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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寂尋憶陸寂川周時新熱門小說_免費閱讀全文時寂尋憶陸寂川周時

時寂尋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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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時寂尋憶》,由網絡作家“度勾叉”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陸寂川周時,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鎏·法式餐廳的燈光被調到了全天最柔和的一檔。,而是由天花頂數十組嵌入式暖金燈帶與三盞巨型波西米亞水晶吊燈共同鋪陳出的光影層次。光線落在意大利進口的黑白根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溫潤卻不張揚的光暈,每一張餐桌上的燭臺都點著無煙香薰蠟燭,火苗微微晃動,將桌布、骨瓷餐盤、銀質刀叉映得安靜而高貴。。最底層是苦橙葉與雪松基調香薰,中段是現開香檳的氣泡清香、勃艮第紅酒的單寧醇香,上層則點綴著白葡萄酒燴海鮮的淡甜...

精彩內容


,深秋的涼意還貼在鎏·法式餐廳后巷的墻面上,水泥地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濕意,是夜里露水留下的痕跡。整條巷子窄而靜,兩側居民樓的窗戶大多緊閉,這條街道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環衛工人掃地的沙沙聲,一聲一聲,慢而規律,像整座城市尚未醒來的心跳。,他身上還是那件深色連帽衛衣,扔在任何人群里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他偏愛這種透明感。不被注視,就是最大的安心。一旦有人目光在他身上停太久,他皮膚就立刻會泛起一層薄而密的緊繃感,讓人很不自在。,一扇深灰色金屬門,沒有任何標識。周時抬手輕輕叩了兩下,節奏輕而規律。兩秒后,門被拉開一道小縫,值班的后廚師傅探出頭,看見是他,只淡淡點了下頭。餐廳上下都習慣了安靜的周時,他自已也喜歡這樣,只需安安靜靜做好自已的事就夠了。,與室外涼意截然不同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干凈的通風系統氣流,混著極淡的烘焙黃油夾雜著研磨咖啡豆的味道,這味道讓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這是他熟悉的味道,如此讓人放松的味道。前廳還未完全開燈,只有沿墻一圈暖光小燈亮著,黑白根大理石地面反射著柔和的光點,一眼望去,整齊得近乎肅穆。,空間不大,擺著兩排簡易**柜,空氣里飄著衣物柔順劑淡而干凈的氣味。幾個早到的同事已經在換衣服,沒有人高聲交談,只有布料摩擦的輕響。他走到自已的柜子前,指尖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輕輕一擰。里面整齊疊放著他的制服:筆挺的白色襯衫、黑色啞光馬甲、同色系領結、平整的深色西褲。,白襯衫一粒??酆茫钡筋I口最上方一粒。馬甲穿上后,肩線被撐得端正挺拔,整個人瞬間從一個普通的閑散少年,切換成專業的服務生模樣。換上衣服的那一刻,他就默認應該把“自已”藏起來了。藏起那些敏感,害怕靠近的一面,這層殼是他的保護,也是他的飯碗。,領班站在前廳中央,看見他,微微頷首:“今天中區不變,A12固定訂位,客人到店后由你繼續負責服務,少打擾?!?,聲音清淡平穩:“好。”
A12。那位話少、不挑剔、不主動搭話、不頻繁示意的客人。在周時心里,這位客人是“安全型客人”。他甚至不用在這位客人面前過度繃緊神經,這在所有男性客人里,極其罕見。

晨間擺臺工作迅速展開。服務生們分散到各自區域,放下銀質刀叉時與桌面沒有發出碰撞聲,水晶杯倒扣檢查無指紋無水漬,白瓷餐盤與桌邊距離精準劃一,餐巾折痕齊整如復制粘貼。周時負責中區三張臺面,外加臨近A12的過渡區域。他的動作依舊偏小,比標準服務距離再讓出半步,像是天生習慣了不侵入他人空間。

所有準備工作結束。服務生退回待命區域,燈光緩緩調至營業模式,香薰氣息輕柔鋪開,**音樂壓至若有若無的低緩旋律。

周時站在中區待命點最靠側的位置,背對著一部分人流動線,只面向自已負責的區域。那層生理性的薄膜依舊在。對成年男性靠近的本能排斥,依舊刻在骨血里。但他已經能穩穩壓住,不至于影響工作,也不會顯露明顯的異常。

正門風鈴輕輕一響。

陸寂川踏入餐廳。

深色暗紋休閑外套,內搭簡潔白衫,身形挺拔,氣質內斂,卻一進門就讓整個空間的氛圍自動向他靠攏——不是壓抑,是所有聲音都自然而然放輕,今天沒有助理,沒有隨從,只有他獨自一人。

“陸先生,這邊請?!?br>
陸寂川微微頷首,步伐穩而輕,落地無聲,身上那股干凈清淺的雪松氣息,隨著腳步輕輕散開,淡而不侵,溫和不壓迫。

周時站在中區待命點,目光依舊落在前方固定位置,沒有抬頭,沒有張望,直到領班極輕一句傳來:“A12客人到,上水。”他才平穩端起案臺上早已準備好的溫水,按照標準動線,緩步走上前。一步、兩步、三步,停在桌側一步之外。

“陸先生,您的水。”

陸寂川抬眼。視線落在他身上一瞬,極輕。只是確認****,他淡淡“嗯”了一聲,便收回目光,拿起桌邊文件安靜翻閱,不再有任何示意。

整個交互不到十秒。

午市漸漸鋪開。客人陸續入場,低聲交談,餐盤輕響,音樂流淌。周時在自已區域內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時不時有不同的人陸陸續續的來和陸寂川寒暄幾句。

“陸先生,有興趣喝一杯嗎?”

“陸總,好久不見了。”

“寂川,最近怎么樣?”

交談的聲音在空氣中流動著。陸寂川還是那樣,禮貌性的回應了幾句,便又接著低頭看文件,神色沉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陸先生女人緣這么好???”

“你要知道,這種人身邊不會缺女人?!?br>
兩位傳菜的服務員小聲討論著。

紅日當頭,午市進入最平穩的階段。

周時已經連續工作近四小時,沒有休息過,飯也沒來得及吃,導致胃部有極重的空落感,膀胱也漸漸泛起輕微脹意。他一直忍著,按照餐廳規則,非間隙時間不得擅自離崗,必須等有人替崗后,才能短暫離開。

直到鄰桌客人用餐完畢,準備結賬離開,臺面清理干凈后,他看見下一位客人尚未入場,中間出現一段短暫的空窗。林曉恰好端著水杯經過,輕聲道:“我幫你盯一會兒,你快去快回?!?br>
周時激動的點頭:“幫大忙了,謝謝。”

他沒有多耽擱,向領班簡短示意后,快步走向員工通道內側的衛生間。他不想耽誤太久,別人也有需要負責的區域。

員工衛生間并不大,所以隔間不多,環境安靜,平時很少有人,是餐廳內部最不被打擾的角落之一。周時推門進去,確認無人后,便走進最靠里的隔間,關門落鎖。

解決完后他忍不住長舒一口氣。

水龍頭水流細而穩,冷水撲在手上,涼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低著頭,專注洗手,沒有抬頭看鏡子,沒有留意周圍,完全放松了那根時刻緊繃的弦——這里是員工區域,是內部人員才會進來的地方,他下意識以為,是安全的。

就在他關掉水龍頭,準備抽紙擦手的瞬間,旁邊隔間門也推開了。

一個陌生男性員工走出來。生面孔,不是后廚固定的師傅,不是前廳熟悉的服務生,看起來像是臨時調來幫忙的后勤人員,對方氣息粗重,與餐廳一貫的安靜克制格格不入。

周時沒有抬頭,只想擦完手立刻離開。

可對方卻主動停下腳步,靠在洗手臺邊,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飾,帶著直白的打量。

“你是前廳的服務生吧?”

聲音不低,帶著刻意搭話的隨意。

周時心臟猛地一沉。生理性的不適瞬間炸開。

他壓著所有不適,聲音淡而冷,沒有抬頭:“是,如果沒什么事情我就先去工作了?!?br>
他說完,轉身就想走。

手腕卻在此刻被牢牢抓住。

力道很重,像是拼盡全力阻止他離開。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布料傳過來,黏膩、陌生、讓他生理性惡心。

“別這么不給面子啊,”對方笑了一聲,語氣帶著不依不饒的纏人,“就是個****,又不吃虧,以后我還能多照顧你?!本嚯x瞬間拉近。

周時猛地抽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放開?!?br>
聲音第一次帶上明顯的緊繃與冷意。

“對不起,我還有工作,失陪了?!?br>
對方被他甩得愣了一下,隨即反而更上前一步,堵在衛生間門口,徹底攔住他的去路。不再是玩笑語氣,而是帶著一點強硬的糾纏:“給個****又能怎么樣?”

“我再說一次,讓開?!敝軙r脊背繃得筆直,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眼底壓著明顯的抗拒與不適。

他最怕的,不是爭吵,不是沖突,而是這種強行的靠近。他的注視太直白了,心里所想全部在眼神里,仿佛只要對視一眼就能看穿。

對方依舊不肯讓,還想再次伸手拉他。

周時再也忍不下去。

他猛地側身,用盡全身力氣從對方身側沖過去,此刻他完全顧不上禮儀了,心臟狂跳,耳膜嗡嗡作響,皮膚像被火燒一樣發燙,所有緊繃、不適、惡心、恐慌,在這一刻全部炸開。

他沖出衛生間,沿著員工通道一路快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他還沒有調整好,沒有信心能以這樣的狀態去服務,員工通道的盡頭,有一扇通往天臺的小門,平時幾乎無人使用,鎖芯老舊,輕輕一推就能拉開一條縫。周時幾乎是本能地沖過去,狠狠的推開了門,門被砸到墻上發出“呯”的聲響,隨后又緩慢的彈了回來,周時扶住搖搖欲墜的門,輕輕的關上了。

門關上的瞬間,外界所有聲音全部被隔絕在外。

天臺十分空曠,卻因為很久沒人使用而顯得有點荒涼,深秋的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但卻吹散他了身上那股黏膩的,讓他惡心的陌生氣息。天空開闊,云層淡薄,陽光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樓下是城市縮小的輪廓,人來人往,明明就在腳下,卻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周時背靠著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秋風讓他冷靜了許多,但心臟依舊狂跳,手依舊顫抖,皮膚上還殘留著被觸碰過的惡心感。剛才那幾分鐘的糾纏像一把刀,狠狠的刺傷了他。

風在天臺上輕輕吹過,帶動衣角嘩嘩作響。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眼底壓著未散的緊繃與脆弱。

他從褲袋的最內側摸出了一包煙。

他低頭,用防風打火機輕輕點燃。

火苗一閃,隨即熄滅。

淡而涼的煙霧輕輕吸進肺里,沒有濃烈的味道,只有一絲極淡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一點點壓住狂跳的心臟,一點點平復炸開的神經。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一口。

不抬頭,不看遠方,不想事情,不回憶剛才的畫面。

只是安靜的站著抽煙,試圖感受陽光的溫度。

煙燃到盡頭。他極輕的嘆了一口氣,把煙蒂輕輕的踩滅了,他轉身走回大廳,風把他的頭發吹的很亂,那背影看不出絲毫情緒。

A12座位。

陸寂川放下手中文件,抬手示意加水。

幾秒過去,沒有人上前。

他微微抬眼,看向中區待命點。

空的。

負責這個區域的那個人不在。

他默默收回視線,繼續等待著。

又過了十幾分鐘。位置卻依舊空著。

陸寂川的目光,再次淡淡掃過全場。領班正在低聲安排替崗,神色微緊,顯然也在找人。

就在這時,一道輕而穩的身影從員工通道走出來。

是周時。

他回到崗位,替崗的林曉輕聲問:“沒事吧,怎么去了這么久?”

