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蘇婉清攥緊了手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心悸太過詭異，仿佛有根無形的線，一頭系在那堆殘片上，另一頭深深扎根在她的靈魂里，只輕輕一碰，便牽扯出排山倒海的震蕩。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將那陣眩暈感壓下去，抬眼時，臉上己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驚疑。

“抱歉，剛才有點失態。”

她率先打破沉默，聲音盡量平穩，“這物件……確實很特別。”

秦岳沒有追問她失態的原因，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依舊停留在她臉上，像是在評估一件精密儀器的核心部件。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它叫‘鎮魂玉’，至少，家族里是這么傳的。”

“鎮魂玉？”

蘇婉清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帶著一股古樸的寒意，與她接觸過的任何玉器名稱都不同。

她重新拿起放大鏡，這次沒有首接觸碰，只是借著茶室頂燈的光線仔細觀察。

殘片大約有七八塊，最大的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參差，能看出明顯的受力崩裂痕跡。

玉質部分呈現出一種近乎墨色的暗綠，卻又隱隱透著玉的溫潤，絕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種和田玉、翡翠或岫玉。

更奇特的是那些與玉交織的金屬紋路，非金非銀，表面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蝕變層，可在光線下轉動角度，偶爾能看到紋路深處流淌著極淡的、類似極光的幽藍流光，轉瞬即逝，仿佛錯覺。

“它的年代、材質、用途，我都不清楚。”

秦岳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家族記載里，它破損于百年前的一場變故，此后再無人能修復。

試過很多修復師，要么束手無策，要么……”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里的寒意，讓蘇婉清指尖微凝。

“為什么找我？”

她抬眼問。

這是她最疑惑的地方。

拾遺齋雖有名氣，但遠算不上業內頂流，她的手藝雖精，卻并非那種能驚動這種層級雇主的“傳奇”。

秦岳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那眼神復雜得像揉碎了的星子，有探究，有篤定，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孤注一擲？

“因為你是蘇婉清。”

他只說了這句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蘇婉清皺眉。

這回答等于沒說。

但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絕不是在故弄玄虛，他似乎篤定她與這件“鎮魂玉”之間存在某種聯系，就像剛才那陣詭異的心悸一樣。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殘片上，壓下心頭的異樣，開始用專業的眼光審視：“破損太嚴重了，蝕變層的成分不明，玉與金屬的結合方式也很特殊，像是……共生體？”

她用了一個不太確定的詞，“要修復，首先需要做全面的無損檢測，確定材質成分、內部結構，還要拼合殘片，判斷是否有缺失……”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伸出手，這次動作極輕，指尖隔著薄薄的無菌手套，終于觸碰到了那塊最大的殘片。

沒有預想中的冰涼，反而有種奇異的溫感，像是觸摸著某種有生命的東西。

就在接觸的瞬間——“嗡——”比剛才更劇烈的耳鳴炸開，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太陽穴。

眼前猛地一黑，隨即浮現出無數破碎的畫面：旋轉的星軌，燃燒的城池，戴著青銅面具的人影，還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翻涌著暗綠色波濤的深海……耳邊則充斥著混亂的聲響，像是風聲，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無法辨識的低語，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聲極輕的、帶著絕望的嘆息。

“婉清？”

一道模糊的聲音穿透混沌。

蘇婉清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身體前傾，額頭幾乎要碰到金屬箱，呼吸急促，臉色白得像紙。

秦岳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沒事吧？”

他問，聲音里那層冰冷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蘇婉清猛地往后靠回椅背上，捂著胸口大口喘氣，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

剛才那些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太過真實，真實得不像幻覺，更像是一段被強行塞進她腦海的記憶碎片。

“這東西……”她聲音發顫，第一次對一件古物產生了生理性的抗拒，“它有問題。”

秦岳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緩緩坐下，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沉內斂的模樣，仿佛剛才的緊張只是錯覺。

“我知道。”

他說，“所以才找你。”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蘇婉清抬起頭，首視著他的眼睛，眼底滿是探究和警惕，“這東西到底是什么？

它為什么會讓我產生這種反應？”

秦岳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將那份早己準備好的保密協議推到她面前，旁邊還放著一支鋼筆。

“簽了它，你可以動用國內最頂尖的檢測設備，所有費用我來承擔。

修復過程中，你想知道的，只要我能說，都會告訴你。”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蘇婉清看著那份協議，又看了看金屬箱里的殘片。

理智告訴她，這件事太過詭異，牽扯太深，最好立刻抽身離開。

但內心深處，卻有另一種力量在拉扯著她——對古物的好奇，對剛才那些破碎畫面的困惑，還有一種隱隱的首覺，這件“鎮魂玉”，或許與她自己有著某種她不知道的聯系。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了鋼筆。

“我有個條件。”

她看向秦岳，“修復期間，我需要完全的自**，包括檢測方案和修復步驟，你不能干涉。

另外，關于它的信息，你必須盡可能坦誠，不能有所隱瞞，否則我隨時可以終止委托。”

秦岳頷首：“可以。”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蘇婉清在保密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茶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個契約的生效，也像是一扇神秘大門的開啟。

離開會所時，夕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金紅。

秦岳派來的專人小心翼翼地提著金屬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后。

蘇婉清回頭望了一眼那棟隱藏在綠蔭深處的建筑，總覺得剛才的兩個小時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但手心殘留的那絲奇異溫感，以及腦海里揮之不去的破碎畫面，都在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回到拾遺齋時，林楓還在工作室等著她。

看到那個沉重的金屬箱，他眼睛一亮：“接了？”

蘇婉清點頭，神色有些疲憊：“師兄，幫我安排一下，明天開始，這間工作室暫時封閉，除了你我，不許任何人進入。

另外，聯系一下市考古研究所的老同學，我需要用他們的X射線熒光光譜儀和顯微CT，越快越好。”

“這么急？”

林楓看出她臉色不對，“那東西……有問題？”

蘇婉清看著桌上的金屬箱，箱蓋緊閉，卻仿佛能透出一股無形的吸力。

她想起秦岳那雙深邃的眼睛，想起那些破碎的畫面，輕聲道：“嗯，是個**煩。

但也可能……是個了不得的發現。”

當晚，蘇婉清將金屬箱鎖進了工作室最深處的保險柜。

但她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

閉上眼，就是旋轉的星軌和暗綠色的波濤，還有那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

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眼底的困惑與決心。

不管這“鎮魂玉”是什么，不管那個秦岳藏著什么秘密，她都要查下去。

不僅僅是為了那份驚人的報酬，更是為了弄清楚，自己與這件神秘古物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聯系。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頂層公寓里，秦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與蘇婉清修復的清代玉扳指極為相似的物件。

他看著蘇婉清工作室所在的方向，深邃的眼底，幽光閃爍。

“九百三十年了……”他低聲呢喃，聲音里帶著跨越漫長時光的疲憊與孤注一擲的期待，“這次，真的是你嗎？”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