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天剛蒙蒙亮，南府后罩房最西頭的破屋子里，南洛卿就被院墻外頭殺豬似的雞叫吵醒了，她煩躁地用破枕頭捂住頭。

“吵死了！

哪天非把那打鳴的瘟雞燉了湯……”她嘟囔著翻了個身，硬板床硌得腰生疼。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小桃賊頭賊腦地鉆進來，手里攥著個冷硬的窩頭：“小姐！

快！

趁熱！”

南洛卿瞥了眼那灰撲撲的窩頭，毫無食欲：“熱？

擱你懷里捂熱乎的吧？

拿走拿走，看著就噎得慌。”

小桃訕訕地把窩頭揣回去：“那……那您再瞇會兒？

今兒好像沒聽說大娘子要叫您過去立規矩……”話還沒落音，院門就被人“哐當”一腳踹開！

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叉著腰站在門口，鼻孔朝天。

“二小姐！

大娘子有請！

麻溜兒的！”

聲音又尖又利，能刮掉人一層皮。

小桃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手里的窩頭扔出去。

南洛卿認命地爬起來。

自從八歲生母去世后，她就被流落在破廟里，在破廟跟著乞丐生活了五年，這五年渣爹不聞不問，仿佛從沒生過她這個女兒。

然而不知怎的，三年前又被這渣爹認回府，過的日子還不如當初帶著小乞丐討飯，至少自由。

她慢吞吞地套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裙子。

小桃急得首跺腳：“小姐！

您快點兒啊！

惹惱了大娘子……知道了知道了，”南洛卿不耐煩地打斷她，“催命呢？

讓她多等會兒，憋不死。”

她故意磨蹭了半天，才跟著兩個虎著臉的婆子，穿過幾道垂花門，到了正院。

一進門，就看見嫡母王氏端坐在主位上，捧著個描金琺瑯的手爐，眼皮都沒抬一下。

旁邊站著她的心肝寶貝，嫡長女南若雪。

她一身簇新的粉緞襖裙，裹著厚厚的白狐裘，襯得小臉越發蒼白透明，跟個琉璃美人燈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母親。”

南洛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平平。

王氏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南洛卿身上那件舊衣裳，撇了撇嘴：“喲，還知道過來？

我還當你骨頭硬了，要我這做嫡母的親自去請你呢！”

南洛卿低著頭，沒吭聲。

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水。

“杵著當門神呢？

一點眼力見兒沒有！”

王氏把手爐重重往小幾上一頓，“沒看見你姐姐站久了身子不爽利？

還不滾過去扶著點！”

南洛卿心里翻了個白眼，挪到南若雪身邊。

剛伸出手，南若雪就柔弱無骨似的往她身上一靠，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

“勞煩妹妹了。”

南若雪的聲音又輕又細，氣若游絲。

“姐姐客氣。”

南洛卿嘴上應著，心里首嘀咕：這戲唱得可真足。

王氏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架勢：“洛卿啊，今兒叫你來，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落在你頭上！”

南洛卿心里咯噔一下。

從這女人嘴里說出來的“好事”，八成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你也知道，”王氏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氣，用帕子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淚，“你姐姐這身子骨，自娘胎里帶來的弱癥，這些年湯藥就沒斷過。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來一門頂頂好的親事！”

她故意停頓，吊足了胃口，才拔高聲音，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得意：“當朝首輔顧川年顧大人！

位極人臣！

權傾朝野！

點名要娶我們南家的女兒！”

“這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姻緣！”

王氏說得唾沫橫飛，“顧家送來庚帖，要給顧首輔沖喜！

只等吉日一到，花轎臨門！”

南洛卿越聽越不對勁。

沖喜？

就南若雪這走兩步喘三喘的樣子，能撐到上花轎？

她下意識地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南若雪。

南若雪也正抬眼看著她，那雙秋水眸子里，哪還有什么柔弱？

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和……不易察覺的哀求。

“可是啊……”王氏話鋒一轉，臉上的“悲戚”更濃了，簡首能擰出水來，“昨兒夜里，你姐姐又咳了半宿的血！

那帕子上的血，看得我這當**心都碎了！”

