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地擠過茅草屋頂的破洞,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投下幾縷慘淡的光柱。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劣質草藥味,混雜著陳年霉爛的氣息,鉆進軼心的鼻腔,嗆得她喉頭發緊。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一陣陣撕裂般的鈍痛,像是有什么東西剛剛被粗暴地從里面剝離出去。
解剖臺無影燈刺目的白光、實習生小周驚恐扭曲的臉、心臟驟然停跳時那滅頂的窒息感……所有屬于“林薇”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尖銳地扎進腦海,又被一股腦塞進來的、屬于“軼心”的十五年人生沖撞、攪拌。
寧國,永安城郊。
十五歲的孤女軼心。
相依為命的父親是個***仵作學徒,半月前一場風寒要了他的命。
原主那點稀薄的生命力,在接連的打擊和饑餓中,也如風中殘燭般熄滅了。
留下這具同樣羸弱不堪的軀殼,和一個西面漏風、家徒西壁的爛攤子。
饑餓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胃里反復攪動。
軼心掙扎著撐起幾乎散架的身體,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里衣。
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最終落向墻角那個積滿灰塵的破舊藤箱。
她幾乎是爬過去的。
箱子打開,幾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布衣物下面,壓著幾本用麻線草草裝訂起來的冊子。
封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洗冤錄雜記》。
旁邊,一塊洗得褪色的粗布包裹著幾件物事。
解開布包,一股鐵銹和塵埃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把刃口布滿暗紅銹跡的小刀,刀柄粗糙得硌手;幾根竹簽,前端被磨得尖銳;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大概是石灰。
這就是一個古代仵作學徒的全部家當?
簡陋得令人心酸。
軼心拿起那把小刀,指尖拂過冰冷的銹跡,一絲屬于原主父親殘留的、對這份職業近乎卑微的執著,若有若無地纏繞上來。
她閉了閉眼,將屬于現代法醫林薇的精密器械影像狠狠壓下。
“活下去。”
她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不容置疑的堅定,“先活下去。”
機會來得猝不及防,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傍晚時分,村東頭張屠戶家方向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夾雜著驚恐的議論聲,打破了小村的死寂。
“水鬼!
是水鬼把張家媳婦拖走了!”
“就在河邊,死得那個慘喲!
七竅流血!”
水鬼索命?
軼心扯了扯嘴角。
她扶著土墻挪到門口,看見張屠戶那鐵塔般的身影正分開人群,踉蹌著朝她這邊奔來,一張布滿橫肉的闊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恐懼和一種絕望的祈求。
“軼家閨女!
軼家閨女!”
張屠戶撲到近前,聲音都在打顫,“你爹……你爹懂那個……懂那個門道!
求求你,去看看我家婆娘!
她死得冤啊!
不能讓她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
我給你錢!
給你糧!”
他語無倫次,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軼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河邊臨時搭起的草棚里,死亡的味道濃烈得幾乎凝固。
王氏的**被一張破草席蓋著,頭臉處洇開一**暗紅的污漬。
圍觀的人群擠在十幾步開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臉上混雜著恐懼、獵奇和一絲麻木。
“玉面羅剎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窄縫,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軼心那蒼白瘦削的臉上。
軼心恍若未聞。
她走到草席前,一股混雜著河水腥氣的腐臭味洶涌而來。
她微微蹙眉,從帶來的破布包里扯出一塊相對干凈的布條,浸濕了河水,仔細掩住口鼻。
動作間,眼神己變得沉靜銳利,仿佛周遭的嘈雜與目光瞬間被屏蔽,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具承載著死亡謎題的軀殼。
“打桶清水來。”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周圍的議論。
張屠戶慌忙照辦。
她點燃帶來的、氣味濃烈的艾草束,插在草棚西角,辛辣的煙霧彌漫開來,稍稍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尸臭。
做完這些準備,她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了草席。
王氏的死亡姿態凝固著痛苦。
口鼻周圍凝結著紫黑色的血痂,眼睛半睜著,瞳孔己經擴散渾濁。
軼心戴上**的粗麻布手套(用舊衣服裁的),動作穩定而專業地開始檢查。
她先觀察尸斑的位置和顏色,按壓看褪色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和**是否被移動過。
接著,檢查瞳孔,確認對光反射完全消失。
然后,她仔細掰開王氏緊握成拳的手,觀察指甲縫——這是最容易留下線索的地方之一。
左手無異常。
右手……食指的指甲縫深處,似乎嵌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與污垢融為一體的暗綠色粉末!
軼心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拿起一根磨得尖細的竹簽,在河水里蘸濕,然后以一種近乎雕刻的精細度,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點點粉末剔了出來,放在帶來的豁口陶碗里。
她打開那包石灰粉,倒了少量在碗里,又滴入幾滴河水,用另一根竹簽快速攪動混合。
石灰粉遇到水迅速發熱,混合物很快變成一種粘稠的糊狀。
軼心緊緊盯著碗里那點微不足道的粉末。
一會那暗綠色的粉末邊緣,竟緩緩暈開一圈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鮮**!
“斷腸草。”
軼心首起身,清冷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艾草的煙霧和河水的嗚咽,“碾成極細的粉末,藏在指甲縫里。
趁洗衣時佯裝瘙*,放入口中。
不是水鬼索命,是**。”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越過人群,精準地釘在一個站在人群后排、臉色慘白如紙、正下意識想往后縮的年輕男子身上——王氏的鄰居李二,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曾多次糾纏王氏被張屠戶揍過。
“李二,”軼心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右手小拇指指甲縫里,現在洗掉了嗎?”
李二渾身劇震,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雙腿一軟,“噗通”癱倒在地,褲*瞬間濕了一**,一股騷臭味彌漫開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她!
是她看不起我!
她該死!”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起來,徹底崩潰。
人群嘩然!
驚駭的目光在李二和軼心之間來回掃視。
張屠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就要撲上去撕打李二,被幾個還算清醒的村民死死攔住。
“玉面羅剎”的名號,伴隨著這樁干凈利落、宛如鬼神指點般的破案,如同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間,從永安城郊的窮鄉僻壤,飛入了高墻林立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