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走了三天。
從溪云村出來,西北方向的路越走越偏。
起初還有田埂村落,后來只剩荒草野徑,兩旁是連綿的丘陵,秋草被雨水打枯了,露出土黃的底色,風一吹,嗚嗚地像哭。
他腳上的布鞋早磨破了洞,腳趾蹭著石子,疼得鉆心,可不敢停——張老丈的話像根針,扎在他心里:“往西北,找清虛道長,別回頭。”
懷里的桂花糕還剩小半塊,他舍不得吃,用油紙包了三層,藏在貼身的衣袋里。
倒是路邊的野草幫了大忙:張老丈教過他,牛筋草的根嚼碎了能止渴,蒲公英的嫩葉焯水能填肚子。
他蹲在溪邊洗葉子時,總忍不住摸那枚“山河”玉佩,冰涼的玉貼著心口,像老丈的手,壓著他的慌。
第西天傍晚,終于撞見個像樣的去處。
那是個路邊野店,歪歪扭扭掛著塊“迎客來”的木牌,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倒有幾分煙火氣。
沈硯挪到店門口,剛要掀門簾,就聽見里頭摔碗的聲響,接著是個粗嗓子罵:“**!
這破酒也敢收十文錢?
當老子是冤大頭!”
他縮了縮手,想退,可兩腿像灌了鉛——這三天他沒正經吃過一頓熱飯,胃里空得發慌。
猶豫間,門簾被人從里掀開,撞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哪來的野小子,擋路!”
撞他的是個壯漢,敞著懷,露出胸前黑毛,腰間挎著把銹刀,臉上橫肉亂飛。
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也都是兇神惡煞的模樣。
沈硯站穩了,低聲道:“對不住。”
壯漢上下掃他一眼,見他穿得補丁摞補丁,草鞋磨破了腳,嗤笑一聲:“窮酸樣,也敢來這店?
滾!”
沈硯沒動。
他得找個地方歇腳,還得問武當山怎么走。
他抬頭看向店里,柜臺后站著個掌柜,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正縮著脖子不敢說話。
角落里還坐著個客人,背對著門,穿件月白長衫,看背影像是個女子,正低頭喝茶,似乎沒聽見這邊的吵鬧。
“沒聽見?”
壯漢抬手就要推他,沈硯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
這一躲,倒讓壯漢來了火氣:“嘿,還敢躲?
我看你是活膩了!”
他伸手就去抓沈硯的衣領,手剛碰到布,忽然“哎喲”一聲叫起來,猛地縮回手,只見他手背不知何時沾了片深綠的葉子,葉子邊緣泛著黑,沾了葉子的地方紅了一片,正往外冒小疹子。
“什么鬼東西!”
壯漢又驚又怒,甩著手罵。
沈硯也愣了。
那是他剛從路邊摘的“麻葉藤”葉子——張老丈說過,這葉子汁沾了皮膚會發*,卻不致命,他剛才蹲在店外摘來想擦鞋上的泥,不知怎么蹭到了壯漢手上。
“是你小子搞鬼!”
壯漢認定是他故意的,拔出腰間銹刀就劈過來。
刀風帶著腥氣,沈硯嚇得心臟驟停,他哪見過這陣仗?
只憑本能往旁邊滾,躲開了刀鋒,后背卻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還敢躲!”
壯漢追上來,刀又落下來。
沈硯眼瞅著躲不開,忽然聽見“叮”的一聲脆響,像是金屬碰了金屬。
他抬頭,只見那角落里的月白長衫女子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里握著柄短劍,劍鞘是淡紫色的,正架在壯漢的銹刀上。
“閣下欺負個少年,不覺得丟人?”
女子聲音清潤,像山澗里的泉水。
她轉過身,沈硯才看清她的模樣:約莫十六七歲,梳著雙丫髻,發間插著支玉簪,眉目清亮,只是臉色有些冷。
她個子不算高,握著劍的手卻穩得很,那柄短劍看著纖細,架住壯漢的刀竟紋絲不動。
“哪來的臭丫頭,敢管老子的事!”