周時輕輕搖頭:“沒事,肚子突然有點痛?!?br>
他端起水杯,再次走向A12。

距離停在桌側一步之外。

他微微躬身,聲音清淡平穩,聽不出任何異常:

“抱歉先生,讓您久等了。”

陸寂川沒有應聲,在周時俯身、靠近桌面的那一瞬。

一縷極淡的香煙氣息,混合著他身上原本干凈衣物的薰衣草香,輕輕飄進了陸寂川的鼻腔。

不仔細聞的話根本聞不出來,但陸寂川對氣味異常敏感。

他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但是周時自已完全沒意識到,天臺風大,他以為煙味早就散干凈了,他甚至刻意用手扇了扇衣角,自以為清理得毫無痕跡。

周時手腕輕抬,穩穩的將水杯加滿。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陸寂川的眼睛里多了一絲涼意。

餐廳的午市漸漸進入一天中最安靜的尾聲。

陽光斜斜切過巨大的落地窗,在黑白根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塊邊界分明的亮斑,空氣中漂浮著極淡的香薰與食物余味,零星幾位客人低聲交談,連刀叉放下的聲音都輕得近乎小心翼翼。周時回到中區崗位時,指尖還在旁人無法察覺的幅度里微微發顫。剛才那陣近乎逃命的奔逃與壓抑到極致的恐慌,像一雙看不見的手,緊緊的掐住他的脖子。

突然,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指尖幾乎掐進下唇,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股惡心的感覺壓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額前的碎發,順著鬢角滑落,每一滴都像是在提醒他剛剛發生的一切,林曉的手掌拍上他的后背。

“沒事吧周時?”林曉的聲音里滿是緊張。

他強迫自已抬起頭,盡管眼前一陣陣發黑,視線里的人影都在晃動。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胃里翻江倒海的絞痛,喉嚨因為干澀而發緊,聲音聽起來像是砂紙磨過桌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對不起,我再去一下廁所。”

話音未落,他已經快步向廁所走去,步伐有些虛浮卻不敢停頓,生怕慢了一秒,林曉看著他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擔憂,而他只能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后的體面。

他輕輕合上了門,這一次他把廁所的門從里面反鎖了,他撐著洗手臺,抬手擰開水龍頭。

“嘩啦——”

水流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掩蓋了他急促的呼吸。他死死抓著洗手臺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在洶涌嘔吐感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干嘔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低沉而壓抑,像是被困住的野獸在絕望地掙扎。每一次痙攣都讓他全身顫抖,胃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反復**。他不得不將臉湊近洗手池,盡管沒有實質性的嘔吐物,但那種劇烈的抽搐和喉嚨里的灼痛感讓他幾乎無法站立。

他努力控制著呼吸,試圖用深呼吸來平復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惡心感。但每一次吸氣,腦海中剛剛的畫面都讓他更加反胃。他只能不停地擰開水龍頭,讓更大的水流聲掩蓋住他每一次痛苦的喘息和干嘔。

冰冷的自來水瞬間砸在陶瓷池底,水聲刺耳,涼意刺骨。深秋的冷水沒有絲毫溫度,像細小的冰碴子,一接觸皮膚就扎進肌理。周時絲毫沒有猶豫,猛地把自已剛才被抓住的那只手腕,直接伸到水流最急的地方。

冷水狠狠砸在手腕上。

他開始用力搓。

不是正常的清潔,是帶著恐懼,近乎自虐的搓洗。掌心按住被抓過的那一塊皮膚,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層皮肉從骨頭上狠狠搓掉。皮膚很快被搓得發紅,從淡紅變成深紅,再到發燙發緊,每一寸被觸碰過的地方,都在冷水里泛著刺疼。

可他停不下來。

只要一想到那只手抓住自已手腕的觸感陌生、黏膩,他就控制不住地渾身發緊,皮膚像有無數細針在輕輕扎著,惡心感從胃里一點點往上翻。他必須把那道痕跡洗掉,必須讓皮膚恢復到“沒有被碰過”的干凈狀態,否則他根本沒辦法繼續站在人前,沒辦法繼續工作,沒辦法呼吸。

他越搓越重,越搓越狠。

指甲在無意識間深深摳進皮膚里。

恐慌和排斥已經壓過了所有理智,只有疼痛能讓他清醒,只有破皮的刺痛能蓋過那種被觸碰的惡心,只有實實在在的傷口,能讓他覺得“臟掉的地方終于被清理掉了”。

指甲又尖又硬,在反復用力刮擦之下,本就被冷水泡得發皺泛紅的皮膚,終于被狠狠摳破。

細細的血珠一下子冒了出來。

一開始只是小小的一點,很快連成一片細薄的血線,混著冷水在洗手池里暈開一絲淺得幾乎看不見的淡紅。冷水不斷沖刷,血珠被沖散,又不斷冒出來,在手腕那一塊小小的區域里,刺目得驚人。

直到那一點尖銳又清晰的刺痛,猛地扎進他混沌失控的意識里。

直到手腕**辣地疼,疼到蓋過了惡心,蓋過了所有生理性的不適。

周時才猛地停住。

他大口喘了兩下氣,呼吸輕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壓著未散的慌亂與脆弱。他垂著眼,看著自已手腕上那道被自已摳洗到流血的傷口開始滲著血,在冷白的皮膚上刺目得像一道提醒。

提醒他剛才經歷了怎樣一場不被尊重的糾纏。提醒他骨子里那層無法擺脫的,對男性靠近的本能排斥。

他就著冷水,輕輕又沖了兩下。

動作輕了很多,像是怕碰疼傷口,又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已把自已弄傷了。

血還在淺淺滲著。

水聲驟停。

衛生間里瞬間恢復死寂,只剩下他自已輕而不穩的呼吸聲。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干凈紙巾,輕輕按在手腕傷口上,沒有用力擦,只是輕輕沾掉表面的水珠與血絲。紙巾很快被浸出一小點淡紅,他不敢用力包緊,只是輕輕蓋在上面,暫時壓住滲血的地方。然后他把袖口輕輕往下拉了拉,用襯衫袖子蓋住傷口,動作輕而隱蔽,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白色制服襯衫的布料很薄,輕輕蓋在傷口上。

一開始只是一小點濕痕,很快,血絲慢慢滲透出來,在白色布料上暈開一小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紅。

他自已知道。

但他假裝看不見。

他整理了一下領結,捋平衣角,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仿佛剛才那場近乎自虐的清洗,從來沒有發生過。他走出衛生間,腳步輕穩,重新回到崗位。

林曉看見他,輕聲問了一句:“真的沒事?”

周時輕輕點頭,聲音淡得聽不出任何異常:“沒事,好像吃壞肚子了?!?br>
他端起桌案上早已準備好簡餐,按照流程,再次走向A12。

陸寂川安靜望著窗外的街景,側臉線條干凈利落,周身氣息淡而無壓,是整個餐廳里的客人中,唯一一個讓周時不用過度繃緊神經的人。

聲音禮貌標準:“抱歉,陸先生,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簡餐?!?br>
陸寂川緩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他。

他他的視線緩緩往下落。

落在周時垂在身側、正準備放下簡餐的那只手上。

左手。

正是剛才被被瘋狂搓洗,洗到流血的那只手,周時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下意識想把左手往身后藏,又立刻克制住了。

不能躲,一旦躲,就會真的證實了這一切,他強迫自已穩住動作,抬手,穩穩的把簡餐放下了。

就是這一個抬手的動作,襯衫袖口被輕輕往上帶了一下,蓋在傷口上的那一層薄布料,被輕輕扯開一小點。

陸寂川的目光,精準落了上去。

一眼就看見了,手腕上那些大大小小,細薄卻清晰的傷。在周時冷白清瘦的手腕上,刺目得驚人。一看就不是普通擦傷。

白色襯衫袖口內側,有一小點淡淡的、淺淺的、幾乎要融進布料里的淡紅。

是血。

是傷口滲出來的血,慢慢滲透在薄薄的制服襯衫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一般人甚至會誤以為是水漬、是褶皺、是光線陰影。

但陸寂川看得一清二楚。

他對一切都異常敏感。

周時自已以為藏得天衣無縫。

陸寂川只是極輕地看了一眼,一眼,足夠看清所有,他的眼底依舊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外泄,看不出同情,看不出好奇,看不出探究,看不出在意,只有指尖,在桌面光滑的杯墊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端著放簡餐的餐盤,走回待命點,手腕上的傷口被他刻意避開用力,袖口自然垂下,重新蓋住那道刺目的痕跡,也蓋住那一小點滲透出來的淡紅血漬,他不動聲色地,把左手輕輕往身后藏了藏。太陽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里,餐廳徹底結束當日營業。

最后一批客人離場已經超過半小時,前廳的燈光暗下半度,只留下沿墻一圈柔和夜燈,將巨大空曠的空間襯得安靜而冷清。后廚設備陸續斷電,只剩下通風系統輕微運轉的聲響,服務生與后廚員工分批打卡離開,**室里開關柜門的輕響,換衣的布料摩擦聲漸漸稀疏,腳步聲從通道里遠去,整棟樓慢慢沉進無人的靜謐。周時是最后一個離開的,他習慣了等人都**再走。

等到**室空無一人,前廳只剩下幾盞微弱的燈,連領班都鎖好辦公室離開后,他才慢慢換下制服,重新穿上那件深色連帽衛衣,把自已藏進寬松柔軟的布料里。**輕輕搭在頭頂,遮住大半張臉,也遮住眼底那層不易察覺的脆弱。他把制服仔細疊好放進柜子里,每一個褶皺都捋得平整,像是在維護自已最后一點體面。

傷口經過一下午的靜置,已經不再持續滲血,卻在皮膚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血痂,被袖口輕輕摩擦時,還是會泛起細密的刺痛。他沒有再去查看,仿佛只要不去看,那道傷口就不存在,他只是任由袖口松松蓋住那道痕跡,像蓋住一段不為人知,不堪回首的狼狽,他沿著安靜的員工通道往外走,腳步放得很輕,像一道影子貼著墻面移動,不發出任何聲音,不吸引任何注意。

走出餐廳后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深秋的夜晚來得早,夜空是深墨色,街邊路燈亮起暖黃光暈,將狹窄的后巷拉出一明一暗的長影。巷子里沒有行人,只有晚風貼著墻面吹過,帶起輕微風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已鞋底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他微微松了口氣。

一天終于結束了。

從清晨緊繃到傍晚的神經,在踏入空無一人的后巷那一刻,終于可以稍稍松懈一點。他只想安安靜靜走回住處,用被子把自已裹起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讓今天所有的不適全部沉進黑暗里,不要再被提起,不要再被看見。

他低著頭,沿著巷子內側慢慢往前走,**壓得更低,走到巷子中段,距離出口只剩十幾米遠時,前方陰影里,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火光。

是香煙的火星。

周時腳步猛地一頓,心臟瞬間沉到谷底。

生理性的預警,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他太熟悉這種氣息了——粗重、嘈雜、帶著不懷好意的打量,和白天衛生間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甚至更濃烈。

他下意識想轉身,想退回餐廳后門,想重新鎖上門,想逃開這片突然變得壓抑逼仄的空間。

可是已經晚了。

陰影里,幾個人影緩緩站直身體。

一共四個。

全是年輕男人。

身上帶著煙酒味、汗味、輕浮嘈雜的氣息,和餐廳里克制干凈的氛圍格格不入,和這條安靜的小巷格格不入,和周時骨子里的安靜敏感格格不入。他們斜斜靠在墻上,嘴里叼著煙,目光直直落在周時身上,毫不掩飾,毫不顧忌,帶著直白的,不懷好意的打量。

而站在最前面、最中間的那個人,周時一眼就認了出來。

正是白天在員工衛生間里,抓住他手腕、強行索要****、不依不饒、堵著門不讓他走的那個陌生后勤員工。

那一刻,周時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所有被強行壓下去的惡心排斥,在瞬間全部炸開,比白天更猛烈,更讓人窒息。他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不是冷,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是生理性的排斥達到了頂點,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的絕望。

他低聲咒罵了一聲

“靠,怎么這么倒霉?!?br>
6對方已經看見了他。

“喲,終于出來了?”

為首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煙蒂,用腳碾滅,往前踏出一步,臉上帶著戲謔輕浮的笑,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拔疫€以為你要躲在餐廳里一輩子不出來呢?!?br>
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的四肢,攥住他的喉嚨,讓他發不出聲音,邁不開腳步。

另外三個男人也跟著往前圍過來,呈半弧形,慢慢縮小包圍圈,把周時徹底堵在巷子中間,前后無路,左右無逃。他們的目光,像探燈一樣,在周時身上來回掃動,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一件可以隨意調侃、隨意戲弄的東西。

“李哥原諒我,我現在就收回說你是***的那句話。”

“長得是挺白凈的,難怪李哥看上了。”

“這么漂亮,是男的嗎?”

輕浮的調笑聲,在巷子里此起彼伏。

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周時心上。

為首的那個被稱作“李哥”的男人,又往前逼近一步,距離周時只剩不到一米遠。

濃烈刺鼻的煙酒味撲面而來,讓周時胃里一陣翻涌,生理性的惡心感直沖喉嚨。他下意識往后退,后背卻狠狠撞在冰冷粗糙的墻面上,磚墻的棱角硌得他脊背生疼,退無可退。

“躲什么?”男人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與嘲諷,“白天在衛生間里,你不是挺清高嗎?不給微信,裝純,裝不方便,裝聽不懂。怎么著,現在就我們幾個,你還裝?”

