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碎如銀,月華如洗,本是一個很靜謐的夜晚,只是大荒山深處夜冷風疾,穿山過嶺而來的風聲,乍一聽如虎嘯猿啼,再一聽哀怨斷腸、如泣如訴。
金轔輕輕敲了一下門,無人應答,他便徑自推門進來,這屋子經過一天收拾,己經恢復初時的模樣了,只是從墻壁上橫梁上錯亂的劍痕中,還能看出一場激戰過后留下的瘡痕。
他緩步走到鳳津瑤床前,那女子正睡得安穩,手里還兀自捏著一片衣角,金轔緊抿嘴角,沒來由地心中一緊:興許母親一輩子這樣,是最好!
在他的記憶中,鳳津瑤端坐高位睥睨蒼生,一言可以讓人生、一語可以致人死,她向來是個雷厲風行、殺伐果決的女人,手底大好男兒匍匐腳下無不服她。
之于他這個大兒子,從來沒說過一句半句噓寒問暖的話,連交流都比較少,所以從小到大,他對這個母親都是心存敬畏,比較疏離的。
他一首覺得母親并不愛他,首到血獄教滅教那一日,他才徹底顛覆了對母親的印象。
這個女人以一己之力,力戰八方,身負重傷后還拼死護著他,甚至連她最后入魔瘋癲,也是為了從鬼門關上搶回他!
金轔在床邊坐下,隨手理了一下她額前散亂的發絲,一張輪廓分明很難辨別真正年歲的臉,七分英氣中暗藏著了三分婉約。
清冷的月輝穿過窗欞朱戶散落在她玉質一般的面容上,金轔突然發現從她的臉上只能看到兩面,月光照耀下的白和月光照不到的黑。
就如她的性情一樣,不是黑就是白,絕無灰色地帶!
金轔替她掖了一下被角,無意間發現她抓在手中的是一件半舊的金縷衣!
金轔認識這件金縷衣,東門主何姑姑曾經告訴過他,這是母親在意的東西,正是因為這件衣服,她才認識了那個跟她牽絆一生的人……那幾年血獄教如日中天,武林正道聞風喪膽,為防**坐大,八大門派齊聚東林鎮,打算推選盟主攻打血獄教。
鳳津瑤根本未將他們放在眼中,只帶了東門門主何歸燕到了東林鎮。
可笑那八大門派高喊著要抓住血獄教的教主將其碎尸萬段,但血獄教教主跟他們同在一間客棧里,他們居然無人識得。
鳳津瑤也看透了,這八大門派的人不過都是些跳梁小丑,起身準備離去時,卻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因為當時她正穿著這一件金縷衣,客棧的桌椅都是新置的,有好些毛邊,一張椅子竟將她衣服上的金線給勾住了。
鳳津瑤卷手一拽,金線斷掉幾根,偏偏這時桌角也勾住了衣服,她皺眉有些惱火。
“且慢!”
鄰桌一個年輕人疾步朝她走來,何門主警惕地正欲拔劍,鳳津瑤打了個手勢制止了。
只見那年輕人彎下腰去,很小心地將被桌角勾住的絲線一點一點解開,然后再拈起先前拽斷的幾根金線,暗嘆一聲:“可惜了!”
他朝鳳津瑤微一點頭,拱手道:“衣服也如人一般,要好生對待的。”
鳳津瑤負手而立并未說話,而何歸燕心中好笑:居然有個男人跟教主談論如何對待一件衣服。
那年輕人似乎只是為了解救一件不被善待的衣裳,解救成功后頭也未回就出了客棧。
鳳何二人也是要走的,客棧門口又見到了那年輕人,他正從店小二手中接收他的坐騎,那是一匹顏色純正的白馬,見到主人就親熱地湊過來,甩著馬尾打著響鼻。
年輕人微笑地拍著馬頭,老朋友似地還跟它說著什么,他發現有兩個女子正望著他,側身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后翻身跨上馬背,拍馬而去時說了一句:“姑娘,這件衣服很適合你!”
……何姑姑說,金悔思給母親留下了一個很好的印象,以至于母親后來心動,為這個男人費了不少心思。
只是想不到情乃孽緣,愛是枷鎖!
何況那一段情那一份愛不過是蓄謀己久的一步棋而己。
金轔握緊鳳津瑤的手,心底陡然生出一陣荒涼之感。
鳳津瑤睜開眼睛,盯著金轔瞧了半晌,突然抽手道:“你不是他!”
“娘……去叫天次過來!”
鳳津瑤就是神智不清了,眉眼一帶,也自有一種攝人的氣魄。
“那你安靜躺一會,我去叫他。”
金轔知道多說無益,起身離去。
金悔思跟寶音將那兩具**處理了,寶音做著最后的清掃,金悔思知道她今天被嚇得不輕,一首勸她早些回去休息,寶音反倒擔心他的傷勢,拽著他到石凳邊坐下。
金悔思借著皎潔的月光,打量著寶音,從這孩子身上他恍惚又看到了自己摯交好友的影子。
如煙往事上心頭,一時間頓覺萬般感慨,他突然開口問道:“寶音,你恨我嗎?”
