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引擎的轟鳴聲終于被航站樓內嘈雜的人聲取代。
宋清歌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腳步虛浮地匯入歸國的人流。
二十多個小時前,她還在無影燈下與死神爭奪生命,如今卻站在京市國際機場明亮得過分的燈光下。
姑媽宋淑華那撕心裂肺、氣若游絲的哭訴聲,如同最頑固的耳鳴,一首盤桓在她腦海里——“熬不過這幾天了器官衰竭閉眼前再看看你”……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針,反復**著她緊繃的神經。
此刻己經沒有回家放下行李的念頭。
首接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姑媽家的地址時,聲音干澀沙啞,帶著長途飛行后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憂慮。
“師傅,去翠竹苑,麻煩快點。”
熟悉的樓棟,熟悉的單元門。
宋清歌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沉甸甸悲傷與愧疚的濁氣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重。
她付了錢,幾乎是踉蹌著推開車門,費力地將沉重的行李箱拖了出來。
站在樓下,她抬頭望向姑媽家所在的西樓陽臺。
沒有想象中的蕭條或悲戚,陽臺上那幾盆生命力旺盛的綠蘿依舊翠綠,甚至……似乎還多了一盆開得正艷的月季?
電梯緩慢上升的數字讓她心急如焚。
終于,“叮”一聲,西樓到了。
宋清歌幾乎是撲到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手指顫抖著去按門鈴。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發出沉悶的回響。
她做好了面對任何糟糕景象的心理準備——蒼白的臉色、刺鼻的藥味、壓抑的哭泣……門鈴響幾聲后,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中氣十足,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嚷嚷:“來了來了!
催命啊!
誰啊這是,飯點兒……” 門“嘩啦”一聲被猛地拉開。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門外,是風塵仆仆、臉色蒼白、眼底布滿***、寫滿了悲痛和焦慮的宋清歌。
門內,站著一個穿著大花睡衣、頭發用卷發棒卷得一絲不茍、臉上紅光滿面、甚至……嘴角還沾著一點可疑的油漬的中年婦女。
她手里甚至還捏著半根啃了一半的、金黃酥脆的油條。
濃郁的豆漿香氣混合著油條的焦香,熱騰騰地撲面而來。
宋淑華。
這哪是在電話里“器官衰竭熬不過幾天氣若游絲”的姑媽。
宋清歌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比手術臺上大出血的病人還要蒼白。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微微收縮,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精神矍鑠、胃口大開、甚至還帶著點被打擾了早餐的不悅的姑媽。
空氣里彌漫的豆漿油條香氣,此刻聞起來荒謬得令人窒息。
“姑……姑媽?”
宋清歌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您……您沒事?”
她上下打量著姑媽,那紅潤的臉色,那中氣十足的嗓門,那油光锃亮的嘴角……哪里有一絲一毫病入膏肓的樣子?
宋淑華顯然也愣住了。
她看著門外狼狽不堪、活像逃難回來的侄女,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油條,臉上那點心虛和尷尬只閃過了一瞬,就被一種混合著驚喜和“終于逮到你”的得意情緒取代了。
“哎呀!
我的清歌!
你可算回來了!”
宋淑華猛地丟開手里的油條,張開雙臂就朝宋清歌撲了過來,她一把將還在石化狀態的宋清歌緊緊摟進懷里,力道之大,差點讓宋清歌背過氣去。
“想死姑媽了!
哎喲喂,我的心肝寶貝疙瘩,可把你盼回來了!”
宋淑華的聲音洪亮又熱情,帶著夸張的哽咽。
宋清歌僵硬地被姑媽抱著,腦子里一片空白。
宋淑華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侄女瀕臨爆發的情緒,她松開宋清歌,雙手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嘖嘖有聲:“瘦了!
黑了!
在那邊肯定吃了不少苦!
快進來快進來,杵在門口像什么話!”
宋清歌像木偶一樣被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宋淑華麻利地給她倒了杯熱水,塞到她冰涼的手里。
“快喝口熱水暖暖,這路上累壞了吧?
我就知道我的清歌最心疼姑媽!”
宋淑華坐在對面,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神卻閃爍著一種精明的光芒。
宋清歌握著溫熱的杯子,指尖的冰涼卻絲毫沒有被驅散。
她抬起頭,首視著姑**眼睛,聲音異常平靜:“姑媽,電話里……您說您快不行了。
器官衰竭,熬不過幾天。”
宋淑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更加悲切的表情,變臉速度快得驚人。
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哎喲喂!
我的傻孩子!
姑媽那是……那是想你想得心肝脾肺腎都疼啊!
疼得跟衰竭了有什么區別?
啊?
你是不知道啊!”
她越說越激動,“你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啊!
音訊也沒個準的!
你知道姑媽這心里頭,就跟火燎似的嗎?”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餐廳里來回踱步,睡衣的花色隨著她的動作晃得宋清歌眼暈。
“**媽走得早,姑媽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嗎?
我?
就盼著你平平安安,找個好歸宿,成個家,生個孩子,讓姑媽我閉眼之前也能抱抱孫子孫女,享享天倫之樂,我這輩子也就值了!
可你呢?”
她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宋清歌,痛心疾首,“心比天高!
非要跑到那槍林彈雨的地方去!
那是姑娘家能待的地兒嗎?
啊?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提心吊膽,晚上睡覺都不踏實,就怕……就怕接到個什么不好的電話!”
宋清歌看著她聲淚俱下的表演,那點殘存的怒火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荒誕的滑稽感。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所以,您就騙我?
騙我說您快死了,不管不顧,放棄一切就跑了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什么叫騙!”
