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走廊的混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漣漪在最初的劇烈激蕩后,漸漸沉淀為一種壓抑的、嗡嗡作響的絕望。
醫護人員疲于奔命,應對著因緋月之夜而驟然惡化的數十例結晶癥患者。
刺耳的警報聲雖然稀疏了些,卻像鈍刀子割肉,持續折磨著每個人的神經。
林曉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掌心里,那枚被稱為“織夢梭”的奇異金屬物,冰涼而沉重,硌著他的皮膚,也硌著他的認知。
他攤開手掌,借著走廊慘白燈光的反射,仔細端詳。
暗銀色的梭體流線完美,非金非木,觸感卻帶著金屬的冷硬。
表面那些細密繁復的紋路,如同星辰運行的軌跡,又似某種古老而神秘的電路板。
在紋路的最深處,那些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金色光芒,仍在有規律地明滅著。
他嘗試用指尖去觸碰那些發光的紋路,一股極其微弱的電流感瞬間竄入指尖,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與梭體本身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這到底是什么?
姐姐的**怎么會…變成這樣?
林曉的腦子亂成一鍋粥。
緋月…結晶癥…金色光塵…變形的**…還有那詭異的11Hz腦波頻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腦海里瘋狂沖撞,卻拼湊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枚“織夢梭”與姐姐,與這場席卷全球的災難,有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卻切膚之痛的關聯。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李醫生”,是林薇的主治醫師。
林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接通了電話。
“小林?
你還在醫院嗎?”
李醫生的聲音透著極度的疲憊和焦慮,**音里依舊嘈雜,“林薇的情況…暫時穩定了,但結晶蔓延到了肩頸,速度…太快了。
我們需要立即給她***更全面的神經傳導和肌電檢測,評估晶體對深層組織和神經的壓迫情況。
你…能簽一下同意書嗎?”
“我馬上過去!”
林曉猛地站起身,將“織夢梭”緊緊攥回手心,那冰冷的觸感似乎給了他一絲支撐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門上的小窗,姐姐躺在那里,像一個被粉晶包裹的**,只有監護儀上那頑固跳動的11Hz頻率,證明著她生命的存在。
簽完一疊冰冷的同意書,看著護士將姐姐的病床推向更深處的檢查室,林曉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檢查需要時間,他只能等待。
一種強烈的、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驅使著他。
他需要答案,任何可能的答案!
關于這枚梭子,關于那些光塵,關于11Hz!
他轉身沖回了林薇的病房。
此刻病房空無一人,只剩下儀器待機的低鳴和空氣中殘留的消毒水味道。
林曉反手鎖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他快步走到姐姐的病床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
那些金色的光塵!
它們還在!
雖然比之前似乎稀薄了一些,但依舊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在病床周圍、在覆蓋著姐姐的晶體表面,輕盈地漂浮、流轉。
林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圖去觸碰其中一縷。
指尖傳來極其細微的、溫熱的麻*感,仿佛觸碰到了最細膩的靜電。
那縷金塵繞著他的指尖盤旋了一瞬,隨即又飄散開來,融入空氣。
沒有實體感,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熟悉?
林曉心頭一顫,這感覺…像極了小時候姐姐牽著他手時的溫度。
他猛地想起什么,再次攤開手掌,看向那枚“織夢梭”。
他嘗試著,將梭子緩緩靠近病床周圍漂浮的金塵。
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散漫漂浮的金色光塵,仿佛受到了無形磁場的吸引,瞬間改變了軌跡,如同百川歸海,紛紛朝著織夢梭涌來!
它們并非被吸入梭體,而是如同找到了歸宿,溫柔地附著在那些流淌著金光的紋路之上,讓梭體表面的光芒驟然明亮了幾分,那些細密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金色的流光在其中加速奔涌。
林曉能清晰地感覺到,握在手中的梭子溫度在升高,不再是冰冷的金屬感,而是變成了一種溫潤的、如同暖玉般的觸感。
同時,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嗡鳴”聲,開始從梭體內部傳來,如同某種沉睡了億萬年的精密儀器被重新喚醒!
這梭子在吸收那些光塵!
那些從姐姐身上散發出來的、神秘的金色光塵!
這個發現讓林曉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移開梭子,中斷這未知的過程。
然而,就在他念頭剛起的瞬間,異變再生!
病房門口突然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緊接著是護士焦急的呼喊:“林先生?
你在里面嗎?
林薇的檢查需要家屬…”話音未落,門被猛地推開!
一名年輕的護士站在門口,看到林曉站在病床邊,手里還拿著一個奇怪的銀色東西(織夢梭),她明顯愣了一下:“林先生,你…”她的闖入,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林曉正全神貫注于梭子與光塵的奇異互動,精神高度緊張,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讓他渾身猛地一激靈!
“嗡——!”
一聲遠比之前清晰、甚至帶著尖銳感的嗡鳴從織夢梭內部炸響!
林曉只覺得一股強大的、不受控制的能量洪流瞬間從梭子涌入他的手臂,首沖大腦!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護士臉上驚愕的表情、她身后走廊晃動的燈光、空氣中漂浮的塵埃…一切的一切都變得緩慢而粘稠。
而就在這詭異的慢鏡頭中,護士身后走廊上,一個推著儀器車的護工正匆匆走過。
儀器車上,一個玻璃瓶因為顛簸,正從邊緣滑落!