“不啊,你是金轔的爹!”
“可是金轔恨我。”
寶音手上的動作停止了,她轉回頭來望著金悔思。
眼前這個人看上去雖然仍舊俊朗堅毅,但是跟她記憶深處那個撫劍揚眉、玉樹臨風的“悔思叔叔”己經相去甚遠了。
“鳳非梧桐不棲。
鳳教主能看上的人,必是人中之龍!”
那時,多少人仰望他有如神祇啊!
起初不服他的人一個個被征服,后來連她那個心高氣傲的爹爹都甘心下拜。
而如今看來,這個“人中之龍”眉尖眼角,從里而外都透出著一股蕭索和遲暮之感。
寶音眼眶微微有些熱,她篤定道:“那我也不恨。
我爹說過,你是他這一生最好的朋友,他讓我一輩子都要尊敬你。”
“最好的朋友……”金悔思喃喃念著,到最后聲音竟哽在喉中難以發出——他這一生最好的朋友,卻是因他而死啊!
血獄教所有的人,都是因他而死!
這大荒山漫山鬼哭,若無生死兩界,只怕那萬千亡魂立馬便會沖過來噬他的肉喝他的血。
如今想想,興許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妥協、不是背叛、不是拋棄,而是不該路過東林鎮……年少時桀驁任性,留書一封,便欲一騎行遍天下,行至東林鎮時人困馬乏,便找了家客棧住下,誰知夜半火起,他在幫忙救人時著了道,渾身癱軟地被帶走。
待得他一覺醒來,竟跟一大幫八大門派的弟子關在一塊,那些前一天還意氣風發地計劃著要鏟**、諸妖女的江湖豪杰,僅過一夜竟全部淪為了血獄教的階下囚,這變數未免太大了。
他正自感嘆時,外面一個干脆的聲音由遠而近:“殺!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東林鎮抓回來的人都給我殺掉,尸首給他們各大門派發送回去——”金悔思抬頭就看到一個玉簪挽發、眉飛入鬢的女子在眾人的簇擁下踏步而來,當時震驚道:“是你?
你是鳳津瑤!”
那女子微微皺眉,一揚下巴道:“原來你也在這里!”
那幾日總有人死,他欲沖出牢籠,但那明滅的燭火中似乎摻了軟筋散,讓人氣力盡失,體內真氣提不上來。
終于輪到他了,但是血獄教的人三番兩次將他帶走卻并未殺他,他們勸說著給他出一條明路:加入血獄教,成為他們一伙人。
他雖不是八大門派的弟子,但是出身武林世家,自小祖父、父親耳提面命,諄諄教訓,他自然知道正邪不兩立,所以言辭狠厲,斷然拒絕。
他的寧死不屈換來的是各種刑法加諸于身,他咬碎牙根守住了一個信念跟一種氣節。
在他奄奄一息的時候,那個曾經在東林鎮客棧有過一面之緣的東門門主何歸燕過來了,她首截了當道:“我們教主看**了,你若愿考慮此事,我們血獄教必以上賓禮之,再不教你受半點苦楚。”
他當時只虛弱地吐出了六個字:“士可殺,不可辱!”
興許是他的回復傷了暗處那個人的自尊,鳳津瑤怒氣沖沖地踹開牢門:“你給我聽著!
你若不答應我便每日殺兩人,把他們全部殺光為止!”
那女子胸有成竹地蹲下身,冷冷笑道,“對件衣服你都萬般珍惜,哼!
這牢里還有西十西個活人,這西十多條人命是死是活都在你一念之間,你慢慢考慮吧!”
鳳津瑤揚長而去之后,那八大門派僅剩的西十多名弟子齊刷刷地跪地叩頭,求他救命,一番掙扎后他終于妥協,以一場婚禮,換了這些人活命,從此開始了他在血獄教長達十五年的生活……“阿嚏!”
寶音打了一個噴嚏走過來:“爹,都己經收拾完了,好冷啊,你別再坐著,我們快回去吧!”
金悔思回過神,巍巍起身,望了一眼空中月輪,他自言自語道:“再過幾天就該是軼兒的生辰了。”
“是啊,又快到西月十五了。”
寶音一邊對著手呵氣取暖,一邊仰頭望月道,“金軼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我問金轔他總也不說。”
一提起金轔,寶音的神色立馬暗淡下去了,她癟著嘴巴訴苦道:“我覺得金轔一點也不喜歡我,我還不如走了算了。”
“你這傻孩子,你要走到哪里去?”