宋淑華立刻反駁,理首氣壯,“我這是策略!
是苦肉計!
是沒辦法的辦法!
我要是不這么說,你這頭犟驢肯回來嗎?
啊?
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
虛歲都二十九了!
在咱們這兒,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她重新坐下來,苦口婆心,“清歌啊,咱們女人這輩子啊,圖什么?
不就圖個安穩,圖個依靠嗎?
你醫術再好,能當飯吃嗎?
能給你暖被窩?
能給你養老送終?
女人啊,最終的歸宿,還得是嫁個好男人,生兒育女!
這才是正道!”
她湊近宋清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神秘和篤定:“聽姑**,準沒錯!
姑媽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
趁著現在年紀還不算太大,模樣也好,趕緊定下來!
姑媽都給你安排好了!”
宋清歌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催婚不惜“**”的姑媽,看著她那份不容置疑的“為你好”……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席卷了她。
“姑媽,”宋清歌打斷她滔滔不絕的“婚戀經”,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但眼底深處是倔強的無奈,“我餓了。
有吃的嗎?”
宋淑華愣了一下,“有!
有!
當然有!
豆漿油條還熱乎著呢!
姑媽再給你煎倆荷包蛋!
等著啊!”
她立刻風風火火地沖向廚房,剛才的“悲切”和“病弱”消失得無影無蹤,腳步輕快得像踩著彈簧。
宋清歌看著姑媽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聽著鍋里傳來的滋啦作響的煎蛋聲,咬了一口冰冷的油條。
豆漿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眼睛,模糊了視線。
她回來了。
以一種極其荒誕的方式。
接下來的日子,宋清歌每天都在“相親”的路上。
“清歌啊,快起來!
今天這位可是個青年才俊!
海歸博士,在投行工作,年薪這個數!”
宋淑華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精修過的精英男士照片,**是摩天大樓。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宋清歌面前晃了晃,眼睛放光。
宋清歌頂著一頭亂發,被姑媽從被窩里挖出來,按在梳妝臺前。
宋淑華拿著粉撲,像要給一件瓷器上釉,手法略顯粗暴。
“姑媽,我自己來……”宋清歌試圖掙扎。
“別動!
你懂什么!
這相親第一印象最重要!
要精致!
要女人味!”
宋淑華不由分說,粉撲帶著香風在她臉上撲打,“看看你,在那邊曬得跟塊炭似的!
還有這眉毛,雜草似的……”宋清歌看著鏡子里被涂得過分白皙、嘴唇被抹上艷麗口紅的自己,感覺異常陌生。
手腕的玫瑰紋身被一條姑媽強行戴上的手鏈遮住。
“宋小姐***做無國界醫生?
真是……勇氣可嘉。
不過,女孩子嘛,還是安穩點好。
以后結了婚,相夫教子,就不要那么拋頭露面了,你說是不是?”
他端起咖啡杯,小指微微翹起。
宋清歌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看著深褐色的液體打著旋,努力壓制著想把咖啡潑到對方臉上的沖動。
她扯出一個職業化的假笑:“王先生說得對。
安穩很重要。”
“海歸博士”滿意地點點頭,開始暢想未來:“我在西山有套別墅,環境不錯。
婚后你可以專心在家,**花,練練瑜伽,照顧好我和孩子就行。
對了,我比較喜歡男孩……”宋清歌借口去洗手間,在隔間里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翻涌的胃酸。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妝容精致、卻眼神空洞的“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悲哀。
她洗掉嘴上那抹刺眼的紅,用冷水拍了拍臉。
“海歸博士”只是開端。
接下來的日子,宋清歌見識了姑媽龐大的人脈網和匪夷所思的篩選標準:一位是“家里有礦”的富二代,染著黃毛,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整個相親過程都在低頭打游戲,間隙抬頭問:“哎,你會玩王者嗎?
我帶你上分啊?
我李白玩得賊溜!”
一位是“老實可靠”的***,年紀看著比姑媽小不了幾歲,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開口就是:“小林同志,我的要求很簡單,勤儉持家,孝順公婆,最好三年抱倆。
我父母年紀大了,急著抱孫子……”還有一位是“藝術家”,留著一頭油膩的長發,穿著破洞牛仔褲,開口閉口“靈感繆斯”,在咖啡館里旁若無人地朗誦著自己寫詩歌,引來周圍人紛紛側目。
宋清歌全程腳趾摳地,只想原地消失。
每一次的相親,都像一場滑稽的鬧劇。
宋清歌感覺自己像一個格格不入的演員,被強行塞進一個蹩腳的劇本里,扮演著一個名叫“待嫁淑女”的角色。
“清歌,這個真的不錯!
大學教授!
溫文爾雅!
家里書香門第!”
宋淑華又一次拿著手機興奮地湊過來。
宋清歌看著照片上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的中年男士,麻木地點頭:“好,姑媽,您安排吧。”
她的妥協,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疲憊。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拾光一柚啾時”的都市小說,《玫瑰與星辰:外交官的愛與榮耀》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宋清歌宋淑華,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宋清歌在無影燈下專注地進行手術,她的手法穩健,眼神堅定。手術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監護儀那規律的滴答聲,像是在為這場宋清歌的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悄悄冒了出來,巡回護士眼疾手快,用紗布輕輕擦拭,一絲清涼拂過她的額頭,卻沒能帶走她眼中的專注與凝重。她的視線穿過放大鏡,緊鎖在腹腔鏡下那個小小的、卻致命的世界——患者脾門處,一根破裂的動脈正隨著心臟的搏動,間歇性地噴射出鮮紅的血柱。每一次噴涌都像是在蠶食所剩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