周時死死低著頭,**遮住整張臉,聲音壓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他不想回應,不想和他們有任何交流,只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只想讓他們快點離開,只想自已快點從這場噩夢里醒過來。

可他的沉默,在對方眼里,變成了**裸的“裝清高”。

男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變得更加刻薄難聽:“裝什么裝?長成你這樣,一臉小白臉樣子,指不定早就被誰包養過了,裝什么貞潔烈男?給個微信能死?老子看得起你,才跟你要****,別給臉不要臉!”

“被誰包養過”這幾個字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狠狠扎進周時心底最脆弱,最不堪觸碰的地方。

他渾身猛地一震,顫得更厲害了,他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旁邊一個男人跟著起哄,語氣輕浮戲謔:“李哥,別這么說啊,人家可能就是害羞,不好意思給。要不咱們打個賭?今天誰能先要到他的微信,剩下的人就請他吃飯?!?br>
“好??!”

“賭就賭!”

“我先來!”

這句話,像一個信號,徹底點燃了這群人的戲謔與惡意,他們圍得更近了,幾乎要貼到周時身上,粗重的氣息、輕浮的笑聲、惡意的調侃、逼仄的包圍圈、濃烈刺鼻的氣味,全部壓向周時。

“給哥個微信唄?”

“別這么高冷啊,聊聊天又不吃虧?!?br>
“就是,加一個,以后哥罩著你?!?br>
“別裝了,快點給,我們還等著賭一頓飯呢!”

一句接一句。

一聲接一聲。

像潮水一樣,淹沒周時。

他被圍在最中間,背靠冰冷磚墻,面前是四個逼近的男人,耳邊是輕浮戲謔的調笑,鼻尖是讓人惡心的煙酒味,身上是無數道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

他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住喉嚨里快要溢出來的惡心感。

生理性的排斥全部堵在喉嚨里,堵在胸口,堵在心臟里,讓他幾乎窒息。左手手腕上的傷口,因為劇烈顫抖和緊繃,再次隱隱作痛,薄薄的血痂仿佛要重新裂開,細細的刺痛順著神經竄遍全身,提醒著他白天那場不堪的觸碰與自虐。

他不知道。

在巷子出口的陰影里,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安靜停了很久。

車窗半降。

一道目光,將巷子里發生的一切,全部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聽在耳里。

陸寂川坐在后座。

指尖輕輕抵著眉心。

臉色平靜無波,眼底卻沉得像深夜的海。

他本來早就可以離開。

下午兩點多,他就結束了在餐廳的停留,像往常每一次一樣,安靜離場,乘車返回。只是傍晚處理完工作,司機恰好路過餐廳附近,他想起那道滲血的傷口,想起那點藏在白襯衫下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血漬,鬼使神差地,讓司機把車停在了后巷出口。

他沒有想過要做什么。

他只是,莫名有點放心不下,想確認他是否平安下班了,想確認,他沒有再遇到麻煩。

可他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幕。

所有畫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清晰得刺眼。

陸寂川不是多管閑事的人。

他一向邊界感極強,不干涉別人的生活,不介入別人的困境,不打破自已的節奏。

生意上的爾虞我詐,人間的悲歡離合,陌生人的痛苦掙扎,他見過太多,早已習慣冷靜旁觀,習慣不輕易介入,習慣保持距離。

可這一次,他指尖的動作,微微頓住。

眼底那片平靜無波的深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極輕的漣漪。

陸寂川緩緩坐直身體。

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司機淡淡開口:

“在這等我。”

話音落下,他推開車門。

腳步穩而輕,一步一步,緩緩走進那條黑暗而且充滿惡意的后巷。

沒有奔跑,沒有急促,沒有憤怒,沒有嘶吼。

他只是安靜地走進去。

像一道無聲的光,緩緩照亮這片黑暗的惡意。

巷子里的調笑聲,瞬間戛然而止。

所有人在這一刻全部僵在原地。

四個**周時的男人,齊刷刷轉頭,看向巷子口緩緩走來的身影。

路燈的光暈,落在陸寂川身上。

深色衣衫,身形挺拔,氣質沉穩內斂,周身氣息干凈清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與距離感,不怒自威,不言自明。他沒有看那四個男人,目光徑直越過他們,落在被圍在最中間的周時身上。

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條小巷,壓過所有嘈雜,壓過所有惡意,壓過所有不安。

只有簡簡單單、平靜無波的一句話:

“放開他?!?br>
夜色把后巷浸得又深又靜,晚風卷著深秋的涼意貼在墻面上,連落在地上的樹葉都一動不動,像被這一刻窒息般的緊張定住。

陸寂川就站在巷子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沒有往前逼,沒有高聲呵斥,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可他往那里一站,原本輕浮喧鬧的氣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按住,瞬間掐斷。

四個**周時的男人齊刷刷僵在原地。

剛才還此起彼伏的調笑、起哄、嘲諷,戛然而止。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為首那個被稱作“李哥”的男人,臉上的戲謔一點點僵住,下意識往后縮了半寸,卻又仗著自已這邊人多,硬著頭皮抬眼看向陸寂川。他能看得出來,眼前這個人不是街上混日子的,也不是餐廳里普通的員工,那一身高端的名牌都在明明白白告訴他——這個人他們惹不起。

可話已經放出去,圍也圍了,賭也打了,這么多人看著,他不甘心就這么退。

“你誰啊?”他強撐著開口,聲音比剛才虛了不少,“我們兄弟幾個跟朋友鬧著玩,關你什么事?別多管閑事。”

“朋友?”

陸寂川終于緩緩抬眼。

目光淡淡掃過他,再掃過另外三個人,最后輕輕落回被死死圍在墻角的周時身上。那一眼很輕,很淡,卻像一片溫而沉的光,輕輕落在周時崩裂的神經上。

周時依舊死死低著頭,**遮住大半張臉,他能感覺到有人來了,能感覺到壓迫著他的惡意忽然停了,能感覺到一道安靜溫和的目光落在自已身上。

可他不敢動。

不敢確認。

他怕這只是幻覺。

怕一抬頭,一切還是原樣。

怕自已剛生出一點希望,就被再次打回深淵。

陸寂川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自始至終,只輕輕落在周時一個人身上。

他聲音不高,語速很慢,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傳開:

“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br>
“你們也不想去***待上一晚吧?!?br>
話音落下,巷子內的溫度仿佛又低了幾分。

那四個男人臉色同時一變。

李哥的眼神明顯慌了,卻還是硬撐:“你少嚇唬人,我們就是鬧著玩——”

“鬧著玩?”陸寂川淡淡打斷他,手指朝著周時一指“這叫鬧著玩?”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卻沉了一分:

“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巷子口有監控,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拍得清清楚楚?!?br>
這話半真半假。

行車記錄儀確實對著巷口,監控也確實存在,可有沒有錄到聲音、拍清畫面,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句話足夠讓這群本就心虛的人徹底破防。

李哥臉色瞬間白了。

另外三個人更是下意識往后退,眼神躲閃,明顯已經怕了。他們本來就只是跟著起哄,賭一頓飯,看笑話,真要鬧到***,留下案底,誰都擔不起。

“我……我們真的就是開玩笑……”有人聲音發顫地小聲辯解。

“開玩笑也要有個度?!标懠糯ǖ?。

沒有人敢接話。

剛才還囂張戲謔的一群人,此刻連頭都不敢抬。

陸寂川只是保持著一個讓周時絕對安全的距離,用最溫和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沒事了?!?br>
像一道溫沉的光,劃破周時心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周時渾身猛地一震,顫抖的幅度,一瞬間輕了很多,他依舊死死咬著下唇,可心底那根快要崩斷的弦,忽然被人輕輕接上了,他依舊不敢抬頭,卻緩緩站直了身體,動作慢得像怕打碎什么,每動一下,都帶著驚魂未定的輕顫,他把臉埋在**陰影里,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已狼狽不堪的樣子,陸寂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很自然地微微側開半步,把視線輕輕移開,給足了他體面和遮掩。

“往這邊走。”他聲音依舊輕而穩,“我送你出去?!?br>
周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

他貼著墻面,一步一步,顫顫巍巍地從那四個男人中間穿出來。全程低著頭,**壓得極低,盡可能不碰到任何人,那四個男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眼睜睜看著周時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一個人敢攔,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陸寂川就站在不遠處,安靜等著。

沒有催促,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里,像一道穩穩的屏障,把所有惡意都隔在周時身后。

周時走到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陸寂川微微側頭,沒有看他,只是淡淡朝巷子口示意:“走吧?!?br>
說完,他率先邁步往前走。

步伐依舊穩而輕,不快不慢,剛好讓周時能跟上,又不會讓他覺得被催促,周時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亦步亦趨。

直到陸寂川和周時的身影徹底走出巷子,消失在路燈盡頭,李哥才長長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后背已經驚出一身冷汗。另外三個人更是面面相覷,臉色慘白,剛才那股囂張戲謔,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的后怕與恐慌。

“那……那到底是誰啊……”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

“完了,他不會真的報警吧……”

“誰讓你嘴那么賤!賭什么不好,賭這個!”

幾個人互相埋怨,聲音發顫,早已沒了剛才的氣焰。

黑暗的后巷里,只剩下一地煙蒂,和一片驚魂未定的死寂。

周時跟在陸寂川身后,一路走出后巷,踏上燈火通明的主街。

街上車流平穩,行人稀疏,暖黃路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向遠方,晚風帶著城市夜晚獨有的干凈氣息,吹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點剛才的窒息與恐慌。

陸寂川在一輛黑色轎車旁停下,轉身,看向周時。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避開目光,卻也沒有直白打量,只是淡而無壓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探究。

“上車。”他聲音輕輕的,“我送你回去?!?br>
周時猛地抬起頭。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抬頭。

**微微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滿是驚魂未定的臉。下唇還掛著剛剛咬破的時候滲出的血珠,像被雨水打濕的蝶翼,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看著陸寂川,眼神里充滿了感激,還有一絲下意識的戒備。

他不習慣被人幫助,不習慣被人靠近,不習慣被人送回家,不習慣欠別人人情。

陸寂川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糾結與不安,沒有逼他,沒有勸他,只是輕輕打開后座車門,聲音溫和而平靜:“送你到樓下我就走。”

周時看著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陸寂川微微頷首,沒有再說話,側身讓開位置,讓他上車。

周時低著頭,輕手輕腳地鉆進車里,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盡量把自已縮在角落,背靠車門,遠離一切可能的靠近,保持著自已最安全的姿態,他和司機說了一下自已家的位置。

陸寂川輕輕關上車門,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然后自已從另一側上車,坐在與周時隔了一個位置的地方,不遠不近,剛好讓周時徹底安心。

車門關上。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

這車的隔音極好,聲音全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一片安靜的空間。空氣里飄著一絲極淡的雪松氣息,和陸寂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他依舊低著頭,把**重新拉好,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左手手腕的傷口隱隱作痛,他卻不敢去碰,不敢去看,只是安靜縮在角落。

陸寂川沒有看他,沒有說話,沒有打擾,只是淡淡對前排司機道:“開車?!?br>
車子平穩啟動,匯入車流。

車廂里一片安靜。

沒有音樂,沒有對話,沒有多余聲響,只有輕微的發動機運轉聲,溫和而平穩。

周時靠在車門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車里很靜,沒有人主動開口說話,車子平穩行駛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穿過一盞又一盞暖黃路燈,光影在車內輕輕晃動,溫柔而不刺眼。

陸寂川只是安安靜靜坐在他身邊,給他一個安全的空間。

車子緩緩駛入周時住處附近那條安靜的老街,在一棟老舊居民樓樓下停下。

陸寂川終于輕輕轉頭,看向周時。

“到了?!?br>
他聲音輕輕的,像一片風落在耳邊。

周時抬起頭看向他,眼底已經恢復平靜,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感激。

他張了張嘴,醞釀了很久,終于用極輕,略帶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今晚第一句話:

“謝謝?!?br>
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

陸寂川微微頷首,沒有多說,沒有多問,只是淡淡道:“上去吧?!?br>
“以后……盡量不要一個人走那條后巷?!?br>
“如果再遇到麻煩,聯系餐廳領班,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分:

“聯系我。”

周時猛地一怔。

抬頭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驚訝,還有一絲淡淡的不知所措。

他沒有想到,這個人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他看著陸寂川,嘴唇輕輕顫抖,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陸先生,不麻煩您了?!?br>
陸寂川沒有再說什么,畢竟周時已經拒絕了,周時小心翼翼地推開車門下車。路燈落在他身上,溫柔而安靜。

陸寂川坐在車里,淡淡看著他。

“上去?!彼州p聲說了一遍。

周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用極認真的聲音,說了一句:

“謝謝。”