壯漢氣得臉紅脖子粗,使勁往下壓刀,可短劍像生了根,半點動不了。
他身后兩個跟班見狀,也拔出刀圍上來:“老大,宰了這丫頭!”
女子眉頭微蹙,手腕輕輕一旋,短劍“噌”地抽出半寸,寒光一閃。
沈硯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兩個跟班就“哎喲”叫著倒在地上,手腕上各多了道血痕,手里的刀也掉了。
“峨眉劍法?”
壯漢臉色驟變,盯著女子的劍鞘,“你是峨眉派的?”
女子沒答,收回短劍,冷冷道:“滾。”
壯漢咬了咬牙,看了眼地上哼哼的跟班,又看了眼女子手里的劍,終究沒敢再逞強,撂下句“你等著”,帶著人灰溜溜跑了。
店里總算靜了。
掌柜連忙跑過來,對著女子作揖:“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又轉向沈硯,“小伙子,你沒事吧?”
沈硯從地上爬起來,后背還疼,卻先對著女子拱了拱手:“多謝姑娘相救。”
女子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沾了泥的衣襟上,又掃過他攥著衣角的手——那只手還捏著半片麻葉藤葉子。
她眉尖動了動:“你認識麻葉藤?”
沈硯一愣,點頭:“嗯,張老丈教的,說這葉子能止*,也能……防人。”
他沒好意思說自己是不小心蹭到壯漢的。
女子“哦”了一聲,沒再問,轉身要回角落。
沈硯想起正事,趕緊追了兩步:“姑娘,敢問……你知道武當山怎么走嗎?”
女子腳步頓住,回頭看他,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你要去武當山?”
“是,我要找清虛道長。”
沈硯摸了摸懷里的玉佩,聲音低了些,“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清虛道長?”
女子眉微挑,“武當山清虛長老?
你認識他?”
“不認識,是……是故人讓我去的。”
沈硯不敢說太多,張老丈沒說哪些能講,哪些不能。
女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這一帶不太平,前幾日有‘影樓’的人出沒,專找獨行客的麻煩。
你一個人去武當山,怕是走不到。”
“影樓”兩個字像冰錐,扎得沈硯心一緊。
他攥緊了玉佩:“他們……還在找我?”
“找你?”
女子眼神更疑惑了,“你惹了影樓?”
沈硯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搖頭:“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聽人說影樓很兇。”
女子沒再追問,轉身走到桌邊拿起個包袱:“我也要往西北去,路過武當山方向。
你若不嫌棄,可與我同行一段,到了岔路口再分開。”
沈硯又驚又喜,連忙道謝:“多謝姑娘!
我叫沈硯,姑娘怎么稱呼?”
“蘇輕眉。”
女子淡淡道,“別叫姑娘,叫我蘇師姐就行——我是峨眉派弟子。”
原來她就是峨眉派的。
沈硯想起剛才她出手時的利落,心里更踏實了些。
掌柜端來兩碗熱湯面,沈硯餓壞了,埋頭吃得快,卻沒忘了把剩下的桂花糕分了半塊,推到蘇輕眉面前:“蘇師姐,這個給你吃,是鎮上買的桂花糕,很甜。”
蘇輕眉看著那塊用油紙包著、邊角有些碎的桂花糕,愣了愣,隨即搖了搖頭:“你自己吃吧。”
沈硯沒再推,小口小口吃著面,心里暖烘烘的。
他以為江湖都是剛才那壯漢那樣的兇人,沒想到還有蘇輕眉這樣愿意幫人的。
天黑透了,掌柜騰出間偏房,讓他們歇腳。
沈硯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隔壁蘇輕眉翻東西的動靜,心里還在想“影樓”的事——他們會不會找到這里來?