時間似乎只過了一瞬,又像是過了很久。
林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那玻璃瓶脫離了車沿,即將摔落在地,碎裂的玻璃渣必然會飛濺向毫無防備的護士!
不!
這個念頭帶著強烈的保護欲和恐懼,如同閃電般劈過林曉混亂的腦海。
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握著織夢梭的手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猛地一揮!
沒有光波,沒有沖擊。
但就在他揮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力量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時間,仿佛真的被凍結了。
那下墜的玻璃瓶,詭異地懸停在了距離地面僅僅幾厘米的空中!
飛濺的液體、揚起的塵埃、甚至護士因驚嚇而飄起的一縷發絲,都凝固在了半空!
整個畫面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高清照片,充滿了令人窒息的詭異感。
林曉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力如同開閘的洪水,正被手中的織夢梭瘋狂抽取,用來維持這不可思議的“凍結”!
僅僅是短短半秒鐘,一股強烈的眩暈感和撕裂般的頭痛就猛地襲來!
“呃啊!”
他悶哼一聲,再也無法維持,握著梭子的手頹然垂下。
凝固的時間瞬間恢復了流動!
“啪嚓——!”
玻璃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和液體西散飛濺!
“啊!”
護士被突如其來的碎裂聲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躲開了大部分飛濺的碎片,但腳踝還是被一小塊玻璃劃開了一道淺淺的血口。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走廊上其他醫護人員聞聲趕來。
護士驚魂未定地指著地上的碎片,又驚疑不定地看向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林曉,以及他手中那枚閃爍著不穩定金光的奇異金屬梭子。
“他…他剛才…那個瓶子…”她語無倫次,剛才那瞬間的“停滯感”太過詭異,她甚至懷疑是自己驚嚇過度產生的錯覺。
混亂中,林曉迅速將織夢梭塞回口袋,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和眩暈感,踉蹌著扶住墻壁。
他無法解釋剛才發生了什么,更無法解釋手中的東西。
他只能低著頭,避開眾人審視的目光,聲音干澀地說:“…對不起,我…我不小心撞到了推車…”護士看著他蒼白的臉和額角的冷汗,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最終把剛才那瞬間的異樣感歸結為驚嚇后的恍惚。
她皺著眉處理腳踝的傷口,沒再多說什么,但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林曉不敢再留在病房,也暫時無法面對那些探尋的目光。
他跌跌撞撞地沖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將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稍微緩解了那撕裂般的頭痛。
他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張寫滿驚恐、茫然和深深疲憊的臉,還有眼底深處那一絲無法掩飾的…對未知力量的恐懼。
他做了什么?
那凍結時間的景象…是真實的嗎?
是這枚該死的梭子的力量?
還是…他自己的?
口袋里的織夢梭依舊散發著微微的熱度,如同一個活物在低語。
林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力量如此強大,卻又如此難以控制,如同猛獸出籠。
剛才只是凍結了一個下墜的瓶子半秒,就幾乎抽干了他。
如果…如果失控了呢?
他不敢想象后果。
就在這時,洗手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護士神色焦急地沖了進來:“林先生!
快!
快去看看你姐姐!
她的情況…突然惡化了!”
林曉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沖出洗手間,朝著檢查室的方向狂奔。
檢查室的門敞開著,里面傳來醫生急促的命令聲和儀器更加尖銳的警報聲。
林曉沖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如遭雷擊,血液瞬間凍結!
林薇躺在檢查臺上,身上連接著更多復雜的電極和管線。
而最刺目的,是那層該死的、粉色的晶體!
它們己經不再是緩慢地覆蓋,而是如同獲得了某種邪惡的加速指令,正以肉眼可見的、令人窒息的速度,瘋狂地向上蔓延!
此刻,那冰冷、堅硬、折射著儀器冷光的晶體,己經徹底覆蓋了她的下巴,正如同貪婪的藤蔓,無情地向上吞噬!
它們越過了唇線,覆蓋了鼻翼…正以不可**之勢,朝著那雙緊閉的、曾無數次溫柔注視過他的眼睛蔓延而去!
更讓林曉魂飛魄散的是,覆蓋到頸部的晶體,似乎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有規律地…搏動著?
仿佛其下包裹的,并非血肉之軀,而是某種正在孕育的、冰冷而陌生的東西!
監護儀上,那頑固的11Hz腦波頻率,在晶體覆蓋到下頜線的瞬間,數值猛地一跳——**11.00 Hz → 22.00 Hz!
**雙倍于之前的頻率!
一個接近清醒活躍狀態的*eta波頻率!
在姐姐被晶體加速吞噬、即將徹底失去人類形態的恐怖時刻,她的腦波竟然異常地活躍了?!
林曉僵在原地,渾身冰冷,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如同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他眼睜睜看著那粉色的晶體,如同活過來的瘟疫,一寸寸地、堅定地爬向姐姐緊閉的眼瞼。
而監護儀上那刺眼的“22.00 Hz”,像一雙嘲弄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也注視著這無法理解的、加速走向深淵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