說完,他轉過身,低著頭,快步走向居民樓,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剛剛的畫面,老式居民樓樓下沒有燈,只有遠處街燈斜斜漏進來一點昏黃,小路照得半明半暗。周時低著頭,沿著墻根往單元門走,他的呼吸卻肉眼可見的加快了,一開始只是有點喘,漸漸地,越喘越快,胸口跟著劇烈起伏。

吸得多,呼得快,卻完全吸不進底氣,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

他感覺眼前開始發黑,手腳猛地一麻,從指尖一路麻到胳膊,冰涼僵硬,幾乎要抽筋。

他喘不上氣了。

是呼吸性堿中毒,過度通氣,情緒劇烈崩潰后的急性反應。

他自已控制不住。

“哈……哈……唔……”

細碎、慌亂、快要窒息的喘息,在安靜的夜晚輕輕響起來。

周時手腳發軟,再也撐不住,膝蓋一彎,順著冰冷的墻面,無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蜷縮下去,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左手手腕的傷口被狠狠扯裂,新鮮的血珠滲出來,他卻半點都感覺不到疼。

只剩下窒息感和“快要死掉”的恐懼。

他想喊,想求救,可喉嚨像被堵住,只能發出破碎不成調的氣音。

他不知道。

黑色轎車里,陸寂川根本沒有走。

從周時下車轉身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發動車子。

只是安靜坐在車里,看著那道瘦小脆弱的身影,直到確認他平安進樓,才會離開。

而就在周時跪倒在地、喘息失控的同一瞬,陸寂川幾乎是同時推開了車門。

沒有絲毫猶豫。

陸寂川快步跑了過去。

只一眼,他就看出來,是他過度換氣導致的。

周時跪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拼命喘息,渾身發麻,視線模糊,他努力抬起頭,卻根本看不清來人是誰。

他那張本就生得極漂亮的臉上,此刻泛起一片病態的,不正常的潮紅,一直蔓延到耳根,與他蒼白的唇色形成慘烈的對比。大顆大顆的淚珠根本不受控制,順著他泛紅的高挺鼻梁滾落,洇濕了衣服。

那雙總是**怯意的眼睛,此刻水汪汪地睜得極大,瞳孔卻因為缺氧而微微失焦、渙散,眼尾紅得驚人,像是被誰狠狠揉過,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驚恐與無助。

“哈……哈……”

他張著嘴,徒勞地大口喘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瀕死掙扎,胸口劇烈地、痙攣般地起伏,帶動那纖細脆弱的骨架在單薄的衣衫下瘋狂顫動。

“別慌?!?br>
陸寂川的聲音壓得極低、極穩、極安心,沒有一絲慌亂,

“慢慢吸氣,慢一點——”

周時聽得到,也拼命想照做。

可他做不到。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呼吸越急越亂,眼前黑得更厲害,嘴角開始輕微抽搐,手腳麻得快要失去知覺。

“對……不……起……”

破碎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烈的絕望。

陸寂川眼神微沉。

引導已經沒用了。

他半蹲下身,目光依舊溫和穩定,陸寂川輕聲對跪在地上、意識開始模糊的少年說:

“……失禮了?!?br>
三個字,是邊界,是尊重,是不得已的觸碰。

話音落下,他輕輕抬起手,掌心干凈微涼,他輕輕地,穩穩地,捂住了周時的嘴和鼻。

不是壓制,不是禁錮,只是輕輕封住過快的呼氣,強制他把呼出的二氧化碳重新吸回體內,一點點把呼吸拉回正常節奏。

“別掙。”

陸寂川的聲音貼在他耳邊,輕得像風,穩得像山。

“慢慢吸,慢慢呼……”

周時一開始還下意識輕掙了一下,可那只手沒有惡意,沒有壓迫,只有一片讓人安定的力量。

因為缺氧和過度通氣,他的口腔里分泌出了大量的液體,此刻被捂住口鼻,呼吸受阻,喉結不安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溫熱的濕意,不可避免地沾濕了陸寂川的掌心。

陸寂川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濕熱的觸感,順著掌心的紋路,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刻意維持的冷靜,但他沒有縮手,反而更加穩地按住,直到周時的呼吸終于不再那么急促。

在那一片安靜溫熱的掌心下,他被迫放慢了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發麻的手腳一點點恢復知覺。

發黑的視線一點點清晰。

發白的嘴唇一點點回色。

失控的呼吸,一點點被強行拉回平穩。

陸寂川一直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沒有用力,只是穩穩、輕輕捂那股痙攣般的窒息感慢慢平復,陸寂川才緩緩地松開手。

手掌離開少年面頰的瞬間,昏黃的路燈下,竟然拉出了一道極細、極曖昧的銀絲。

那絲線在空氣中顫巍巍地懸了一秒,才終于斷開,隱沒在夜色里。

陸寂川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自已微微**的掌心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暗色,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不動聲色地將那只手輕輕收攏。

那股雪松氣息包裹著他,像一道安全結界。

周時癱軟著,從跪倒的姿勢,慢慢靠坐在冰冷的墻根下,大口、平穩、正常地呼**。

眼底還掛著未干的淚,臉色依舊蒼白,卻已經徹底脫離危險。周時靠在墻上,呆呆地看著地面,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只剩下滿心驚魂未定的后怕,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感激。

周時緩緩抬起頭,看向陸寂川。

陸寂川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出手,掌心朝上,還濕熱的液體還在手心里泛著光。

“能起來嗎?”

他聲音輕輕的。

周時看著那只手,略帶歉意的偏了一下頭。

“抱歉。”

陸寂川意識到了他在說什么,默默的把它擦掉了。

“沒事。”

周時自已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陸寂川也識趣的收回了手。

“陸先生,真的很感謝你。”

說完,他轉過身,低著頭,快步走進居民樓樓道,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直到樓道里傳來輕輕的、緩慢的上樓腳步聲,直到那道脆弱而安靜的身影徹底安全,陸寂川才緩緩收回目光,坐回了車里,對司機淡淡道:“走吧。”

車子平穩啟動,消失在夜色深處。

周時回到自已小小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干凈而安靜,是他唯一的、絕對安全的小世界。

他關上門,反鎖,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

一整晚所有的恐慌、**、侮辱、疼痛、崩潰、安心、溫暖、感激,全部涌上心頭,像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夢。

周時緩緩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陸寂川的溫度還停留在他的臉上,他狠狠用衣服擦了一下,長舒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沉沉,整座城市漸漸陷入睡意中。

天色將亮未亮時,淺淡的天光剛漫過老舊居民樓的窗沿,周時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驚起,也不是尋常的生物鐘蘇醒,而是被一夜反復的夢境輕輕拽回現實。夢里翻來覆去都是昨天的場景。

周時躺在床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只是安靜地呼吸,直到確定自已躺在熟悉的絕對安全的出租屋里,渾身緊繃的神經才一點點松懈下來。

他緩緩抬起左手。

晨光柔和,落在他細而清瘦的手腕上,那幾道被他自已反復搓洗到泛紅滲血的傷口,已經被夜里的慌亂扯得更明顯了一點,淡紅的薄痂邊緣泛著新鮮的淺粉,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清晰。

他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細微的刺痛順著神經漫上來,他卻沒有縮手,也沒有躲開。他放下手臂擋住眼睛,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眼眶微微泛起薄紅,卻沒有掉淚。

周時慢慢從床上坐起身,動作輕而緩,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小小的出租屋被他收拾得一塵不染,這是他唯一的避風港,是他藏起所有敏感脆弱的小世界。

簡單洗漱,換好衣服后,熱了一片面包,就著牛奶慢慢咽下去,一切動作都輕得像一陣風,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他做好一切后,推開了房門。

比規定上班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他一向習慣早到,習慣在人少的時候把準備工作全部做完,習慣避開**室里擁擠嘈雜的人群,習慣在安靜里慢慢進入工作狀態,把所有私人情緒全部壓下去。

餐廳還沒開始正式迎客,后廚已經傳來手磨咖啡的香氣,幾名早到的服務生在各自區域整理臺面,擺放餐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烘焙香氣,溫和又安心。

周時低著頭,輕手輕腳走進**室,把帆布包放進**柜最里面,換上制服,對著鏡子簡單理了理衣領。鏡子里的少年臉色依舊有一點蒼白,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已經恢復了平日里的清淡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一切準備就緒,周時走到自已負責的區域,開始例行檢查。

桌面擦拭無痕,餐具擺放標準,座椅歸位整齊,地面干凈無碎屑,邊角沒有一絲污漬。他一向如此,哪怕情緒已經瀕臨崩裂,哪怕身體帶著傷,哪怕心底翻江倒海,落在工作上的每一個動作依舊十分標準。

確認無誤后,他安靜站在自已的崗位角落,脊背挺直,表情清淡,目光落在前方地面,像一道安靜存在的影子。

餐廳正式開始營業。

燈光亮起,低緩的音樂流淌在空間里,客人陸續推門而入,聲音溫和卻不嘈雜,一切有序而安穩。

周時安安靜靜的在做自已的事,

像過去無數個普通的日子一樣。

餐廳正門被輕輕推開。

A12到了。

周時的脊背,瞬間輕輕繃緊了。

像一根被悄悄拉緊的弦。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道沉穩安靜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迫自已放松下來。他緩緩轉過身,輕而穩地走向A12號桌。

走到桌側一步之外,他停穩。

微微躬身,表情清淡,目光落在桌面邊緣,不與陸寂川對視,聲音清淡平穩:

“先生,上午好。請問您現在點單嗎?”

聲音完美得像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

陸寂川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他,沒有應聲,空氣安靜了幾秒,對周時來說,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陸寂川緩緩開口。

和昨夜一模一樣,沒有一絲波瀾:

“一杯溫水。”

周時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清淡平穩:“好的,請您稍等。”

他直起身,輕而穩地轉身,周時沒有看到,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陸寂川的目光,輕輕落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落在那道被袖口蓋住、卻依舊能看出輕微痕跡的位置,落在那層薄薄襯衫下,幾乎看不見的淡紅血漬上。

周時端著一杯溫水走了回來,他將水輕輕放在陸寂川右手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您的水。”

陸寂川微微頷首,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安靜拿起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周時再次回到了自已的崗位。

陸寂川沒有再招呼服務,就只是安靜的坐在A12號桌看著文件。

陸寂川就那樣安靜坐著,一杯溫水喝了整整一上午。

餐廳里人來人往,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服務生忙前忙后,聲音嘈雜,氣息混亂。

餐廳迎來午市高峰。

客人驟然增多,前廳人聲微沸,服務生們腳步加快,忙得不可開交。周時負責的區域也坐滿了客人,點單、加水、上菜、撤盤,一連串動作應接不暇,他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間,腳步不停,雙手不停,聲音不停。

忙碌,反而讓他暫時忘記了恐慌與不安,忘記了手腕的傷口,忘記了昨夜的狼狽,忘記了心底的怯意。

只剩下機械而標準的工作動作。

“周時,你累不累啊?!绷謺砸呀浝鄣臎]有力氣以標準的姿勢站了。

“是有點,你很累的話靠著我吧?!敝軙r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啊……幫大忙了?!绷謺宰叩剿纳砗?,兩人就這么背靠著背“話說你的話一直都這么少嗎?”她還是沒忍住,好奇的問了一嘴。

周時回憶了一下,眼底不可察的冷了下來“不是,我以前話挺多的。”

“啊……抱歉。”林曉意識到他可能是經歷了什么才變成這樣的,于是識趣的閉上了嘴。

下午兩點三十分,午市高峰結束。

客人漸漸散去,餐廳重新恢復安靜。

周時忙完最后一桌收尾工作,終于可以稍稍停下來,輕輕喘一口氣。

他站在崗位角落,微微垂著眼,臉色有些蒼白,一上午高強度的忙碌,加上心底始終繃著一根弦,讓他有些疲憊。

左手手腕的傷口,因為反復用力、摩擦、緊繃,已經有些發紅發腫,薄痂下隱隱滲著新鮮的淡紅,刺痛一陣陣傳來。

A12號桌的陸寂川,緩緩站起身,陸寂川沒有立刻走,而是朝周時的方向,輕輕抬了抬手。

周時一怔,下意識輕步走了過去。

“先生,請問還有什么需要嗎?”

陸寂川看著他,目光溫和,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從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周時面前。

醫用無菌敷貼。

周時看著桌面上那個敷貼,渾身猛地一震。下意識反駁:“陸先生給我這個做什么?”

