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還沒下班的樓層
許安然第一次意識到,寫字樓的燈光也是有脾氣的。
晚上十點以后,整層辦公區只剩下零零散散幾個工位亮著。大多數燈都滅了,黑暗像被人從走廊盡頭推過來,慢慢吞掉一排排屏幕、椅背和沒喝完的咖啡。她坐在自己那張靠窗的工位上,盯著文檔里沒寫完的方案,覺得那些文字像一群被趕散的小動物,怎么也聚不攏。
她二十九歲,在一家品牌咨詢公司做客戶經理。工作不輕松,節奏快,臨時改需求是常態,客戶一句“我們再看看”,往往意味著整個團隊要重來一遍。她的日常像一條被拉得很緊的橡皮筋,隨時都在發出快斷掉的微弱聲響。
今天,她負責跟進一個老客戶的周年傳播項目。預算突然被砍,創意方向臨時改口,甲方負責人還在群里發來一句“你們先出個更高級一點的版本”。
更高級一點。
許安然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差點笑出聲。
“高級”這個詞在職場里像個萬能鍋,裝得下審美、情緒、氣質、格調,最后也裝得下所有說不清楚的推脫。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隔壁工位的周嶼還沒走,正戴著耳機改排版。他比她小兩歲,是設計部新來的,脾氣溫和,效率卻出奇地高。每次需求被客戶推翻,他都能安安靜靜地重新拆解,再一版一版打磨得更穩。
“你還不走?”他抬頭問。
“還有兩頁方案。”
“那我陪你一會兒。”
許安然本來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太累了,累到連拒絕別人陪伴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是第一次熬夜。只是這段時間尤其難熬。客戶像踩在云端的人,永遠只說感覺,極少給明確方向;上級要求她“平衡創意和落地”;設計、文案、攝影每個環節都在等她拍板;她卻總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張不停晃動的桌子上,既要端住盤子,還要裝作一切都很穩。
公司的人都說她“適合做客戶”,因為她有耐心,能聽,也不容易急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耐心有時候不是天賦,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晚上十點二十,樓下的外賣騎手開始收尾,電梯口的人漸漸少了,走廊里的感應燈也時亮時滅。她從電腦里抬起頭,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說“燈別開太久,費電”。那時候她覺得這句話很日常,后來才明白,節省的不只是電,是一種對日子的珍惜。
而她現在,正在把自己的日子一點點燒掉。
2 被客戶改到面目全非
半小時后,項目群里又跳出消息。
甲方 你們這個視覺太像去年那套了,缺少一點情緒價值。
甲方 還有文案,太硬了,不夠溫柔。
甲方 能不能做得更有故事感?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突然被抽走。項目組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創意總監老秦捏著水杯,笑了一下:“故事感,情緒價值,溫柔一點。甲方這話,說得跟在點奶茶似的。”
大家都笑了,可笑完以后,沒人真的輕松。
因為這意味著方案又要推翻重做。
許安然握著筆,在本子上劃了兩道。她并不怕改稿,她怕的是那種明明已經盡力,還是會被一句輕飄飄的話打回原形的感覺。更怕的是,改著改著,連自己最開始想表達什么都忘了。
凌晨一點半,辦公區的空調發出低低的風聲。
老秦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回家吧,明天再弄。”
“可客戶后天就要看。”
“那也不能把命搭進去。”老秦說,“方案是拿來解決問題的,不是拿來證明你有多能熬。”
許安然怔了一下。
她以前不太認同這句話。她總覺得,職場里誰都在拼,自己不多熬一點,就會顯得不夠負責,不夠專業,不夠“值得被信任”。
可現在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努力”當成了唯一的防身武器。
她把電腦里的第一頁方案關掉,又打開。改來改去,最后還是回到最初那個問題——客戶到底想要什么?品牌到底想借這次周年活動說什么?觀眾為什么要停下來?
她以前很少問這些,只顧著完成老板交代的需求,把需求轉譯成排版、文案、視覺,像流水線上的一個環節。可這一次,她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