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外的漢白玉欄桿還沾著晨露,檐角銅鈴在微風中輕晃,傳出細碎的聲響。
蕭景珩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剛從演武場趕來,墨發間還帶著未散盡的汗氣,步履間自有將門子弟的凌厲氣場。
他今日是奉召來領北境調兵虎符,靴底踏過青磚時,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引得廊下侍立的太監們紛紛垂首,不敢與之對視。
剛轉過回廊拐角,便見廊下立著一道清瘦身影。
那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衫,腰間系著一塊普通的墨玉,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兵書,正低頭看著御書房外石階旁的幾株秋菊,眉宇間透著幾分溫潤平和,與這皇宮的威嚴肅穆格格不入。
晨光照在他身上,竟似濾去了周遭的喧囂,只余下淡淡的書卷氣。
蕭景珩腳步微頓,目光掃過那人。
在這皇宮之中,能身著布衣卻自由出入御書房附近的,定非尋常人。
他心中正疑惑,那人似是察覺到身后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這是一張極為俊朗的面容,膚色白皙卻不顯陰柔,鼻梁高挺,唇線清晰,最難得的是一雙眼睛,清澈如溪,卻又藏著幾分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見了蕭景珩,眼中并無絲毫慌亂,反而微微頷首,拱手行禮:“在下陸昭明,見過這位大人。”
“陸昭明?”
蕭景珩眉頭微挑,瞬間想起昨日皇帝提及的行軍軍師。
他原以為能被太傅舉薦的謀士,要么是滿頭白發的老儒,要么是長袖善舞的官員,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年輕,還穿著一身布衣,倒像是個鄉間教書先生。
這般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蕭景珩語氣便帶了幾分疏離:“本將軍蕭景珩。”
他刻意加重了“將軍”二字,目光中帶著審視,“聽聞陛下任命先生為北境行軍軍師?”
陸昭明點頭,依舊保持著拱手的姿態:“正是在下。
日后在軍中,還需蕭將軍多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
蕭景珩收回目光,走到廊邊,看著遠處宮墻內的飛檐,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行軍打仗,靠的是真刀**的拼殺,是對戰場形勢的精準判斷,而非書本上的條條框框。
先生久居鄉野,怕是對北境的風沙、蠻族的兇悍,沒什么概念吧?”
這話里的輕視之意,陸昭明聽得真切。
他卻并未動怒,只是緩緩放下手,走到蕭景珩身側,目光也投向遠方,輕聲道:“將軍所言極是,沙場兇險,非筆墨所能描繪。
但在下以為,兵法雖源于書本,卻可用于實戰。
當年將軍之父蕭國公鎮守北境時,不也曾用《孫子兵法》中的‘空城計’,嚇退過十倍于己的蠻族大軍嗎?”
提及父親,蕭景珩眼中的銳利稍減,卻依舊不服氣:“那是父親身經百戰,對兵法早己融會貫通。
先生不過是紙上談兵,怕是**馬都騎不穩,更別說在亂軍中判斷局勢了。”
他說著,看向陸昭明的目光多了幾分不屑,“此次出征,本將軍會安排人保護先生的安全,先生只需在帳中整理文書、傳遞消息即可,不必去前線冒險。”
在蕭景珩看來,這己是對文弱謀士最大的關照。
可陸昭明聽了,卻輕輕搖了搖頭:“將軍好意,在下心領。
但身為軍師,若不能親臨前線,如何知曉敵軍動向?
如何判斷戰場形勢?
當年韓信未成名時,也曾遭人輕視,可他最終靠智謀助**奪得天下。
在下雖不敢與韓信相比,卻也不愿只做個躲在后方的文書。”
“你倒有幾分傲氣。”
蕭景珩冷笑一聲,“韓信能領兵打仗,你能嗎?
蠻族騎兵機動性極強,慣用‘游擊戰術’,忽來忽去,讓人防不勝防。
三年前本將軍與他們交手時,曾追著他們的主力跑了三日三夜,才找到戰機將其擊潰。
你若到了前線,怕是連敵軍的影子都摸不到,還得讓將士們分心保護你。”
陸昭明聞言,并未反駁,反而問道:“將軍可知,三年前蠻族為何會被將軍追上?”
蕭景珩一怔,隨即道:“自然是本將軍麾下將士勇猛,騎兵速度快。”
“不全是。”
陸昭明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據在下所知,三年前蠻族之所以被將軍追上,是因為他們劫掠了太多百姓和物資,行軍速度減慢。
若此次蠻族吸取教訓,輕裝上陣,只攻不守,將軍還能靠追擊找到戰機嗎?”
蕭景珩臉色微變。
他從未想過這一層,當年追擊蠻族時,確實發現他們隊伍中帶著大量劫掠的牛羊和糧食,如今想來,若蠻族舍棄這些,只以精銳騎兵突襲,北境防線怕是真的難以應對。
可他素來驕傲,不愿在一個文人口中承認自己的疏漏,便強辯道:“即便如此,本將軍也能憑借經驗判斷他們的行軍路線。
先生不必杞人憂天。”
“將軍經驗豐富,在下自然信服。”
陸昭明語氣緩和了些,“但在下以為,對付蠻族,不能只靠追擊。
他們擅長騎兵作戰,北境多平原,正好給了他們發揮的空間。
若我們能利用地形,設下埋伏,或是截斷他們的糧草補給,或許能事半功倍。”
“設埋伏?”
