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落下的瞬間。
卓向文下意識地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卡座隔板上。
對面那壯漢看到他的反應,非但沒有絲毫尷尬,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個自以為嬌俏的笑容。
“哎喲,害羞啦?”
他嬉笑著,甜美的聲音挑戰著卓向文的神經。
壯漢龐大的身軀往前逼近一步,帶著一股混雜著香水味的汗氣。
卓向文眼睜睜看著那只骨節粗大、覆蓋著濃密汗毛的手,快如閃電地抓住自己的手腕。
“向文哥哥別怕嘛,” 壯漢的力氣大得驚人,卓向文的手腕像被鐵鉗夾住,完全掙脫不開。
然后,那只手拽著他的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壯漢異常結實挺翹的臀部。
“喏!
特意練的!”
壯漢得意地扭了一下腰,聲音里充滿了惡意的炫耀,“你摸摸?
翹不翹!
手感棒不棒?”
掌心下傳來的觸感堅硬、飽滿,充滿了男性肌肉的力量感,與那甜美的網名和嬌嗲的聲音形成了地獄般的錯位。
卓向文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操!!!”
一聲變了調的怒吼沖破喉嚨,帶著恐懼、惡心和極度的憤怒。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碰到的不是人肉,而是腐爛的垃圾。
劇烈的動作完全失去了控制。
砰!
嘩啦——!
他的手肘狠狠撞翻了剛才還小心翼翼端著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體飛濺而出,順著桌沿滴滴答答流下,弄濕了他自己一褲腿。
“死**!
***啊你!!!”
卓向文的聲音嘶啞破裂,巨大的羞辱感和惡心感淹沒了他,臉頰變得通紅,眼眶卻因為極致的刺激而生理性泛紅**。
整個咖啡館的注意力早就被這邊的動靜吸引過來。
此刻,他憤怒的嘶吼如同按下了某個開關。
短暫的死寂后。
“噗嗤…哈哈哈…**…***開眼了…”先是零星壓抑不住的笑聲,緊接著,哄笑聲如同潮水般從咖啡館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
那些目光,好奇的、驚詫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純粹覺得荒謬可笑的…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密密麻麻扎在他的皮膚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聚集在他被咖啡打濕的褲腿上,聚集在他煞白又漲紅的臉上,聚集在他剛剛觸碰過“**”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上。
社死的羞恥感和被**玩弄的憤怒,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卓向文甚至來不及看清腳下的一片狼藉,猛地推開試圖上前詢問情況的店員,像一只被逼入絕境又找到出口的野獸,撞開咖啡館的玻璃門,跌跌撞撞地沖入了午后熾熱的陽光和喧囂的人流之中!
身后,那令人作嘔的嬌嗔混合著粗嘎的男聲還不依不饒地追出來:“寶貝!
別跑啊!
哥哥真的喜歡你!
我們再聊聊嘛——”這聲音讓卓向文跑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哪里。
肺葉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味。
額頭的汗淌進眼睛里,又澀又痛。
終于,在一個相對僻靜、沒什么人的小巷口,他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瞬間蒸發。
心跳依舊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手腕上被用力抓握過的地方,隱隱殘留著那種冰冷粘膩的觸感。
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張涂脂抹粉的男性臉龐和那聲“摸摸翹不翹”從腦海里甩出去。
就在這時。
嗡…嗡…嗡……他牛仔褲口袋里的手機,開始瘋狂**動起來。
卓向文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他首起身,臉色慘白,手指有些哆嗦地伸進口袋,幾乎是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恐懼,掏出了手機。
屏幕亮得刺眼。
鎖屏界面上,通知欄的信息像瀑布一樣瘋狂刷新、累積。
全部來自那個置頂的、備注名為“小草莓”的賬號。
寶貝你跑什么啊!
哥哥嚇到你了嗎?
回來嘛!
哥哥給你賠罪!
請你吃好吃的!
男人就不能網戀嗎?
性別意識不要那么刻板嘛!
看看哥哥的誠意!
[圖片][圖片]求你啦向文哥哥~接電話嘛~聽聽我的聲音好不好?
[語音消息][語音消息][語音消息]……卓向文劃過屏幕,解鎖了手機。
微信聊天界面瞬間彈開,滿屏都是那個熟悉的頭像發來的消息。
最新幾條,是幾張極具視覺沖擊力的照片。
燈光昏暗的健身房**室**。
一塊塊虬結鼓脹、泛著油光的古銅色肌肉。
刻意擺弄姿勢,重點展示著飽滿的胸肌、塊狀的腹肌、還有…那個穿著緊身運動短褲、顯得異常突兀的、他己然“摸”過的、挺翹的臀部!
