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車在濃霧中艱難地前行,如同盲人在未知的深淵邊緣摸索。
車速不得不放慢到近乎步行的程度,輪胎碾壓著路面上的碎石,發出令人不安的窸窣聲響。
窗外是一片混沌的乳白,除了偶爾掠過車窗的、影影綽綽的枯樹枝椏,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霧吞噬了。
趙磊不安地***身體,試圖透過側窗看清外面的情況,但除了流動的霧氣,一無所獲。
"這鬼天氣,"他低聲抱怨,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相機外殼,"也太邪門了。
默哥,你們這老家,以前也這樣?
"我沒有立刻回答。
記憶中的陳家塢,雖然總是帶著一種山村特有的陰濕,但如此濃重、如此具有壓迫感的霧氣,卻是前所未見。
這霧不像自然形成,反倒更像某種有生命的實體,帶著冰冷的惡意,將我們與外界徹底隔絕。
我緊握著方向盤,手心里全是濕冷的汗水,全神貫注地辨識著幾乎被霧氣淹沒的道路邊緣。
也不知在霧中行駛了多久,時間感己經變得模糊。
終于,車輪碾過一片格外顛簸、鋪滿碎石的區域,車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
透過前方那片灰白的簾幕,一片如同被巨獸蹂躪過的廢墟輪廓,緩緩地、陰森地浮現出來。
斷壁殘垣雜亂地堆積著,像是某種史前巨獸啃噬后留下的、冰冷的骨骸。
原本應該劃分區域的警戒線,此刻大多己經泛黃、松弛,有的甚至斷裂,在潮濕而凝滯的空氣中無力地飄蕩著,像極了亂葬崗上招魂的破敗幡旗。
幾只羽毛漆黑如墨的烏鴉,一動不動地立在幾處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脊最高點,如同不祥的雕塑。
當我們的車燈掃過它們時,它們才懶洋洋地轉動脖頸,用那雙毫無溫度的、亮得瘆人的眼珠瞥向我們,隨即發出粗糲嘶啞的"**"叫聲,這聲音在死寂的霧中傳得很遠,帶著一種令人心的穿透力。
我熄了火,推開車門。
一股復雜而令人作嘔的氣味立刻撲面而來一一泛起的新鮮泥土腥氣、木材腐朽后的霉爛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無法忽視的、仿佛鐵銹混合著爛水果般的腥甜氣息。
這氣味鉆進鼻腔,頑固地附著在嗅覺黏膜上,引發胃部一陣強烈的、生理性的不適。
趙磊也跟著下了車,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了相機,對著這片狼藉的廢墟和詭異的霧氣開始拍攝,快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脆。
"這地方……簡首就像剛打過仗。
"他低聲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我們觀察環境的時候,幾個蜷縮在一處相對完整的墻角下的身影,引起了我們的注意。
那是幾個穿著沾滿泥污和灰塵工服的工人,他們蹲在地上,手指間夾著燃燒的煙卷,火星在昏暗中明明滅滅。
但吸引我們目光的,并非他們的姿勢,而是他們的狀態﹣﹣他們的臉色是一種極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慘白,眼窩深陷,眼神里交織著過度勞作的疲憊和一種更深層次的、幾乎刻入骨髓的恐懼與麻木。
看到我們這兩個陌生的、帶著相機的不速之客從霧中出現,他們像受驚的動物般,齊刷刷地、充滿警惕地聚焦過來。
其中一個戴著明**安全帽、看起像是工頭模樣的大叔,反應最為激烈。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身,動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快步沖到我們面前,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明確的阻攔姿勢。
他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嘴唇微微哆嗦。
"你們……你們是干什么的?
記者?
"他急促地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干澀嘶啞。
沒等我們回答,他便用力地揮著手,像是要驅趕什么不干凈的東西,"趕緊走!
快走!
這地方不能待!
邪門得很!
"他說話的時候,手里那半截還沒抽完的煙卷,因為動作過急,"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但他看也不看,仿佛那是什么無關緊要的東西,只是慌忙地用穿著勞保鞋的腳狠狠踩上去,用力碾了幾下,首到那點微弱的火星徹底熄滅。
這個動作里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焦慮,仿佛那點火星會引燃什么可怕的東西一般。
做完這個動作,他還不放心,像個警惕的哨兵一樣,左右快速張望了一下,目光在濃霧中掃視,似乎害怕有什么東西在暗中窺伺。
然后,他才重新轉向我們,刻意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上周……就在上周,老王、小李,還有張哥,他們三個……就是在里面那祠堂出事的!
"他伸出一根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霧氣深處。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隱約能看到一座比周圍廢墟要完整一些的、黑瓦白墻的古舊建筑輪廓,在流動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如同海市蜃樓,卻又散發著一種實實在在的陰森感。
"他們那天晚上值夜班,負責拆祠堂里頭那扇老木門。
"工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講述禁忌話題的恐懼,"干到后半夜,外面的人就聽不見里面有任何動靜了。
覺得不對勁,進去一看……"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血色褪盡,"工具還都好好扔在地上,錘子、撬棍……可人……三個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
連點聲響都沒留下!
"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寒意蔓延開來。
趙磊舉著相機的手停頓了一下,鏡頭不由自主地對準了工頭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這還不是最邪門的……"工頭喘了口氣,眼神飄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刻,"老王……老王在失蹤前一天,人就有點不對勁了。
老是疑神疑鬼,說總覺得有人在他背后盯著他,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晚上睡覺,明明門窗都關死了,他卻總說能聽見窗外有腳步聲,來來回回的走,不像是人……"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后悔和后怕的神情:"他還跟我們說,說他自己低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影子……比平時淡了很多,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層灰,都快看不清了。
我們當時……當時都笑他,說是他熬夜熬多了,眼花了,自己嚇自己。
結果……結果……"他的聲音到這里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嗚咽的抽氣聲。
"結果第二天晚上,人就瘋了……現在還在市里的精神病院關著呢,見人就撲上去,扯著醫生的白大褂,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的影子呢?
把我的影子還給我!
""他的眼神空洞,重復著這句話,仿佛能從里面感受到那位工友殘存的瘋狂與絕望。
這番敘述,像一陣來自墓穴的陰風,吹拂過在場每一個人的皮膚。
周遭的溫度似乎都隨之降低了幾度。
趙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相機鏡頭微微移下意識地轉向霧氣中那座祠堂更清晰的方向,仿佛想透過那層白色的屏障,看穿里面隱藏的秘密。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
影子變淡……消失……這不僅僅是一個獵奇的新聞點,它與我腦海中那個靛藍布衫老婆婆的警告,與爺爺決絕的逃離,產生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呼應。
這片土地,似乎正在以一種超乎想象的方式,喚醒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