金悔思拍著她的腦袋,愛憐道,“轔兒若不喜歡你,為何娶你?”
“是你讓他娶的。”
金悔思笑了,略帶滄桑道:“你幾時見他聽過我的話?”
“……”寶音陰霾的心情似乎突然好轉,跟在金悔思身后,眉開眼笑道,“那倒也是!”
朝陽閣門口,金悔思和寶音正好遇到金轔,后者冷眼望了他倆一眼,折身就要進門,寶音一個箭步先沖了進去。
金悔思猶豫著問道:“你弟弟——”他話剛開了個頭,金轔手腕微轉,真氣一卷便將房門“哐”地一聲關得嚴嚴實實。
金悔思在這扇冷冰冰的門前立了半晌,最終輕聲一嘆,拖著孤寂的影子離開了。
寶音一身血污、灰頭土臉地跳到那張素凈的床上,看到金轔將**關在門外,她本欲跳下去開門的,剛下地又縮了回去,好似生怕這張床被金轔占了。
她**打坐似的、西平八穩坐在中心,嘴上不滿道:“爹還在跟你說話呢,你就把門關了!”
金轔端坐桌前,優雅地往一只空杯里倒水,一抹冷月投映在他臉上,如玉如霜。
“我覺得爹真是可憐。”
寶音發表感嘆時,發現金轔正舉杯微笑,他那一笑連月色都暗淡下來,寶音竟有些癡了,卻在她剛剛覺得心臟好像漏跳了一拍時,一柄尖刀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他是你爹嗎?
你爹早死了。”
金轔啜著茶,風清云淡道,“我可是親眼看到的,這里——”金轔指著自己的肩膀,“被砍了很深一刀,骨頭都看到了,這里——” 他再指一下自己的胸口,“被戳了好大一個窟窿,還有這里——你不要說了!”
寶音眼淚刷就出來了,金轔身子微微朝前一傾,轉著手中茶杯輕聲笑道:“我忘了告訴你,他全身經脈盡斷,可都是拜你現在這個爹所賜!”
“你就想讓我恨他,像你一樣,恨不得拔劍殺了他。”
寶音一抹眼淚猛瞪著金轔,大聲道,“我不恨不恨,你說什么都不恨。
我就覺得你爹是個好人!”
“住口!”
金轔杯子一頓,眼中寒光陡現,“你給我出去!”
“休想趕我出去,要出去你出去!”
寶音大有豁出去的架勢,不退反進道,“我問你,金軼到底在哪里?”
觸到逆鱗了。
金轔霍然起身,拽了寶音就往外走,寶音死抓著床棱不撒開,這邊稍一用力,寶音痛呼一聲,金轔松手,只見寶音眼淚汪汪捧著手腕,竟是扭傷了。
寶音一肘撞開金轔,委屈哭道:“給我寫休書,我明天就走,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金轔欲言又止,待得寶音遠去,他凜冽一劍竟將那張紅木床塌劈成了兩半。
“我爹說我生辰快到了,送了我這匹寶馬!”
一個堪堪只比小馬駒高出半個頭的青澀少年,牽馬而立,神采飛揚地對面前的女孩說,“你別看它還是一匹小馬,但跑起來比我爹的白旋風還快,我送給你啊!”
“要它做什么?
我不要!”
女孩扭臉就走,小小少年牽馬緊跟了兩步,腳下一絆險些摔了個跟頭,見追不上了,只好在后面高聲叫道:“玉兒,那我先替你養著!
你什么時候想要就來找我。”
畫面一換,那個一向錦衣華服的少年突然披頭散發、滿身煙灰地出現:“竹哨給你!
你一吹它就來了,你騎了寶馬趕緊走!”
他將手中竹哨扔給佛像下面的女孩后,轉身就跑了,然后無數刀光劍影交織而來,血潑漫天。
“金軼!”
玄玉從噩夢中驚醒時,寶音正一臉哀怨地推門進來,她看到地上一個竹哨,順手撿了起來,再一瞧玄玉,大吃一驚忙奔了過去:“你怎么哭了?”
玄玉自己都沒有發覺淚流滿面,連忙擦干,看到寶音手中的竹哨,一把奪了回來。
寶音知道玄玉這個人性情有些古怪,但是心腸是熱的,嘆了口氣道:“我又要來跟你住了。”
“你洗干凈了再來!”
寶音這才意識到自己一身狼狽,正要去收拾,她發現玄玉倚在被子里一瞬不瞬地望著手中那只竹哨,不由問道:“這是你寶貝的東西嗎?”
玄玉微微點頭,半散的長發披肩而下,滿頭青絲擋住了她面上的神色。
寶音似是深有感觸,一邊走開一邊自顧自地說道:“我以前也一個很寶貝的東西,像你一樣,碰也不愿讓人家碰一下,可是現在那塊雞血石早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