺得筆首，眼神里沒有尋常乞兒的諂媚，反倒藏著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綰綰想讓他做你的玩伴？”

林丞相替女兒擦去淚珠，聲音溫和得像化開的**。

林阡綰立刻點頭，小腦袋在父親衣襟上蹭了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嗯！

我想讓他穿干凈的棉襖，跟我一起在院子里放兔子燈。”

林丞相朗聲一笑，對身后的隨從吩咐道：“張一，帶這孩子去附近的客棧梳洗干凈，取身合身的棉袍來。”

又轉向那小乞丐，語氣平和卻自有威儀：“你愿隨我們回府嗎？

往后便陪著小姐讀書玩耍，有你一口吃的，凍不著也餓不著。”

小乞丐怔怔地看著林阡綰，女孩正舉著紫藤燈沖他笑，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像落了一層蜜糖。

他攥了攥凍得發僵的手，忽然慢慢點了點頭，啞著嗓子吐出兩個字：“……愿意。”

“太好了！”

林阡綰立刻破涕為笑，跑過去拉住他冰涼的手，把自己揣在懷里的暖手爐塞給他——那是祖母給她的，裹著厚厚的錦緞，還熱乎著。

“我叫林阡綰，你叫什么呀？”

“……阿澈。”

小乞丐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柔和了些。

“阿澈，”林阡綰念著他的名字，笑得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張一帶著阿澈去了附近的客棧，不多時便領著人回來。

剛轉過街角，林阡綰就首勾勾地盯著來人看——那哪里還是方才那個灰頭土臉的小乞丐？

洗去泥垢的臉龐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卻棱角分明，鼻梁挺翹得像玉雕的，下頜線繃出利落的弧度。

原本亂糟糟的頭發被仔細梳過，用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黑亮。

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只是此刻少了些警惕，多了幾分局促。

張一給他選的是件月白色的棉袍，料子是府里尋常小廝穿的，卻被他穿出了幾分挺拔。

洗干凈的手腕細瘦，卻能看出潛藏的力量，站在那里時，脊背依舊挺得筆首，倒不像個尋常乞兒，反倒有股說不出的風骨。

林阡綰手里的紫藤燈“咚”地撞在車壁上，她卻渾然不覺，小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小模樣，此刻竟像被施了定身法。

“爹爹……”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小手指著阿澈。

“他……他好好看啊。”

那是一種全然不同于府里仆從的好看，也不是畫本里那些粉雕玉琢的公子。

他的眉眼間帶著點未經打磨的銳氣，像塊蒙塵后被擦亮的璞玉，明明是素凈的衣裳，卻讓人移不開眼。

林阡綰忽然覺得臉頰有點發燙，她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自己襖裙上的流蘇，卻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恰好阿澈也望過來，西目相對的瞬間，他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移開視線，耳根悄悄泛起一層薄紅。

“傻丫頭，看呆了？”

林丞相笑著揉了揉女兒的發頂。

“還不上車？

再耽擱，河燈可就看完了。”

林阡綰這才回過神，小步跑到車邊，卻沒像往常一樣先跳上去，而是回頭看著阿澈，小聲說：“你……你也上來呀。”

月光順著燈籠的光暈灑下來，照在阿澈清俊的側臉，也照在林阡綰紅撲撲的小臉上。

一個局促地抿著唇，一個眼里藏著藏不住的驚艷，倒比街旁最亮的花燈還要動人幾分。

“快走呀，我們還要去看放河燈呢！

河里的燈可好看了，像星星掉在水里頭！”

林丞相站在原地，看著女兒拉著小乞丐的手往前走。

一個蹦蹦跳跳，像只快活的小鳳凰，一個雖依舊沉默，腳步卻不再踉蹌。

遠處，又一盞孔明燈悠悠升起，帶著暖光掠過掛滿花燈的長街。

將兩個小小的身影，連同這上元節的熱鬧與溫柔，一并映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