“你的手?!?br>
他眼底瞬間涌上濃烈的驚訝,嘴唇輕輕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以為自已藏得很好。

周時把敷貼輕輕推了回去,算是拒絕了“陸先生,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認為陸先生沒必要對一個服務生這么關心?!?br>
陸寂川挑了一下眉,默默把它收回去了。

周時站在A12號桌旁,怔怔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他不明白陸寂川為什么非要幫他,非要為他做這么多事情。

直到陸寂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口,直到那股干凈清冽的雪松氣息漸漸淡去,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深深地嘆了口氣,他不想和別人扯上關系,他以為昨天的事情已經在陸寂川這里翻篇了。

周時依舊是最后一個離開的。

他把自已負責的區域全部檢查一遍,確認無誤后,才輕手輕腳走進**室,換下制服,穿上自已的深色衛衣,把**輕輕搭在頭頂。

今天,他沒有走那條偏僻黑暗的后巷。

惡心的感覺在聞到后巷的空氣時還是會瞬間涌上來,還是需要一點適應的時間。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黃的光落在路面上,晚風溫柔,城市的夜晚安靜而平和,路上行人不多,都在各自趕路。

手腕上的傷口依舊在隱隱作痛,他還是決定去藥店買一些藥膏,這么一直痛下去不管也不是回事。

回到出租屋后,他輕輕挽起左手的袖口。

手腕上的傷口發紅發腫,薄痂下滲著新鮮的淡紅,刺痛依舊清晰。

他默默的處理著傷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夜無夢。

陽光透過窗簾撒了進來,屋里依舊安靜,只有窗外遠處傳來幾聲極輕的車聲。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輕輕抬起左手,看向手臂,傷口在一夜之間平復了許多,紅腫消去,刺痛變得很淡,幾乎快要感覺不到,他起身洗漱,開始了新的一天。

周時換上了餐廳制服,衣領理得平整。林曉拍了拍他的肩膀:“早啊周時,吃早餐沒?”周時突然一怔“啊……忘記吃了?!绷謺詿o語的看著周時,把包里的面包分了一片給他。

服務生們陸續就位,餐廳正式開門。

燈光亮起,低緩的音樂流淌,空氣中飄著咖啡和烘焙的香氣,客人陸續推門而入。

時間一點點過去,九點多,餐廳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周時正低頭給一桌客人更換餐盤,忽然,一股極其熟悉、極其干凈清冽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飄進鼻腔。

陸寂川來了。

周時慢慢直起身,目光極輕、極克制地,往門口的方向掃了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雖然客人指定有提成,但是他現在看著陸寂川就覺得尷尬。

他無奈的走到了A12面前“先生,上午好。請問您現在點單嗎?”

和前兩次一模一樣。

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一杯溫水,還有今日推薦。”

周時微微躬身:“好的,請您稍等。”

好尷尬啊……周時不自覺的咬了咬下唇,剛結痂的地方又被再次破壞,血珠滾落了下來,他摸了摸嘴唇,快步走向了出餐口。

“你的嘴!”林曉驚呼著指了指他的下唇,“沒事,不小心的?!敝軙r快速擦去了血珠。

暖意與喧囂

或許是因為今天是**節的緣故,隨著時間的推移,客人驟然增多。前廳人聲微沸,空氣中彌漫著花香與食物的香氣,服務生們端著托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腳步不停,一連串動作應接不暇,連擦汗的空隙都被擠壓得所剩無幾。

在這片熱鬧的喧囂中,周時的聲音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林曉,你餓不餓?”

這是第一次周時主動找她說話。林曉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喜悅涌上心頭,激動得眼眶都有些發熱,她連忙擺手,聲音因為緊張和興奮而拔高了一度:“不餓!完全不餓!”

看著她這副模樣,周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今天吃了你一片面包,我還怕你餓著?!?br>
那一瞬間,林曉感覺自已的心都要化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笨拙卻細心的男孩,眼里不自覺地充滿了溫柔的笑意,就像在看看一個終于開口學會叫媽**孩子。她自顧自地絮絮叨叨說著話,手上還不停地拍打著周時的肩膀,像是在給予某種無聲的嘉獎。

周時一句沒聽懂,只覺得肩頭的拍打有些*,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毫無保留的善意。他收起心中的疲憊,嘴角牽起一抹真實的笑意,順從地承受著這份有些過于熱情的“母愛”。

傍晚時分,整個餐廳迎來了最熱鬧的時候,無數戀人三三兩兩的挽著手入座,曖昧的話語充斥著餐廳,音樂和燈光也因為節日的緣故變得十分曖昧,暖黃燈光柔和鋪在桌面上,空氣中還殘留著咖啡與烘焙面包的淡香。

周時剛送走一桌客人,彎腰把空盤疊好,端在手里往后廚走。白襯衫袖口整齊折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干凈的手腕和黑色的腕表,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襯得脖頸線條格外纖細。

他身形偏瘦,皮膚冷白,眉眼干凈柔和,下頜線條淺淡,從背后看,確實容易被誤認成身形纖細的短發女生。

這一點,他自已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因為長相清淺柔和,身形偏單薄,他沒少被人第一次認錯性別。他通常只是淡淡解釋一句,不多解釋,轉身就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時,你去休息一下,等下還要巡場。”領班路過時隨口吩咐。

“嗯?!敝軙r輕輕點頭。

他端著空盤走進后廚,放下東西,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轉身往餐廳內側的公共洗手間走去。

餐廳內部的公共洗手間有很多,周時去了一個位置偏里的,燈光比外面稍暗一些,很少有人來這個最偏遠的洗手間,所以里面安靜得能聽見頭頂燈管輕微的電流聲。

周時推開門走進去,選擇最內側的隔間。這是餐廳特意留給他們整理衣服的,特意沒有預留上廁所的地方。

他沒有鎖門,只是輕輕合上,打算簡單整理一下衣服,洗個手就出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進洗手間的同一秒,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已經從外側走廊的陰影里,抬步跟了過來。

謝尋是半小時前走進餐廳的。

他生得極惹眼,身高近一米九,肩寬腰窄,身形利落挺拔,黑色襯衫領口松開兩顆扣子,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長相是鋒利又精致的帥,眉骨高、眼型偏長,瞳色偏深,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壓迫感,唇角天生微微上揚,不笑也像帶著一點蠱惑。

他一進門,不少客人和服務生都悄悄看了他好幾眼。

可謝尋的目光,從始至終,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周時。

少年穿著干凈的白襯衫黑馬甲,安安靜靜站在角落,側臉線條柔和,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連耳尖都透著一點淺粉。身形纖細,安靜乖巧,從背后看,幾乎和清秀的女生沒有區別。

謝尋當時坐在角落,目光安靜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周時當時忙的暈頭轉向,全然不知。謝尋以為,那是個女孩子。

直到剛才,他看見“她”起身,往后廚方向走,然后拐進了——

男洗手間。

謝尋眸色微頓,隨即,眼底泛起一點極淡的興味。

原來是男孩。

他幾乎沒有猶豫,抬步跟著走了過去。

洗手間里安靜得過分。

周時站在隔間里,輕輕理了理衣服的下擺。

就在這時——

“咔噠?!?br>
外側洗手間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關上了。

一聲輕響,在安靜的空間里格外清晰。

周時的動作,猛地頓住。

指尖還停在襯衫半截未塞進去的下擺上,后背一點點,不受控制地繃緊。

他心底升起一絲很淡、卻很清晰的不安。

他在這里工作很久,知道這個洗手間幾乎不會有人來。

周時呼吸微微放輕,沒有出聲,沒有立刻出去,只是安靜站在原地,想聽清楚外面的動靜。

可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沒有水流聲。

安靜得像……有人在外面,等著。

周時指尖微微蜷縮起來。

生理性的不適,像細小的電流,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不想多事,不想惹麻煩,不想和陌生人產生任何沖突。

他只想等外面的人離開,再出去。

可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

幾秒之后。

一道輕而慢的腳步聲,從外面,緩緩響起,聲音不重,卻像踩在人心尖上,慢慢靠近最內側的隔間。

周時的后背,繃得更緊。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道腳步聲,停在了他所在隔間的門外不動了。

空氣一瞬間凝固,時間被拉得很長。

周時屏住呼吸,手指緊緊攥著衣擺,他不知道外面是誰,不知道對方想做什么,可那股無聲的壓迫感,已經牢牢將他裹住。

他想假裝里面沒人,想等對方離開。

“叩?!?br>
一聲輕叩,落在隔間門板上。

不重,卻清晰得刺耳。

周時渾身一僵。

“我知道你在里面?!?br>
門外傳來一道男聲。

聲音偏低,偏磁,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又裹著一絲極淡的蠱惑,像羽毛輕輕蹭在皮膚上,又*,又讓人不安。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而且……很好聽。

周時沒有應聲,緊緊抿著唇,臉色一點點發白。

“出來。”男人聲音又輕了一點,“我不喜歡等待。”

語氣不算兇,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周時依舊不動,他不能出去,他不知道對方想做什么。

這里偏僻安靜,一旦出去……他沒有任何反抗能力,他只能縮在隔間里,把這扇薄薄的門板,當成唯一的屏障,可門外的人,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不出來,”男人輕笑一聲,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蠱惑,“我就開門了?!?br>
周時心臟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按住門鎖。

可已經晚了。

“咔——”

一聲極輕的響動。

隔間的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推開。

周時根本來不及鎖門。

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燈光從外面灑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猛地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瓷磚墻面,臉色徹底白了,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恐慌,緊緊看著門口的人。

門口站著的,正是謝尋。

男人微微垂著眼,居高臨下看著他,身形挺拔,幾乎把門口完全擋住。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里,那雙深邃的眼睛安靜看著他,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興味,又裹著一層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

周時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逼得呼吸一滯,后背緊緊貼著冰涼的瓷磚,指尖死死攥著,渾身都在輕微發僵。

“原來……真的是男孩子?!?br>
謝尋先開了口,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輕笑,目光安靜落在周時臉上,從上到下,慢慢掃過。

從他干凈柔和的眉眼,到小巧的下頜,到纖細的脖頸,到清瘦的肩線,到攥得發白的指尖,還有那半截沒有塞進去的衣擺,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他嬌嫩的皮膚。

謝尋像在打量一件,干凈得讓人心動的物件。

周時被他看得渾身發緊,嘴唇微微顫抖,他想讓對方離開,想讓對方不要靠近,想從這個狹小,無處可逃的隔間里出去。

可謝尋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他看著少年蒼白緊繃的臉,看著那雙干凈又恐慌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獸,眼底那點興味,一點點濃了起來。

“我剛才在外面,看了你很久?!?br>
謝尋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耳語般的蠱惑,一步一步,慢慢走進隔間。

他很高,步子很大,只兩步,就徹底走進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周時被逼得再也沒有退路,后背死死抵著瓷磚,冰冷的溫度透過布料滲進來,讓他渾身更冷。

謝尋就站在他面前,半步距離。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木質香氣。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得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

周時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眼底的恐慌越來越清晰。

“這位先生,你是不是進錯隔間了?”他半開玩笑的詢問著。

謝尋沒有回答,自顧自的說著“我一開始以為,你是女孩子。”他的唇角微微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聲音低得像耳語,“長得太干凈了。”

“感覺一碰就碎?!?br>
最后四個字,他壓得極輕,幾乎貼著空氣飄進周時耳里。

周時心臟猛地一顫,下意識想側過頭,躲開他的目光。

可他剛一動——

謝尋忽然抬手。

動作不快,卻帶著不容躲避的強勢。

他抬起右手,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沒有絲毫停頓,輕輕的慢慢的落在了周時的臉頰上。

“別動?!?br>
聲音低啞,帶著一點命令。

周時渾身一僵,像被定住一樣,再也動不了。

指尖的溫度微涼,輕輕貼在他臉頰的皮膚上,不算重,卻帶著清晰的觸感,像電流一瞬間竄遍全身,周時的臉,瞬間白里透紅,耳尖“唰”地一下燒了起來,眼底的恐慌幾乎要溢出來,嘴唇緊緊抿著,微微發顫。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這不對吧?

