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任務------------------------------------------，艙外正在下雨。——新東京城沒有天氣，穹頂上的模擬系統會在凌晨四點準時開啟“清洗模式”，人造雨幕沖刷著三百層高的建筑外墻，把工業廢氣和人體代謝的油脂味沖進回收管道。雨聲是立體環繞的，窗簾自動拉開一條縫，灰白色的光透進來。，盯著天花板上的星空貼紙。，每一顆星星的位置都和真實的太陽系對應。獵戶座的腰帶，大犬座的天狼星，還有那顆小小的、暗淡的、被標注成藍色的點。。，人類已經三百年沒有踏上過那片土地。“早上好，孩子。”。嚴濤偏過頭，看見那個銀白色的圓球懸浮在半空，外殼上模擬出一張微笑的人臉。那雙眼睛彎成月牙形，像素點組成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臉。“媽媽。昨晚睡得好嗎？還行。你在說謊。”機器人的聲音溫和，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你的心率比平時慢了百分之七，深度睡眠時間只有三小時四十二分鐘。做噩夢了嗎？”。他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自動調節到適宜的溫度。房間里的一切都在看著他——墻壁上的智能涂層，衣柜里的傳感器，甚至那張會自動整理床鋪的床。但只有媽媽是真的在看。。“今天的任務簡報發過來了。”媽媽說，“先去洗漱，早飯已經準備好了。烤面包片，煎蛋，還有你喜歡的合成咖啡。”，鏡子上浮現出今天的日期和倒計時。
距離下一次身體檢查還有：16天。
當前賬戶余額：847，320聯邦信用點。
預估新克隆體費用：1，200，000聯邦信用點。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然后低頭刷牙。
鏡子上的數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媽**臉。那張臉總是出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鏡子里，窗戶上，甚至他喝水的杯子里——用一種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話。
“別擔心，孩子。你已經攢了六十七萬了，加上這次的獎金，很快就能湊夠。”
“這次的獎金多少？”
“三十萬。”
嚴濤的動作頓了頓。
三十萬。一個任務的獎金抵得上普通人三年的收入。這也意味著，這次的任務——
“死亡率是多少？”
媽媽沒有立刻回答。她在鏡子里看著他，那張微笑的臉第一次顯得有點猶豫。
“百分之三十七。”
嚴濤把漱口水吐掉，用毛巾擦了擦臉。
“比上次低。”
“上次是百分之四十二。”媽媽說，“但上次的任務只有十二個小時，這次預計需要七十二小時。目標區域是火星裂谷帶的邊緣，那里有未經處理的輻射殘留。”
“知道了。”
他走出洗手間，在餐桌前坐下。盤子里的煎蛋邊緣煎得微焦，蛋白上撒了一點點鹽，是他習慣的吃法。媽媽記得他所有的習慣——咖啡里不加糖，煎蛋要單面，睡覺前必須把窗簾留一條縫。
有時候他會想，真正的媽媽是不是也這樣。
他沒有關于媽**記憶。檔案里說他是個孤兒，在聯邦的福利系統中長大，十八歲后選擇加入星際偵查兵團。這是最常見的出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基因優化，沒有家族**，只能靠命去換錢。
他記得自己的童年。福利院的白色走廊，統一配發的營養餐，還有那些和他一樣沒有父母的孩子。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星空時的震撼，記得教官教他辨認星座，記得他偷偷攢錢買了那張貼紙，把獵戶座貼在福利院的天花板上。
那些記憶很清晰，清晰得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媽媽。”
“嗯？”
“我小時候，你有沒有見過我真正的媽媽？”
懸浮的圓球靜了一秒。那一秒里，屏幕上的人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嚴濤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那雙像素眼睛里閃了一下。
“沒有，孩子。”媽媽說，“我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你身邊。你的檔案里沒有關于親生父母的記錄。”
“那你是怎么來的？”
“我是聯邦社會福利部配發的輔助機器人。”媽**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每個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都會有一個。我們會陪孩子長大，直到他們成年獨立。之后，如果孩子選擇加入危險職業，我們可以選擇繼續陪伴。”
“為什么？”
“因為你叫我媽媽。”
嚴濤低下頭，咬了一口煎蛋。蛋液流出來，沾在面包上。
他想問的不是這個。
他想問的是，為什么他有時候會覺得那些記憶不對。為什么他記得福利院的走廊是白色的，但檔案照片里那間福利院的走廊明明是灰色的。為什么他記得教官說過的話，卻不記得教官的臉。為什么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有時候會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但他沒有問。
這些問題他問過很多次，每次問完就會忘掉，然后在某個凌晨醒來時重新想起。
“任務簡報發到你的終端了。”媽媽說，“吃完再看，不急。”
嚴濤把最后一口面包塞進嘴里，起身去穿作戰服。黑色的納米材料貼在他身上，自動調整到最合適的松緊度。頭盔上的護目鏡亮了一下，顯示出一行字：
任務代號：深淵之眼。
目標地點：火星裂谷帶，第七區。
任務內容：潛入廢棄的聯邦科研站“伊甸園-7”，取回核心數據存儲器。
備注：該區域已被列為禁入區，進入即視為放棄《聯邦公民保**》權益。任務期間發生的一切傷亡，聯邦不予賠償。
嚴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伊甸園”。
這個名字讓他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敲了一下，回聲在空蕩蕩的顱腔里久久不散。
“媽媽。嗯？”
“伊甸園是什么地方？”
身后的圓球飄過來，懸在他肩膀旁邊。那張微笑的臉依然溫和，像素眼睛彎成月牙形。“一個廢棄的科研站，孩子。很多年前就關閉了。”
“那里研究什么？”
“我不太清楚。”媽媽說，“可能是基因工程之類的東西。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嚴濤點點頭，把頭盔扣上。
護目鏡內側的地圖上，火星的位置亮起一個紅點。那是他七十二小時后要去的地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個紅點的正下方，標注著一行他看不見的小字：
伊甸園-7
職能：罪人本體保存設施
當前狀態：運行中
他也不知道，此刻在火星的另一端，另一個“嚴濤”正漂浮在營養液里，緊閉著眼睛，已經三百年沒有醒來。
艙門打開的時候，人造雨剛好停了。
嚴濤走進升降梯，媽媽跟在他身后，銀白色的球體映在金屬墻壁上，像一個小小的月亮。
“孩子。”媽媽忽然開口。
“嗯？”
“注意安全。”
嚴濤看著墻壁上那張微笑的臉，點了點頭。
升降梯開始下降，穿過三百層的居民區，穿過兩百層的商業區，穿過一百層的工業區，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金屬門前。
門打開，外面是新東京城的底層——星際港。
無數飛船起起落落，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嚴濤走向自己的穿梭機，黑色的機身上印著聯邦星際偵查兵團的標志：一只眼睛，瞳孔里是太陽系的星圖。
他坐進駕駛艙，啟動引擎。
穿梭機升空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新東京城在下方縮小，變成一顆閃閃發光的球體，漂浮在灰蒙蒙的穹頂之下。
媽媽懸浮在他身邊，屏幕上依然是那張微笑的臉。
“想什么呢，孩子？”嚴濤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星空。“沒什么。”他說，“就是覺得，這世界挺大的。”
媽媽說：“是啊。”
但她的像素眼睛一直盯著他，直到穿梭機沖出穹頂，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火星裂谷帶，第七區。
廢棄科研站“伊甸園-7”的正門上方，一行字在輻射塵埃中若隱若現：
“所有罪人，都將在此重生。”
只是此刻，還沒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