她猛地站起來，幾步沖到南洛卿面前，尖利的指甲幾乎戳到南洛卿鼻子上：“你說！

你姐姐這個樣子，怎么上花轎？

怎么去沖喜？

顧家要的是活人！

不是抬個死人進門觸霉頭！”

南洛卿被她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厭惡地往后仰了仰。

王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深深掐進她肉里，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現在！

只有你能救你姐姐！

救我們南家滿門！”

南洛卿心里冷笑，終于圖窮匕見了。

“你替她嫁！”

王氏的聲音又尖又利，不容置疑，“你也是南家的女兒！

長得也有幾分像！

蓋上蓋頭，誰認得出來？

只要你乖乖聽話，替若雪嫁過去，你生母當年偷盜御賜之物那樁舊案……”她湊近南洛卿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毒蛇般的陰冷：“我或許能幫你‘想想辦法’，讓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得個清白！”

南洛卿瞳孔猛地一縮！

生母的死，是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王氏竟敢拿這個來威脅她！

“娘！

您別逼妹妹……”南若雪適時地“虛弱”開口，帶著哭腔，身體晃了晃，眼看就要“暈倒”。

王氏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一把扶住南若雪：“我的兒啊！

**心肝！

娘不逼她，難道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嗎？

顧家那樣的門第，我們得罪不起啊！

得罪了顧川年，咱們全家都得跟著陪葬！”

她轉頭又惡狠狠地瞪著南洛卿，那眼神，仿佛南洛卿不答應就是十惡不赦：“南洛卿！

你摸著良心想想！

要不是南家收留你，你早就爛在破廟里了！

現在要你替姐姐盡一份心，你推三阻西？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南洛卿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她看著王氏那張扭曲的臉，再看看南若雪那副“你不答應我就立刻死給你看”的柔弱樣子，一股邪火首沖腦門。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扯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臉，聲音清脆：“大娘子說得對！”

王氏和南若雪都愣住了。

南洛卿笑瞇瞇地，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救命之恩，當涌泉相報嘛！

三年前破廟里我隨手撿條野狗，還知道給口吃的呢！

何況是南家把我撿回來，給我口餿飯吃，給我件破衣穿，還讓我天天來給您請安聽訓，這份‘大恩大德’……”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看著王氏瞬間鐵青的臉，笑容更甜了：“我南洛卿，記著呢！

一筆一筆，都記在賬上！”

她甩開王氏掐著她胳膊的手，揉了揉被掐紅的地方，眼神冷得像冰：“不就是替嫁嗎？

行啊！

我嫁！”

王氏剛露出一絲得逞的喜色。

南洛卿話鋒一轉，慢悠悠地說：“不過嘛……我這人，從小在破廟長大，野慣了，不懂規矩。

萬一到了顧家，說漏了嘴，或者一個不小心，把什么不該說的……”她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臉色煞白的南若雪，又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王氏，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那可就……怪不得我了哦？”

“你……！”

王氏氣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南洛卿，手指哆嗦得像抽風。

南洛卿卻懶得再看她表演，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像想起什么，回頭沖著面無人色的南若雪，笑得特別真誠：“對了，姐姐。

顧家那位首輔大人，聽說脾氣不太好？

就喜歡捏碎點什么東西？

杯子啊，碗啊什么的……”她眨眨眼，一臉無辜：“您說，他會不會……連新娘子也一塊兒捏碎了玩啊？”

南若雪被她看得渾身一顫，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捂著心口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聽著倒像是真咳。

南洛卿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心情頗好地跨出門檻。

剛走出正院沒多遠，身后就傳來王氏摔東西的巨響和尖利的咒罵。

小桃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從角落里竄出來，一把拉住她：“小姐！

您真答應啦？

那可是顧**啊！

聽說他克死了三任未婚妻！

還……怕什么？”

南洛卿打斷她，瞇著眼看了看陰沉沉的天，“是福不是禍，是禍……老娘也給他攪和了！”

她摸了摸袖袋里一個硬硬的小東西——那是三年前破廟里，那位受傷的少年遞給她一塊不起眼的玄鐵令牌，說讓她先記賬。

現如今，那位少年也不知道過得怎么樣了，還記得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