謝尋的另一只手,已經輕輕撐在了他耳側的瓷磚墻面上,一只手撐在墻上,一只手輕輕碰著他的臉。

完完全全。

徹徹底底。

把他圈在了墻壁與自已之間。

沒有用力,沒有兇狠,沒有粗暴。

卻形成了一個,讓他一絲一毫都逃不掉的包圍圈。

周時被困在中間,胸口微微起伏,他想推開他,可是他沒有勇氣主動去觸碰一個陌生的,讓他不適的男人。周時呼吸發輕發顫,眼底全是無措和恐慌。

謝尋看著他眼底清晰的恐慌,看著他耳尖泛紅,臉頰發白的模樣,指尖在他臉頰皮膚上往下滑。

從顴骨,到下頜線。

動作輕得像羽毛,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張力。

“別害怕?!彼曇舻偷偷?,帶著一點蠱惑,“我不欺負你?!?br>
話是這么說,指尖卻沒有停下。

繼續往下。

滑過下頜尖,輕輕落在周時的下唇上。

周時渾身猛地一顫,嘴唇下意識抿緊,卻被對方指尖輕輕按住,動彈不得。

微涼的指尖,輕輕貼在柔軟的唇瓣上。

周時的呼吸一瞬間亂了。

“嘴唇好軟?!敝x尋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他耳邊耳語,“像花瓣一樣。”

溫熱的呼吸灑在耳尖,周時耳尖燒得快要滴血,謝尋的指尖,依舊沒有停下。

滑過小巧的下巴,滑過纖細的脖頸皮膚,最終,穩穩落在了他的喉結上。

周時的喉結,下意識狠狠一滾。

“唔……”

一聲極輕極輕的悶哼,不受控制從喉嚨里漏出來。

他立刻咬住唇,把聲音咽回去。

可已經晚了。

謝尋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濃了。

指尖在他喉結上,輕輕按了一下。

“這里……也很軟。”

他貼著周時耳邊,聲音低啞蠱惑,一字一句,輕輕落在他耳里:

“周時。”

“你真的……太干凈了?!?br>
周時渾身劇烈一顫。

他知道自已的名字。

恐慌一瞬間沖到頂點。

他被困在男廁所最內側的隔間里,被一個陌生卻極帥的男人,完完全全圈在懷里,逃不掉,躲不開,對方的指尖從他臉頰滑到嘴唇,再滑到喉結,溫熱的呼吸貼在耳邊,一聲聲蠱惑的耳語,纏得他快要喘不過氣。

他想逃。

可男人的手臂穩穩撐在墻上,身形高大挺拔,把所有出路都堵得死死的。

他逃不掉。

謝尋看著他眼底快要溢出來的恐慌,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看著他渾身發顫卻強撐堅強的模樣,指尖依舊輕輕停在他喉結上,沒有用力,沒有粗暴,只是安靜地、帶著一點蠱惑地,看著他。

“別怕?!?br>
“我……”他聲音低低的,貼著他耳邊輕輕耳語

“就是……忍不住想碰碰你。”

周時緊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全是無措的水光,他被困在這個狹小黑暗的隔間里。

他指尖冰涼,渾身發顫,后背貼著冰冷的瓷磚,眼前是男人深邃好看、卻危險至極的眼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什么叫,無處可逃。

隔間狹小得幾乎容不下兩個人的呼吸。

連轉頭避開視線,都成了奢侈。

燈光偏暗,落在兩人之間,拉出一層曖昧發悶的光暈??諝饫锲≈x尋身上清冷的木質香氣,混著少年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纏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周時胸口輕輕起伏,呼吸發顫,眼底還浮著未散的恐慌,睫毛濕軟地顫著,像被雨水打濕的蝶翼。他不敢出聲,不敢掙扎,只是微微仰著頭,被動承受著對方居高臨下的注視。

謝尋看著他這副乖順又無措的模樣,眼底那點興味與蠱惑,一點點沉得更深。

他沒有收回停在周時喉結上的指尖。

指腹依舊輕緩慢地貼著那處柔軟細微的凸起,感受著少年緊張時不自覺的滾動,感受著皮膚下細微的脈搏跳動。動作不算輕佻,卻帶著一種近乎纏綿的磨蹭感,每一下,都挑動著緊繃的神經。

“別這么緊張?!敝x尋唇角彎起一點淺淡的弧度,聲音低啞又蠱惑,“我又不會吃了你。”

話落,他指尖微微用力,輕輕按了一下。

周時渾身猛地一顫,眼淚差點控制不住地掉下來,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依舊強撐著,不肯示弱,不肯求饒,只是睜著一雙干凈**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那雙眼睛太干凈了。

越是這樣,越讓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想把他困在身邊,想看著他因為自已而慌亂、而顫抖、而無措。

謝尋眼底暗了一瞬。

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調笑,指尖慢慢從喉結往上滑,重新落回少年柔軟的唇瓣上,輕輕摩挲著,“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太秀氣的小姑娘。”

指尖微涼,觸感清晰,隔著薄薄的皮膚,幾乎要烙進骨子里。

“放開。”

終于,周時從喉嚨里擠出兩個極輕極啞的字,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沒有半分威懾力,反而更添了幾分惹人欺負的軟。

謝尋指尖一頓,隨即低低笑出聲。

笑聲不響,卻震得周時耳膜輕輕發麻。

“放開你?”他微微俯身,距離又近了一寸,兩人之間幾乎要貼上,“放開你,你就跑了?!?br>
“我還沒看夠?!?br>
周時眼眶微微泛紅,眼淚終于在眼底打轉,卻被他死死忍住,陌生的壓迫感、恐慌感、以及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混亂的心悸,纏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已經分不清這是因為男性靠近而導致的不適的心跳加快,還是……

謝尋看著他眼底打轉的淚光,看著他泛紅的眼角,指尖終于從他唇上慢慢移開,卻沒有收回,而是輕輕捏住少年小巧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已。

“看著我?!?br>
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命令。

周時被迫仰著頭,不得不對上他深邃的眼睛。

謝尋生得極好看——眉骨鋒利,眼型偏長,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壓迫,嘴不笑也像帶著撩撥。燈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里,危險又迷人。

是那種讓人一眼就會心跳失控的長相。

可此刻這張臉,在周時眼里,只剩下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與恐慌。

“你叫周時,對不對?”謝尋看著他,輕聲問,語氣自然得像在閑聊,“我聽見你同事這么叫你?!?br>
恐慌一瞬間又往上涌了幾分。

“不說話?”謝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下巴,動作不算溫柔,卻也不算粗暴,“是怕我,還是……不好意思?”

他微微傾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周時的額頭,呼吸交纏,氣氛曖昧得快要溢出來。

“我叫謝尋?!?br>
“記住這個名字。”

他貼著少年耳邊,一字一頓,輕輕落下。

謝尋的手指原本只是無意間擦過他的腰側,布料下緊繃的肌膚像被烙鐵燙到一般,瞬間激起一陣戰栗。幾乎是本能的防御反應,周時瞳孔驟然收縮,喉結滾動,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不要!”

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炸開,帶著破碎的哭腔和極度的驚恐。

謝尋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迅速收回了手——那只原本只是想替他理好衣服的手。指尖懸在半空,沾染著少年殘留的寒意。

空氣仿佛凝固了。

“嚇到了?”

他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危險的試探性。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毫無保留地噴灑在周時的耳廓上,這本該是親昵的舉動,此刻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間,周時的聽覺仿佛被抽離?,F實世界的畫面開始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是記憶深處那扇永遠無法關閉的、漆黑的門。

那些被強行封存,卻從未消散的過往,如同惡鬼般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那個聲音,那只手,那種令人窒息的掌控感,全都重疊在了此刻。

“不要……”

周時的嘴唇哆嗦著,臉色慘白如紙。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倔強和防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懼。視線開始渙散,他看不見眼前的謝尋,只看見了記憶里那個揮之不去的陰影。

“不要……哥哥……不要……”

破碎的哀求聲從喉嚨里溢出,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由于過度換氣,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肺部像是被塞滿了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劇烈的痙攣和劇痛,仿佛在吞咽刀片。視野開始劇烈晃動,邊緣處迅速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黑霧。

過度的恐懼引發了劇烈的生理應激反應,大腦供血瞬間不足,強烈的眩暈感如海嘯般襲來。

“哥……”

他張了張嘴,但喉嚨里只能擠出嘶啞的氣音。眼前的世界驟然一黑,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就在周時的身體猛地一軟,像是一只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的瞬間,一雙有力的臂膀穩穩地接住了他。

謝尋眼疾手快,在他倒地前將他打橫抱起。少年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瘦削的肩膀隔著單薄的襯衫硌著他的手臂,仿佛一具脆弱的骨架,謝尋抱著他走出了隔間,背靠著墻坐在了地上,冰冷的瓷磚貼著他的后背,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低頭看著懷里人事不省的少年,眉頭緊鎖。周時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上布滿了冷汗,眉頭緊緊皺著,仿佛依舊被困在那個無法醒來的噩夢里。謝尋脫下自已的西裝外套,小心翼翼地蓋在周時身上,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洗手間里陰冷的空氣。

他抱著周時,就那樣坐地上,一坐就是許久,靜靜地抱著他,任由外面的喧囂與他們隔絕。

周時的意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漂浮。他感覺自已像是溺水的人,四周都是冰冷刺骨的海水,無論他怎么掙扎,都找不到出口。耳邊似乎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突然,他猛的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

“醒了?”謝尋看著懷里的人。

周時強撐著站了起來,還不等謝尋說些什么,就發瘋似的逃離了洗手間。

“嘔……”

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涌,周時猛地彎下腰,干嘔得撕心裂肺,***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胃液灼燒著喉嚨。胃里的翻攪一陣緊過一陣,周時指尖死死**走廊墻面的線條,指節泛出冷白。單薄的脊背劇烈起伏,每一次干嘔都扯得胸腔發悶發疼。

只要想到以前,所有刻意筑起的堅硬都會瞬間崩塌。四肢百骸里竄出的寒意是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無法壓制,渾身的肌肉都在發顫,連呼吸都變得淺促而艱難,胸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尖銳的疼,他不敢再去想。

清冽的雪松味先一步漫過來,隔開了周遭讓他渾身發僵的氣息,也稍稍壓下了喉間翻涌的不適。

周時僵硬地抬眼,冷汗浸濕額前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底浮著未散的慌,睫毛輕顫,連呼吸都放得極淺,像是怕驚動什么。他望著眼前的陸寂川,皺了皺眉,又是他,每次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總是他。

陸寂川并不知道洗手間里發生了什么,他只是許久沒見到負責自已區域的周時,便隨口問了一旁收拾桌面的林曉。

“周時去哪了?”

林曉手上動作一頓,笑著回道:“陸總,周時剛才往洗手間方向去了,應該是去洗手間了,我還以為他已經回來了呢?!?br>
就是這樣一句尋常的回答,讓他起身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來,沒成想剛拐過走廊,就看見少年蜷縮在墻邊,臉色慘白得嚇人,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任何越界的動作,甚至連腳步都刻意放輕,保持著足夠遠的距離。只是微微俯身,脫下自已的外套,輕輕搭在周時肩上,指尖自始至終沒有碰到周時分毫。外套帶著微涼的體溫,寬大得能將他整個人裹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擋開所有視線,也擋開所有讓他不安的可能。

“去休息室?!彼曇舻统疗椒€,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分寸。他沒有伸手去碰周時,只是側身站在一步之外,留出絕對安全的距離,“我陪你,不碰你。”

周時視線有些模糊,只看清對方溫和的側臉輪廓,他極輕地點了下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此刻他撐不住強裝的鎮定,卻依舊不肯依靠任何人,只是扶著墻,一步一頓地往前挪。哪怕雙腿發軟,哪怕渾身無力,他也絕不會伸手去抓身邊人的胳膊,絕不會把自已的重量交給任何一個男人。

陸寂川始終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目光安靜落在他身上,確保他不會踉蹌摔倒,沒有再靠近。他能看出少年的抗拒。

餐廳員工休息室偏僻安靜,周時跌坐在沙發上,立刻把自已縮成一團,外套裹得更緊,鼻尖縈繞的雪松味,才讓他緊繃到發疼的神經稍稍松了些。他垂著頭,頭發的陰影遮住了臉,不愿露出半點狼狽。

陸寂川站在門口,沒有踏入半步,只是淡淡開口:“我去倒杯水?!?br>
腳步聲輕而穩地消失在門外,休息室徹底靜下來。周時緩緩抬起左手,腕間的金屬腕表貼著皮膚,冰涼堅硬,恰好遮住那道很深的痕跡。他指尖輕輕蹭過表蓋,皮膚下卻像泛起一陣細密的麻,從骨血里滲出來,讓他下意識蜷起手指。

剛才在洗手間,謝尋那一瞬間的觸碰,像是滾燙的烙鐵,硬生生燙開了他的盔甲,那種深入骨髓的惡心感,讓他控制不住地發抖、干嘔、呼吸困難。

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指尖不自覺的狠狠掐著自已的手臂,他以為自已早已把那些黑暗埋得足夠深,深到可以靠著日復一日的沉默藏起所有敏感,可只一個相似的舉動,就讓他瞬間回到那段連呼吸都不敢重的日子里。

眼淚無聲砸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周時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已發出一點聲音,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顫,連指尖都在發涼。他從不在人前落淚,從不讓人看見自已的脆弱,可這一次,他實在撐不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周時立刻抹掉眼淚,挺直脊背,把所有脆弱硬生生壓回去,重新變回那個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樣子。他調整好呼吸,垂下眼睫,隔絕所有情緒,仿佛剛才那個崩潰發抖的人不是他。