蕭景珩嗤笑一聲,“北境平原開闊,哪里有地方設埋伏?
蠻族騎兵視力極佳,幾里之外就能發現異常,稍有不慎,反會被他們包圍。
至于截斷糧草,蠻族多以劫掠為生,根本沒有固定的糧草補給線,如何截斷?”
他一連串的反問,帶著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底氣,句句都指向陸昭明提議的漏洞。
陸昭明卻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后竟是一幅簡易的北境地形圖。
他指著圖上一處標記道:“將軍請看,此處是雁門關以西的黑風谷,谷口狹窄,谷內兩側是懸崖,只有一條小路可通。
若我們能將蠻族引入谷中,再用滾石和火油封鎖谷口,他們縱有再多騎兵,也難以突圍。”
蕭景珩低頭看向地形圖,目光落在黑風谷的位置。
他確實知道這個地方,三年前也曾路過,只是那時覺得谷內道路狹窄,不利于大軍通行,便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被陸昭明一提,才意識到此處的戰略價值。
可他依舊不愿輕易認可,便皺眉道:“蠻族又不傻,怎會輕易進入黑風谷?”
“他們會的。”
陸昭明語氣肯定,“蠻族此次入侵,目的是劫掠物資。
黑風谷以東有幾個較大的村落,儲存著大量的糧食和過冬的草料。
若我們故意放出消息,說這些村落防備薄弱,再派少量兵力佯裝守衛,蠻族定會率軍前來劫掠。
屆時,我們只需派一支騎兵誘敵,將他們引入黑風谷即可。”
蕭景珩沉默了。
陸昭明的計劃看似簡單,卻環環相扣,既利用了蠻族貪婪的本性,又結合了地形優勢,確實比單純的追擊更具可行性。
可他心中的傲氣,讓他無法輕易點頭稱贊。
他盯著地形圖看了片刻,忽然道:“先生的計劃雖好,卻忽略了一點——黑風谷內水源稀少,若我們在此設伏,將士們需提前潛伏,怕是難以堅持太久。
一旦被蠻族察覺,反而會陷入被動。”
這一次,陸昭明沒有立刻反駁,而是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才點頭道:“將軍提醒得是,在下確實忽略了水源問題。
看來,這個計劃還需再完善。”
見他坦然承認疏漏,蕭景珩心中的輕視稍減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先生能意識到問題,還算不錯。
以后在軍中,若有想法,可先與本將軍商議,切勿自作主張。
戰場之上,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容不得半點差錯。”
“在下明白。”
陸昭明收起地形圖,再次拱手行禮,“多謝將軍提醒,日后在下定會多加留意。”
就在這時,御書房的門被推開,太監總管李德全走了出來,笑著道:“兩位大人,陛下在里面等著呢,請隨咱家進來吧。”
蕭景珩點點頭,率先邁步走向御書房。
經過陸昭明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卻并未回頭,只是沉聲道:“走吧。”
陸昭明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蕭將軍,勇猛有余,卻過于驕傲,聽不進不同意見。
此次北境之行,要想順利合作,怕是還有不少阻礙。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緊隨蕭景珩身后,走進了御書房。
御書房內,皇帝蕭景琰正坐在御案后批閱奏折。
見二人進來,便放下朱筆,笑道:“景珩,昭明,你們來得正好。
關于北境的軍務,朕還有些事情要叮囑你們。”
二人躬身行禮,待皇帝賜座后,分別在御案兩側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看著二人,目光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似是察覺到了幾分微妙的氣氛,便笑著道:“朕知道,你們一個是沙場老將,一個是文壇新秀,作戰理念或許會有不同。
但如今北境告急,正是用人之際,你們務必同心協力,切勿因私怨影響國事。”
蕭景珩與陸昭明同時起身,齊聲道:“臣遵旨!”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開始細說北境的軍務,從兵力調配到糧草補給,一一叮囑。
蕭景珩認真聽著,時不時補充幾句戰場上的注意事項;陸昭明則手持毛筆,在紙上快速記錄,偶爾也會提出一些關于糧草運輸和情報傳遞的建議。
御書房內的討論聲漸漸熱烈,可蕭景珩與陸昭明之間,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一個堅信實戰經驗至上,一個注重謀略布局,兩人雖未再爭執,卻也未曾真正認同彼此。
誰也沒有想到,這朝堂之上的初次交鋒,竟為日后軍中的諸多分歧,埋下了深深的伏筆。
待商議完軍務,二人退出御書房時,己是正午。
陽光透過宮墻,灑在青石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景珩走在前面,腳步依舊沉穩;陸昭明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心中暗忖:若想在北境立下戰功,首先要做的,便是讓這位驕傲的將軍,真正認可自己的智謀。
小說簡介
書名:《九闕鳳翎錄》本書主角有蕭景珩陸昭明,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夢為真”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天啟十三年秋,連綿的陰雨己在京城下了半月。鉛灰色的云層低懸在紫禁城的檐角之上,將太和殿的琉璃瓦壓得失去了往日的金光,連帶著殿內的氣氛也沉悶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辰時三刻,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玄色朝服的下擺垂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無人敢有半分異動。皇帝蕭景琰端坐在龍椅上,臉色比殿外的天色還要沉郁——自半月前北境送來第一封奏報,說蠻族有異動以來,他便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如今,殿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些,可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