老丈說的“山河”玉佩,到底藏著什么?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忽然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聲響,像夜鳥振翅,又像……有人踩斷了樹枝。
沈硯猛地睜開眼。
他常年跟著張老丈在山里采藥,對動靜格外敏感。
這聲音太輕了,絕不是尋常路人。
他悄悄坐起來,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又摸向枕頭下——他把張老丈那把挖藥用的短刀帶來了,刀刃雖短,卻還算鋒利。
隔壁的蘇輕眉似乎也醒了,沒聽見動靜,卻傳來極輕的“咔”聲,像是劍出鞘的聲音。
窗外的影子動了動,貼在窗紙上,像個瘦長的鬼。
沈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緊短刀,指節發白。
忽然,“嗤”的一聲,窗紙被戳破個洞,一股腥甜的氣味飄進來,像爛了的果子。
沈硯想起張老丈說過,有些毒物是帶氣味的,他趕緊屏住呼吸,往床底縮。
“有毒!”
隔壁傳來蘇輕眉的低喝,接著是“砰”的一聲,像是房門被踹開了。
沈硯顧不上躲,掀開被子就往外沖。
剛出房門,就看見院子里站著三個黑衣人,蒙著臉,只露著眼睛,手里握著短匕,匕尖泛著藍幽幽的光——是毒!
蘇輕眉站在院子中央,短劍出鞘,月光落在劍上,亮得晃眼。
她對面的黑衣人冷笑:“峨眉派的小丫頭,倒是警覺。
可惜,今日這小子,我們要帶走。”
“你們是影樓的?”
蘇輕眉聲音冷得像冰。
“知道還敢攔?”
黑衣人揮了揮手,另外兩人立刻撲上來,短**刺蘇輕眉心口。
蘇輕眉側身躲開,短劍旋出個弧,逼退兩人,可那為首的黑衣人卻繞到她身后,首撲沈硯:“小子,拿命來!”
沈硯嚇得往后退,手里的短刀亂揮。
他沒學過武功,全是瞎比劃,可那黑衣人似乎沒把他放眼里,**首刺他胸口——那里藏著玉佩!
千鈞一發之際,沈硯忽然想起張老丈教他的“辨氣”:“摸不準脈,就看氣……草木有氣,人也有氣,兇人氣粗,像燒紅的炭,你得躲著走。”
他盯著黑衣人的眼睛,只覺得那人氣息像團燥火,撲得他臉疼。
他下意識往旁邊歪,同時把短刀往前遞——不是刺,是瞎捅。
“噗”的一聲,短刀沒捅到黑衣人,卻撞在他腰間的玉佩上。
玉佩被刀刃一劃,竟裂開道縫,碎了半角!
就在這時,蘇輕眉的聲音響起:“小心!”
沈硯抬頭,見那黑衣人被他歪打正著撞得一趔趄,**偏了方向,卻順勢劃向他的脖子。
他嚇得閉眼,只聽見“叮”的一聲,短劍架住了**。
蘇輕眉不知何時繞了過來,臉色發白,手腕用力,逼得黑衣人連連后退。
“走!”
為首的黑衣人見討不到好,低喝一聲,三個黑衣人縱身躍上墻頭,轉眼就沒了影。
院子里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沈硯癱坐在地上,摸著懷里裂開的玉佩,心還在狂跳。
那半角碎玉掉在了地上,月光下,碎玉的斷口處似乎刻著個模糊的字,不是“山”,也不是“河”。
蘇輕眉走過來,撿起地上的碎玉,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半塊玉佩,眉頭緊鎖:“這玉佩……你從哪來的?”
沈硯看著她,忽然想起老丈的話:“別跟人說玉佩的事,除非……除非是清虛道長。”
他把玉佩往懷里塞了塞,搖了搖頭:“我……我不知道。”
蘇輕眉盯著他,眼神復雜,沒再追問,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連夜走。”
沈硯點點頭,爬起來跟著她往店外走。
他回頭看了眼那間野店,掌柜不知躲到哪去了,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半塊碎玉躺在地上,被月光照著,泛著冷光。
他知道,從玉佩裂開的那一刻起,這江湖,就再也不是“路過”那么簡單了。
他得快點到武當山,找到清虛道長,弄明白這一切——老丈的死,影樓的追殺,還有這碎了的玉佩,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夜風更涼了,沈硯裹緊了衣襟,跟著蘇輕眉的背影,一步步往西北走。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還會遇到什么,只知道,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