陸寂川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依舊站在安全距離之外,沒有坐下,也沒有探尋。剛才出去倒水的間隙,他順路去了領班的辦公室,不動聲色地替周時請了半天假,理由只說是身體不適,沒有多提半句細節。

他依舊不知道洗手間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只當周時是突發身體不適,或是撞見了什么讓他害怕的事,他不打探,不追問,只做自已能做的,守好對方需要的分寸。

“謝謝陸先生。”周時聲音沙啞干澀,刻意壓得很低,掩去哭過的痕跡。他抬頭看了陸寂川一眼,目光快速移開,沒有半分停留,那眼神里只有禮貌,沒有任何其他情緒,干凈得像一潭死水。

陸寂川微微頷首,目光掠過他泛紅的眼尾,眼底平靜無波,只在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沉。

這個少年從不麻煩任何人,再難都自已扛,所有情緒都鎖在冷淡的外表下。他從不接受幫助,從不主動靠近,永遠把自已放在最安全,最孤獨的位置,像一株長在墻角的植物,不需要陽光,不需要陪伴,只靠著自已頑強地活著。

陸寂川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他能感受到少年周身豎起的高墻,能感受到對方對自已、對所有男性的排斥,所以他不越雷池,不強行闖入,只以最克制的方式,守在墻外。

周時垂著眼,指尖反復摩挲著腕表的邊緣,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盡快離開這里,他不想和陸寂川獨處,不想和任何男人待在同一個封閉的房間里,哪怕對方沒有任何惡意。

“陸先生,我好多了,謝謝您?!敝軙r開口,聲音依舊清淡,卻帶著明顯的疏離,“您不用在這里陪著我。”

他在趕人,直白又禮貌地趕人。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關心,哪怕只是安靜地待著,都讓他渾身不自在。

陸寂川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他能聽出少年語氣里的抗拒,能看懂對方眼底的排斥,所以他選擇退讓。

“好。”他輕輕點頭,腳步朝著門口移動,“水放在這里,記得喝?!?br>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沒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跡。

門被合上的那一刻,周時緊繃的身體終于徹底放松下來,他癱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久久無法平復。

他抬手,輕輕扯下肩上的外套,放在一旁的沙發上,像是在避開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即便外套上只有淡淡的雪松味,即便陸寂川從未碰過他,他依舊無法接受一件屬于男人的衣物長時間貼在自已身上。

對他而言,所有與男性相關的東西,都帶著讓他不適的氣息,無一例外。

他坐在休息室里,緩了很久,直到身體不再發抖,直到呼吸恢復平穩,才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碰那杯水,也沒有多看那件外套一眼,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領班已經收到了陸寂川替他請假的消息,見他出來,溫和地讓他回家休息,不用顧及工作。周時微微頷首,道了謝,沒有問是誰替他請的假,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盡快離開這個讓他崩潰的地方。

**室里,他換下餐廳制服,穿上自已的深色連帽衫,把**死死扣在頭上,遮住整張臉。左手腕的腕表依舊牢牢戴在手上,他調整了一下表帶,確保把腕間的疤遮得嚴嚴實實,才拿起自已的背包,快步走出了餐廳。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他沒有打車,沒有接受任何人的相送,一個人沿著燈火通明的街道慢慢走著,腳步堅定,始終獨自前行。

他的人生,從來都只靠自已,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

陸寂川回到餐廳前廳,徑直走向自已固定的A12號座位。

**節的餐廳人聲曖昧,玫瑰香與甜膩氣息混在一起,襯得周遭氛圍溫柔繾綣,可他卻沒有半分心思感受這些。腦海里反復浮現的,是剛才走廊里少年蜷縮發抖的模樣,是他蒼白的臉,是他泛紅的眼尾,是他拼盡全力抗拒所有靠近的倔強。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溫水,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周時負責的區域,那里空空蕩蕩,沒有那個清瘦安靜的身影。

“陸總,您點的黑松露牛排可以上了嗎?”服務員輕聲詢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陸寂川淡淡頷首,目光依舊落在空無一人的服務區,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可只有他自已知道,心里那處從未被人觸碰過的角落,正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從什么時候開始注意周時的?他已經記不清了。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少年安靜地擦著杯子,動作規整得一絲不茍;或許是看見他被客人無意觸碰時,瞬間僵硬的脊背;或許是看見他永遠獨來獨往,拒絕所有幫助的模樣。

這個少年像一道沉默的光,不耀眼,不張揚,卻偏偏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只是這份念頭,他藏得極深,深到連自已都幾乎察覺不到。他從不主動搭話,從不刻意接近,從不表露半分異樣,只是在每次來餐廳時,習慣性地尋找他的身影,習慣性地坐在能看見他的位置,習慣性地在他需要時,不動聲色地幫一把。

謝尋回到了座位上,撐著頭看著陸寂川淡淡的笑著,陸寂川察覺到了他的目光,不解的看了回去,謝尋起身,拉開了陸寂川對面的椅子:“陸總,這里應該沒人吧?!?br>
剛剛他本來想追出去的,可剛出去就看到了陸寂川。

“陸總這是,單相思???”

陸寂川眉頭微微一皺,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聽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

陸寂川語氣平淡無波:“所以周時是因為你才?”

謝尋笑著聳了聳肩沒有否認,其實他也不知道周時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陸寂川的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他不知道謝尋和周時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才讓周時變成那樣,但是這不重要了。

“離他遠一點?!标懠糯ㄩ_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謝尋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濃:“陸總,只允許你一個人喜歡他?”

“他不是你能碰的人?!标懠糯ǖ穆曇舫亮艘环郑車目諝舛几禍?,“我記得你們集團城西的項目,還需要我配合。”

這句話直白又有力,沒有威脅,卻比任何施壓都更有效。謝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他緩緩靠回椅背,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陸總這是在威脅我嗎?”,他起身走向餐廳大門,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陸寂川:“那就走著瞧好了。”那個項目確實很重要,可謝尋不差這一兩個項目。

陸寂川坐在座位上,吃完了面前的牛排,卻食不知味。平日里覺得可口的食物,今天卻毫無滋味。

周時沿著街道搖搖晃晃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回到自已住的老舊居民樓。

他掏出鑰匙,打**門,反手將門反鎖,掛上防盜鏈,一連串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全身的重擔。

他疲憊地癱坐下來,腦海里再次浮現出洗手間的一切,以及陸寂川對他的好,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一種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惡心,一種是刻進本能的排斥與疏離,讓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起身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他彎下腰,把臉埋進冷水里,冰冷的觸感刺激著皮膚,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鏡子里的少年臉色蒼白,眼尾還帶著未褪盡的紅,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郁。

他以為自已已經足夠麻木。

陸寂川的出現,沒有改變任何事。

他不討厭陸寂川身上的雪松味,不討厭對方一步之外的距離,不討厭那件帶著溫度的外套,可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陸寂川,能對這個男人產生半分感覺。

陸寂川是男人,僅此一點,就足以讓他保持最遠的距離,足以讓他從心底生出排斥。

他對陸寂川沒有任何特殊情緒。對方的關心,對方的守護,對方的默默付出,在他眼里,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善意,他不接受,也不放在心上。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輕輕擦干臉,徑直走出衛生間,躺在狹窄的小床上。

床很小,剛好夠他一個人睡,睡意漸漸將他包裹,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上來——那個人溫柔的笑臉,陰暗房間里的恐懼,手腕上流下的鮮血,還有今天洗手間里的一切。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子,反復割著他的心臟。

他猛的睜眼,看著黑暗的天花板,一夜無眠。

沒有噩夢,因為清醒著的恐懼,比噩夢更可怕。

他就那樣躺著,直到窗外泛起微光,直到天漸漸亮起來,才緩緩閉上眼睛,小憩了片刻。

上班時間快到了,他簡單洗漱了一下,從冰箱里拿出一片面包,一杯牛奶,安靜地吃完早餐。沒有聲音,沒有交流,只有他一個人的動作,冷清卻規律。

他想起昨天落在餐廳休息室的外套,那是陸寂川的。他皺了皺眉,心里生出一絲不適,卻還是決定今天去上班時,把外套還給對方。他不想欠任何人的東西,哪怕只是一件外套,他都不想多留一刻。

他換上干凈的衣服,依舊是深色的寬松款式,遮住所有的線條,也遮住所有的脆弱。

這次他比上班時間早三十分鐘到餐廳,前廳空無一人,只有保潔阿姨在默默打掃。周時徑直走進**室,一眼就看到了沙發上的黑色外套。

他拿起外套,指尖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快速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燙手的東西。外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屬于陸寂川的氣息,讓他皮膚泛起一絲細微的不適。

他把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最上層,等陸寂川來了便親手歸還。他不想把外套放在自已身邊,哪怕只是短短的幾個小時,都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換上餐廳制服,白襯衫黑馬甲,領結系得工整。他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疏離冷淡的周時

林曉到的時候,看見他已經在擦拭桌面,笑著打招呼:“周時,又這么早,昨天身體好點了嗎?領班說你不舒服,請假了?!?br>
“早?!敝軙r回頭,極輕地彎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復平靜,“好多了,謝謝。”

他沒有多說,沒有解釋昨天發生的事,也沒有問是誰替他請的假。對他而言,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他不想知道,也不想深究。

林曉看出他不想多談,便沒有再問,只是默默收拾著東西,和他一起做著開店前的準備。

餐廳的員工漸漸多了起來,喧鬧聲慢慢響起,可周時依舊置身事外,安靜地做著自已的事,不參與聊天,不加入人群,獨自待在自已的區域里,像一個透明人,林曉能感覺到,他們好不容易樹立起來的關系,正在一點點的消失。

餐廳正式營業,陸寂川準時出現。

生理性的排斥再次涌上心頭,他的指尖微微蜷縮,腳步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了更遠的距離,好奇怪,明明之前對陸寂川沒有這么強烈的感覺,為什么現在變成這樣了。

陸寂川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他的身上,看到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那里,看到他臉色恢復了些許血色,心底那絲懸著的牽掛,終于輕輕落下。

他抬腳朝著A12走去,可腳步剛動,就看到周時朝著自已的方向走來,他停下腳步,安靜地看著少年。

周時按照標準流程走上前,停在兩步之外,比平時更遠的距離,微微躬身,聲音標準而客氣:“陸先生,上午好?!?br>
他刻意拉遠了距離,刻意保持著最生疏的禮貌,所有的舉動,都在訴說著自已的排斥與抗拒。

陸寂川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掃過他平靜的臉,最終落在他空著的手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您的外套我放在**室了,等會我給您拿過來?!敝軙r立刻輕聲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想要盡快把這件屬于男人的東西還回去,盡快撇清所有關系。

“不用?!标懠糯ǖ_口,聲音平穩,沒有半分強迫。

“陸先生,那是您的東西,我不能留著?!敝軙r抬頭,眼底帶著明顯的無措與抗拒,他不想和陸寂川有任何牽扯,不想留下任何與對方相關的物品。

“不著急?!标懠糯ù驍嗨?,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寸,“先放在你那里吧?!?br>
周時心臟輕輕一顫,不適的感覺涌上心頭。

他慌忙轉移話題,聲音微微提高了一分:“您現在點單嗎?”