視覺的沖擊比咖啡館里的遭遇更加**裸。
嘔……卓向文的胃一陣翻江倒海,當場吐了出來。
他抖得更厲害了,手指慌亂地碰到了語音消息的播放鍵。
下一秒,一個壓抑著的、帶著濃厚哭腔和鼻音的男聲從揚聲器里爆發出來:“向文哥哥…嗚嗚…你為什么要跑啊…我是真的喜歡你…男人就不能有追求愛情的**嗎…你怎么能罵我**…嗚嗚嗚…我的心都碎了…你看看嘛…我身材真的很好的…不比那些女人差啊…”那聲音,粗獷中強行**出的矯揉造作,委屈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啊——!!!”
卓向文再也忍不住了,發出一聲短促而崩潰的低吼。
巨大的驚恐和惡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狠狠地把手機摔了出去!
手機砸在巷子的墻壁上,又咚地一聲掉在地上。
但即使這樣,那令人作嘔的語音消息似乎還在空氣里回蕩。
世界仿佛都在旋轉。
卓向文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
膝蓋蜷縮起來,額頭抵在膝蓋上。
小巷里的悶熱空氣仿佛凝固了。
只有他自己粗重顫抖的呼吸聲。
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不是為了那個惡心的網戀對象,而是為了這鋪天蓋地的羞辱、驚嚇和無處可逃的狼狽。
一個更加遙遠、卻同樣讓他窒息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刺破了此刻的混沌。
是孟宇軒的聲音。
帶著一種黏膩的、居高臨下的、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笑聲。
“向文,躲什么呀?
哥哥又不會吃了你…男孩子嘛,扭扭捏捏像什么樣子…爸,你看他…”接著,是父親卓永年那永遠帶著不耐煩和責備的聲音,嚴厲地呵斥:“卓向文!
站首了!
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話!
你哥跟你鬧著玩罷了,至于嗎?!”
……這些記憶如同玻璃渣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原來逃離了那個家,外面一樣有惡心的人和事等著他。
原來他以為可以尋求寄托的甜心小草莓,也是個恐怖的怪物。
巨大的委屈、無助和一種深沉的自我厭棄感,死死籠罩住了他。
他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蜷縮在骯臟小巷的角落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喉嚨里溢出壓抑不住的嗚咽。
眼淚無聲地砸落在鋪滿灰塵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一陣突兀的、響亮又樸素的****,驟然從他摔在地上的破手機里響起!
這鈴聲如此熟悉,如此溫暖,像一道劃破黑暗的光。
是外婆!
只有外婆才會用這種最老式的、不帶任何音樂的來電鈴聲!
卓向文猛地抬起頭,沾滿淚水和灰塵的臉上一片狼藉。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撲過去,摸索著撿起屏幕碎裂、還在頑強震動的手機。
屏幕己經花了,但來電顯示上那個熟悉的“外婆”兩個字,無比清晰。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按下了接聽鍵。
“喂?
喂?
乖孫?”
電話那頭,傳來外婆熟悉又帶著點焦急的、略帶沙啞的鄉音,**里依稀還能聽到鍋鏟翻炒的聲響,“能聽見不?
這信號咋回事…外…外婆…” 卓向文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誒喲!
乖孫!
咋啦?
聲音咋這樣了?
感冒了還是誰欺負你了?”
外婆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心疼和關切。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試圖擦掉狼狽的痕跡。
“沒…沒事外婆,”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尾音依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剛…剛在外面,有點吵。”
“哦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外婆的聲音明顯松了口氣,隨即又帶上了一種輕快的、充滿期待的語調,“乖孫啊,放假了吧?
學校里沒啥事了吧?”
“嗯…放了…哎!
那可太好了!”
外婆的聲音一下子亮堂起來,“快回來!
咱家后面那百畝荷塘,荷花全開了!
開得那叫一個好!
粉嘟嘟**嫩的,一眼都望不到頭!”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很快又用更高昂的語調掩飾過去:“還有啊…**…**前幾天打電話回來,說…說這兩天也能抽出空回來看看…外婆…外婆想你了…乖孫,回來住些日子吧?”
外婆想你了…回來住些日子吧…簡單的幾句話,像帶著溫度的羽毛,輕輕拂過卓向文千瘡百孔的心。
那個開滿荷花、有著外婆灶臺飯菜香、童年記憶里唯一溫暖明亮的地方…他緊緊握著碎裂的手機,仿佛握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巷里悶熱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一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努力壓下喉嚨里翻滾的酸澀和哽咽。
“…好。”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冷靜下來的篤定。
“外婆,我今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