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北京，七月流火。

徐濤捏著那張邊緣發卷的畢業證，站在國貿地鐵站的出口，被裹挾在人潮里往前挪。

證件上“北京理工大學珠海學院”幾個字燙得他手心冒汗——旁人問起，他總含糊說是“北京的大學”，不敢提“珠海”，更不敢提“三本”。

兜里揣著僅剩的187塊錢，是他從榆樹老家帶來的全部家當。

早上買了兩個**子花了4塊，現在胃里空落落的，卻舍不得再動錢包。

背包側袋里塞著一沓簡歷，封面印著燙金的“求職意向：行政/助理/運營”，但每一份都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皺巴巴的沒了棱角。

半小時前，**會展中心的**會上，他剛又一次被拒。

“對不起，我們只要統招本科。”

HR頭也沒抬，把簡歷推回來時，指尖劃過“學歷”那一欄，像在撥弄一塊不值錢的石頭。

徐濤想解釋“我們學校也是**承認的”，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謝謝”。

轉身時，聽見身后有人笑：“三本也敢來投行政崗？”

陽光穿過玻璃幕墻，在地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徐濤蹲在**會外的臺階上，掏出手機查余額。

187塊，交不起下個月的房租，更別說給家里寄錢——出發前，爹揣給他500塊，說“在外面別委屈自己”，他當時拍著**說“年底給您捎個冰箱回來”。

手機突然震動，是媽發來的短信：“濤啊，北京熱不？

錢夠花不？

別太累。”

他飛快回：“夠！

這邊涼快，我找到實習了，管吃住。”

發送鍵按下去，喉頭像堵了團棉花。

周圍的人腳步匆匆，白襯衫、高跟鞋、公文包，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鐘，精準地奔赴自己的軌道。

徐濤低頭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磨破邊的牛仔褲，腳上是臨出門前從地攤上淘的30塊錢運動鞋。

他像個誤入精密儀器的灰塵，格格不入。

想起高考后那個夏天，他把自己關在玉米地里哭了一下午。

分數夠不上二本線，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兩袋煙，說“要不復讀？”

他看著家里漏雨的屋頂，搖了頭。

三本學費貴，但能早點畢業掙錢——他以為，只要走出榆樹，總能混出個人樣。

可現實給了他一巴掌。

這半個月，他跑了二十場**會，投了一百多份簡歷。

行政崗嫌他學歷低，銷售崗嫌他沒經驗，連收銀員都要求“本科優先”。

有次面試個倉庫***，對方瞅了眼他的畢業證，說“我們要踏實的，大學生怕是干不了這活”。

“踏實”。

徐濤苦笑。

他從小在地里刨玉米，扛過一百斤的麻袋，論踏實，他不輸任何人。

可這兩個字，在“學歷”面前，輕得像根羽毛。

日頭偏西，肚子餓得發慌。

他站起來，順著街道往前走，看見路邊有家順豐快遞點。

門口停著幾輛印著“順豐速運”的三輪車，幾個穿著工服的師傅正搬著箱子往車上裝，動作麻利得像在打仗。

玻璃窗上貼著張**啟事，紅紙黑字：“招快遞員，月薪4000+，管吃住，要求：吃苦耐勞，認字，會騎三輪車。”

沒有“本科及以上”。

徐濤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指攥得發白。

快遞員。

在他的設想里，自己好歹是“大學生”，該坐在辦公室里敲電腦，而不是頂著太陽扛包裹。

可口袋里的187塊錢，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小伙子，找活兒？”

一個留著寸頭的師傅注意到他，擦了把汗問。

師傅皮膚黝黑，工服后背洇出一**汗漬，笑起來露出兩排白牙。

徐濤點點頭，又搖搖頭，嘴笨得說不出話。

“想干快遞？”

寸頭師傅指了指**啟事，“我們站長正好在里面，進去問問？”

他猶豫了。

腦海里閃過同學群里的消息：有人進了國企，有人考上***，還有人曬出在寫字樓里的**。

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去送快遞，會怎么笑？

“干這個不丟人。”

寸頭師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憑力氣掙錢，比啥都踏實。”

“憑力氣掙錢，比啥都踏實。”

這句話像顆石子，砸在徐濤心里。

他想起爹常說的“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想起自己兜里的187塊，想起媽那句“別太累”。

丟人嗎？

或許吧。

但活下去，比面子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快遞點的門。

屋里堆著小山似的包裹，墻上掛著本市地圖，紅筆標著密密麻麻的路線。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趴在桌上算賬，聽見動靜抬頭看他：“有事？”

“我……我想應聘快遞員。”

徐濤的聲音有點抖。

男人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背包上，沒問學歷，只說：“會騎三輪車不？”

“會！

家里種地時騎過電動三輪。”

“認字不？”

“嗯，三本……大學畢業。”

徐濤還是沒忍住，補充了一句，像在辯解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大學生啊？

屈才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我是這兒的站長，姓王。

試用期一個月，3000塊，管吃住。

干得好，轉正后計件算，多勞多得，****也不是沒可能。

干不干？”

****。

徐濤的眼睛亮了。

他用力握住王站長的手，掌心的汗蹭到對方手上：“干！

我干！”

那天晚上，徐濤躺在快遞點閣樓的大通鋪上，聽著身邊十幾個師傅的呼嚕聲，第一次睡踏實了。

閣樓悶熱，風扇吱呀作響，但他摸了摸枕頭下的工牌——上面印著“順豐速運 徐濤”，心里像落了塊石頭，穩當。

他給媽發了條短信：“媽，我找到活兒了，順豐快遞，管吃住，挺好的。”

這次，他沒說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墻角的一堆包裹上。

徐濤想，或許學歷真的是塊敲門磚，但如果門沒開，那就自己搭個梯子——哪怕這梯子是用三輪車和包裹搭成的。

生存，才是眼下最該攀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