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冷宮寫話本，皇帝追更三十年
冷宮的墻很高，風很冷。
但每當夜深人靜，瓦上總會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知道，是他來了。
他不進來，我也不出去。
我寫《折蘭令》，寫帝王的薄情與試探；
他聽《君臣錄》，聽江山的沉重與孤獨。
他說：「若朕知錯了呢？」
我說：「故事里的反派，不配討要結局。」
三十年，他從九五之尊變成***，我從廢妃變成翰林編修。
我們從未越界，卻靈魂同頻。
最后一次見面，雪落滿頭。
他問：「這次，能給我一個好嗎？」
我遞出終卷：「山河無恙，筆墨長存。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1
《褫奪詔書》在炭盆邊卷起焦邊。朱印刺目，字字冷硬。
我指尖凍裂，血珠滲進墨里，寫下第一行：「最恨不過金屋藏嬌，最慘不過白頭非良人。」
冷宮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窗紙破了三處，風灌進來，帶著陳年霉味和冷灰的酸氣。
炭盆里只剩幾點暗紅，茍延殘喘地烘著半截凍僵的指節。
灶邊草堆里，三只瘦犬蜷縮著，肋骨分明。
我每日省下半口餿粥，混著碎骨喂它們。
冷宮沒活人護我，只能養幾條認主的命。
王嬤嬤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身雪沫。
她看見案上的紙，手一抖，銅盆「哐當」砸在地上。
「娘娘……您這是要做什么？」
「寫字。」我未抬眼，只將筆尖在硯臺邊緣刮去余墨，「總好過等死。」
她撲通跪下，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太傅府的案子已經定了，您如今是廢妃，再動筆墨，若是傳到翊坤宮……」
「傳到翊坤宮，又如何？」
我打斷她，筆尖落下第二行。
墨跡混著血絲，在粗紙上洇開一道暗痕。像極了三年前，父親被押出詔獄時，雪地上拖出的那道枷鎖印。
「嬤嬤。」我擱下筆，吹干紙面，「去外頭找個書坊。要最偏僻、最貪財的那種。」
她抬頭，眼底全是驚惶。
「這稿子，換三錢銀子。」我聲音平靜，「夠你侄子娶房媳婦，也夠我買一刀新紙。」
風穿過破窗，嗚咽如泣。
燭火跳了一下，映亮紙上密密麻麻的瘦金體。沒有哭訴，沒有乞憐。只有字字如刀的冷。
王嬤嬤顫著手卷起稿紙，塞進袖口。
她退到門邊，忽地回頭，目光落在未干的首行上。
「這……這寫的是貴妃娘娘？」
我抬眼，迎上她發抖的瞳孔。
「不。」
我輕聲說：
「是吃人的皇宮。」
2
稿子流出的第七日，冷宮外頭有了人聲。
不是宮人的腳步，是市井的喧嘩。
我隔著破窗，聽見墻外書坊掌柜壓低的嗓音。
「加印！連夜加印！這《玉階怨》賣瘋了，三錢銀子一本，排隊的人拐了三條街！」
銅錢落袋的脆響，混著粗紙摩擦的沙沙聲。
新印書冊的松煙墨香，竟順著風，飄進了這滿是餿粥味的破院。
王嬤嬤端來一碗熱粥，手還在抖。
「娘娘，外頭……外頭都在傳。」
「傳什么？」
「說這冷硯生膽大包天，字字句句，都在扒翊坤宮的皮。」她咽了口唾沫，「茶館里，說書人連醒木都拍裂了。」
我端起粥碗，熱氣撲在臉上。
指尖的凍瘡結了痂，握筆時仍會裂開。但此刻，那痛感竟奇異地輕了。
文字第一次長出獠牙，咬穿了朱墻。
「嬤嬤。」我放下碗，「明日去書坊，取二兩銀子回來。」
「還寫？」
「寫。」我鋪開新紙，「這才剛開場。」
墻外，忽地傳來一聲冷笑。
極輕，卻像冰錐扎進雪里。
我筆尖微頓。
窗縫外，一道藏青色宮裝身影立在枯樹下。
雙指捏著半頁殘稿，正緩緩收緊。
紙頁皺成一團，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去冷宮查查。哪個不要命的，敢寫娘娘。」
腳步聲遠去。
我垂下眼，筆尖懸停三息。
墨汁滴落，洇開一個黑點。
「卷二。」我輕聲說，「該寫毒了。」
3
王嬤嬤回來時，臉色煞白，連鞋底的泥都沒顧上擦。
「娘娘，出事了。」
她關緊門窗，壓低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
「今兒個我去書坊，聽伙計說，昨兒夜里，有個穿玄色常服的貴客，在聽雨茶館坐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