“一杯溫水,一份松餅?!标懠糯]有為難他,順著他的話,說出了自已的餐點。

“好,請稍等?!?br>
周時轉身走向出餐口,腳步穩而輕,心底卻亂了一瞬。他能清晰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安靜地落在他身上,可即便是這樣的目光,都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只想盡快逃離。

他端著水回來,全程保持著最遠的距離,沒有多言一句。

傍晚六點剛過,餐廳的暖光便漫過了每一寸空間,水晶燈折射出細碎又溫柔的光斑,與窗外漸漸沉落的暮色纏在一起,暈開一片疏離又精致的氛圍。餐廳里的說話聲都壓得極低,只有杯盞輕輕碰撞的脆響,維持著這座城市頂奢私廚應有的安靜與體面。

周時指尖一下下平穩地擦拭著高腳杯,動作十分機械,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人偶。他身形清瘦,裹在餐廳統一的白襯衫黑馬甲里,領口的黑色領結系得一絲不茍,襯得脖頸線條愈發纖細單薄,也讓他周身那層拒人千里的淡漠,顯得更加難以靠近。

從清晨上班到此刻,陸寂川幾乎沒有離開過位置,他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處理工作,指尖***平板屏幕,眉宇間帶著身居高位者獨有的沉穩與冷冽,周身氣場清冽卻不壓迫。偶爾端起水杯淺飲一口,目光會在無人察覺的間隙,輕輕落在周時清瘦而沉默的背影上,停留短短數秒,又不動聲色地收回,克制得近乎隱忍。

他覺察到周時比以前更疏遠他了。

即便陸寂川已經做到了極致的克制與退讓,周時依舊對他保持著最遠,最生疏的距離。

每一次上前點單,他都會刻意站在比以往服務距離更遠的位置,脊背瞬間繃緊,指尖微微蜷縮,呈現出一種本能的戒備姿態;每一次遞上餐品或水杯,他都會盡量拉長手臂,側過半個身子,避免任何可能發生的指尖觸碰,眼神始終落在桌面,絕不與陸寂川的目光有半分多余的交匯;哪怕只是陸寂川隨口一句清淡的評價,他也只是微微躬身,用最標準客氣的字句回應,隨即迅速轉身離開,像是身后站著的不是一位溫和的客人,而是會灼傷他的熱源。

這種抗拒,連他自已都無法控制。

“周時,有人找你,在員工通道門口?!鳖I班從走廊那頭輕步走過來,聲音放得溫和,怕驚擾到這個向來安靜寡言的少年,“說是你朋友,看起來已經等了一小會兒了?!?br>
周時擦拭玻璃杯的動作微微一頓,垂落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像被微風拂過的蝶翼。

他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里獨自生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更不會有人找到工作的地方來。腦海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只有一個。

徐章彬。

這個名字在心底輕輕掠過的瞬間,周時緊繃了一整天的身體,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淡,極隱蔽的松動。那是一種連他自已都很難察覺的放松,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裂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縫隙。

徐章彬是他的發小,是從福利院時期就陪在他身邊的人,是他漫長而黑暗的那件事過后,唯一的,也是僅有的一個他可以正常接近,不會產生生理性排斥的男生。

在所有人都無法靠近他三尺之內,在他對所有男性都避之不及的時候,只有徐章彬是例外。

只有面對徐章彬,他可以并肩走路,可以同桌吃飯,可以自然地接過對方遞來的水,可以在情緒崩潰到撐不住的時候,安靜地靠在墻角,接受對方無聲的陪伴。這是他封閉多年的世界里,唯一一道留給別人的縫隙,也是他唯一承認的、與“親近”二字沾邊的關系。

周時輕輕放下手中的擦杯布,將擦拭完畢的高腳杯整齊擺進櫥柜,動作依舊輕穩,只是速度比剛才稍稍快了一絲。他對著領班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清淡,卻比平日里面對客人時,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溫度:“好,我過去?!?br>
他轉身朝著員工通道走去,步伐依舊穩而輕,只是脊背不再像剛才那樣繃得緊緊的,周身那層厚重又冰冷的疏離感,悄然褪去了薄薄一層。

陸寂川看著他輕快的背影,眉頭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員工通道門口的燈光比餐廳內部略暗一些,暖**的光線柔和地落下來,照在一個穿著簡單格子外套,笑容溫和的男生身上。他靠在灰白色的墻邊,手里拿著一杯未開封的鮮榨果汁,看見周時的身影從走廊那頭出現,立刻直起身,眼底瞬間漾開真切又熟稔的笑意,沒有半分生疏。

那頭利落的短發被精心染成了淺棕色,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顯得既時髦又不張揚。徐章彬耳朵上戴著精致的耳釘,在他抬頭的瞬間折射出細碎的冷光,為他溫和的氣質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覺的酷勁。

“可算等到你了,我還以為要等到餐廳打烊才能見上一面。”徐章彬走上前,語氣自然放松,像是兩人昨天才剛見過面一樣,沒有任何距離感。

若是換做其他任何一個男生這樣毫無顧忌地靠近,周時早已條件反射般后退,可面對徐章彬,他只是微微抬眼,輕輕點了下頭,沒有后退,沒有躲閃,甚至眼底掠過一絲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安穩。

“剛忙完?!敝軙r的聲音比面對客人時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習慣性的寡淡與沉默,“你怎么突然過來了?事先也沒發消息。”

“好久沒見你了,上一次見面還是上個月,想著過來碰碰運氣,帶你出去吃頓飯?!毙煺卤蛘f著,很自然地抬起手,想像從小到大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輕輕拍一下周時的肩膀,以示親近。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周時肩膀的那一瞬,周時的身體猛地一僵。

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那不是他的本意,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身體先于意識做出的本能反應。

徐章彬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頓,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擔憂。他沒有再靠近,只是默默收回手,語氣盡量保持自然平和,不想給周時增添任何壓力:“我訂了旁邊一家家常菜館,不遠,走路五分鐘就到,很安靜,你應該會喜歡。”

周時垂著眼,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神,指尖在身側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輕輕攥緊。

剛才那一瞬間的后退,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了他的心底。

他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徐章彬,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一點溫暖??伤纳眢w,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躲開了。那種突如其來的緊繃和想要逃離的沖動,來得毫無征兆,也讓他心底泛起一陣濃重又茫然的恐慌。

他好像,連對徐章彬,都開始不自覺地疏遠了。

“等我換個衣服?!敝軙r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翻涌而上的慌亂與無措,低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他和領班報備了短暫外出,快步走進**室,換下餐廳制服,穿上自已那件深色的連帽衫。他沒有把**扣在頭上,露出清瘦而蒼白的側臉,下頜線緊繃著。

兩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天色已經半暗,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平整的路面上。

換做以前,周時會很自然地和徐章彬并肩而行,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偶爾擦肩而過的行人擠到一起,他也不會有任何不適。可今天,他始終和徐章彬保持著一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清清楚楚地隔在兩人之間。

徐章彬將這一切細微的變化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眉頭輕輕皺著,心臟一點點往下沉,卻沒有點破,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往前走,腳步刻意放得和他一樣慢,一樣輕。

這家家常菜館果然如徐章彬所說,安靜又隱蔽。裝修簡單樸素,沒有華麗的裝飾,客人寥寥無幾,幾乎沒有喧鬧聲,連老板說話都帶著溫和的輕聲細語,恰好是周時最喜歡的環境。徐章彬早就提前訂好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墻壁,面向角落,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不會被多余的目光注視,他記得這是周時最喜歡的落座方式。

落座之后,服務員很快遞上菜單,徐章彬很自然地接過,沒有問周時想吃什么,卻精準地點出了所有周時從前愛吃的菜——清炒時蔬、番茄炒蛋、菌菇湯、不要放蔥花香菜。他記得周時所有的口味偏好,記得他所有的**慣。

周時坐在對面,雙手放在桌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的木紋上,沒有抬頭,沒有說話,整個人都陷在一種沉默又緊繃的狀態里。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微妙又壓抑的安靜。

以前兩人一起吃飯,哪怕全程不說話,也只會覺得放松自然,不會有絲毫尷尬。可今天,空氣里卻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疏離,像一層薄薄的霧,輕飄飄地隔在兩人之間,揮之不去。

菜品很快端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都是曾經周時胃口不好時,也能多吃幾口的味道。

徐章彬將干凈的筷子遞到他面前,動作放得極輕,盡量不造成任何壓迫感,語氣溫柔:“你上班忙,肯定一整天都沒好好吃東西。”

周時緩緩抬起手,伸手去接筷子。

就在兩人指尖交接的瞬間,他的指尖不經意擦到了徐章彬的指尖。

只是短短一瞬的觸碰,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周時的手指卻猛地一縮,手里的筷子差點直接掉在桌面上。他迅速收回手,緊緊攥在桌下,指節瞬間泛出冷白,胃里隱隱泛起一陣極淡卻清晰的翻攪,皮膚上傳來一陣細密的、讓人不安的發麻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再到心底。

他立刻低下頭,用額前的長發死死遮住自已的臉,不想讓徐章彬看到他瞬間繃緊的神情,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已眼底的慌亂與無措。

這一幕,被徐章彬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徐章彬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收緊,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擔憂再也藏不住,沉甸甸地壓在眼底,濃得化不開。他沒有說話,沒有追問,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不解,只是安靜地看著周時低垂的頭頂,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經歷過無數黑暗卻始終咬牙硬撐的少年,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沉又疼,幾乎喘不過氣。

他太了解周時了。

了解他的沉默,了解他的倔強,了解他所有藏在冷淡外表下的脆弱與恐懼,也了解他那段永遠不愿提及、永遠被死死封存在心底的黑暗過往。

周時握著筷子,指尖微微發顫,卻久久沒有動桌上的菜。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桌面上的菜品漸漸散去熱氣,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久到整個小飯館都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

終于,他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連自已都無法解釋的茫然、無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br>
徐章彬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怕驚擾到他。

“我對你,好像也……會不自覺地躲開。”周時的聲音微微發啞,依舊垂著頭,不敢看徐章彬的眼睛,不敢面對對方擔憂的目光,“我控制不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br>
他以前從來沒有對徐章彬產生過排斥,從來沒有。

他頓了頓,放在桌下的指尖攥得更緊,連帶著聲音都多了一絲慌亂:

“還有陸寂川?!?br>
他在手機里和徐章彬提到過他,這個名字被他輕輕說出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沒有好感,沒有厭惡,只有陳述事實的平淡,卻讓他心底瞬間泛起一陣熟悉的,生理性的不適:

“我對他,之前也一直是這樣。疏遠,躲開,不想靠近,不想被碰……但是最近,連他站在我面前,我都覺得渾身不舒服?!?br>
他沒有說“惡心”,只是用最簡單、最平淡、最克制的詞句,描述著自已早已病入膏肓的狀態。

他只是單純地、無法控制地排斥。

就像排斥這世上所有的男性一樣。

可現在,這份無孔不入的排斥,居然蔓延到了徐章彬身上。

他唯一的例外,正在一點點消失。

他正在把自已,徹底逼成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徐章彬看著他低垂的頭頂,看著他微微蜷縮的肩膀,看著他藏在長發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側臉,沉默了很久很久。

暖**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輕響,能聽見遠處車流駛過的模糊聲響,也能聽見兩人之間,那道越來越明顯的隔閡。

終于,徐章彬緩緩開口,語氣不再是平日里的輕松熟稔,而是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帶著沉甸甸的認真,擔憂與心疼,一字一句,清晰又沉重地落在周時的耳朵里。

“周時?!?br>
“你好像,該去看醫生了?!?br>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狠狠砸進周時平靜無波的心湖,瞬間激起漫天巨浪,將他整個人都淹沒在突如其來的恐懼與慌亂里。

看醫生,意味著要把那些黑暗的、骯臟的、不堪回首的過往,一字一句、一絲不漏地告訴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意味著要撕開早已結痂多年的傷疤,把最脆弱最不愿提及的自已,**裸地暴露在別人面前;意味著要承認自已有病,承認自已被過去徹底摧毀,承認自已無法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承認自已這輩子都可能擺脫不了那些陰影。

他害怕。

怕到極致,怕到渾身發僵,怕到呼吸發淺。

他害怕面對那些醫生同情并帶有惋惜的目光,害怕說出那些被他死死封存在心底多年的記憶,更害怕承認,自已這輩子,都只能活在恐懼、排斥與自我封閉里。

上一次看醫生,一提起那件事他就呼吸困難,最終只得中斷了談話,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他寧愿自已硬撐,寧愿永遠封閉自已,寧愿對全世界保持疏遠,寧愿把所有痛苦都吞進肚子里,也不愿意走進診室,不愿意和任何人談及他的過往。

周時依舊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泛紅的眼尾,和眼底翻涌的恐懼與慌亂。他的肩膀微微繃著,整個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沒有回應,像是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

他不敢答應,不敢面對,不敢踏出那一步。

徐章彬看著他這副蜷縮又抗拒的模樣,心里疼得發緊,卻沒有絲毫退讓。他太清楚了,如果這一步再不走,周時只會把自已逼得越來越緊,直到徹底窒息,直到把自已徹底封閉在黑暗里,再也走不出來。

他放緩了語氣,聲音放得很輕,帶著毫無保留的陪伴與守護,一字一句地落在周時耳邊:

“我知道你怕?!?br>
“我知道你不想提起以前的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些黑暗的東西,我都知道?!?br>
“我陪你去?!?br>
“我陪你一起去,我不逼你說任何你不想說的話,醫生問什么,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替你擋著,我來回答?!?br>
“我全程陪著你,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陌生的房間里,不會讓任何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br>
“我陪著你?!?br>
周時的指尖微微發顫,攥得發白的指節,緩緩松開了一絲。

他喉嚨微微發緊,鼻腔泛起一陣酸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沉默,漫長而煎熬的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小飯館的老板都悄悄收拾起了后廚的器具。

周時終于,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緩緩點了一下頭。

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卻足以讓一直緊繃著的徐章彬,長長松了一口氣。

他答應了。

為了不讓唯一的例外徹底消失,為了不讓自已徹底變成一座無人靠近的孤島,為了那份無法辜負的陪伴。

他愿意,踏出那一步。

哪怕,他依舊怕得渾身發抖。

只因有個人說。

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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