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燈光是那種慘白的 LED 冷光，透過頭頂的格柵燈板灑下來，落在凌薇面前的實驗臺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她的臉在光影里顯得格外蒼白，連唇色都淡得幾乎看不見，只有指尖在鍵盤上敲動時，能看到指節泛著用力的青白。

屏幕上跳動的熒光數據點本是她課題的核心數據，可此刻那些藍色的小點在她眼里卻模糊成一片 —— 身后傳來的竊笑聲像細碎的針，每一聲都扎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那笑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張莉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嗤笑，像羽毛搔著耳廓卻讓人渾身發緊；趙峰的笑聲則粗糲些，總夾雜著翻找試劑瓶的嘩啦聲，像是故意要讓她聽見。

凌薇的指尖頓了頓，指腹蹭過鍵盤上的回車鍵，沾了點不知何時沾上的生理鹽水，涼得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三個月前的周五組會，那天秦教授坐在主位，張莉拿著 PPT 匯報數據，講到酶活計算時，凌薇發現她把反應時間算錯了 —— 那是個會影響結論的關鍵錯誤，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舉手指出，聲音不大卻清晰：“張莉師姐，這里的反應時長應該是兩小時，不是一小時。”

當時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凌薇能看到張莉握著激光筆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張莉僵了幾秒才勉強笑了笑：“謝謝凌薇提醒，可能是 PPT 做的時候輸錯了。”

可散會后，張莉路過她座位時，壓低聲音說了句 “多管閑事”，那眼神里的冷意，凌薇至今記得。

從那天起，實驗室的氛圍就變了。

“喲，凌大學霸還在忙呢？”

趙峰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凌薇還沒反應過來，桌角的文件夾就 “嘩啦” 一聲掉在地上。

淡藍色的實驗記錄紙散了一地，有幾張還滑到了旁邊同學的腳邊，那些同學要么飛快地把腳挪開，要么假裝低頭整理桌面，沒人伸手幫忙。

趙峰彎腰假模假樣地去撿，手指卻故意在一張畫滿曲線的圖表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淡灰色的印子：“不好意思啊，沒看見這堆紙。”

凌薇默不作聲地蹲下身，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傳來一陣鈍痛。

她咬著下唇，把散落的紙張一張張攏起來，指尖碰到那張被蹭臟的圖表時，心臟像被攥了一下。

這時張莉走了過來，紅色的指甲劃過凌薇的電腦屏幕，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聲音甜得發膩：“趙峰，別打擾人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看熱鬧的學生，故意提高了音量，“人家可是要發 Nature 的人，忙著呢 —— 哪像我們，只會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活，不敢隨便挑別人的錯。”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有個女生捂著嘴笑，眼角卻瞟著凌薇的反應；還有個男生低下頭，肩膀卻在輕輕抖動。

凌薇把最后一張紙塞進文件夾，慢慢站起身，沒看任何人，只是把文件夾緊緊抱在懷里。

她知道，任何反駁都會招來更過分的針對 —— 就像上周二，她培養了三天的心肌細胞突然渾濁，顯微鏡下滿是雜菌，***查監控時說，前一天只有張莉用過相鄰的超凈臺；就像上周三，她提前一周約好的流式細胞儀，到了實驗室才發現預約記錄被改成了張莉的名字，找秦教授理論，得到的只有一句 “張莉的項目更緊急，你再協調一下”；還有上周西，媽媽特意給她做的***便當，放在冰箱里轉眼就不見了，最后她在走廊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個印著小碎花的飯盒，***混著垃圾散在外面，油膩膩地沾著灰塵。

凌薇深吸了口氣，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的數據流還在跳動，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 不是哭，是燈光太刺眼了。

她必須把這些數據整理好，課題中期匯報就在下周，她不能讓這些事毀了自己兩年的努力。

凌薇攥著實驗記錄冊，第三次在辦公樓走廊攔住了秦教授。

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卷得沙沙響，她指尖微微泛白，連聲音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秦教授，關于最近組里的實驗資源分配……” 話還沒說完，秦教授的手機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匆匆瞥了眼屏幕，對著凌薇擺了擺手，腳步沒停：“抱歉啊凌薇，我得趕去開個項目會，學生間的事你們先自己協調。”

看著導師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凌薇攥著冊子的手慢慢松開。

她不是沒試過更正式的溝通 —— 上周特意發了封長郵件，詳細說明有人故意藏起她的試劑、篡改她的樣品編號，可郵件石沉大海，只收到自動回復的 “己讀” 提示。

或許在這位 30歲就評上教授、手握著三個**級項目的學者眼里，這些不過是小姑娘間的雞毛蒜皮。

實驗室里那些若有若無的排擠、背后傳來的竊竊私語，在他堆滿學術期刊的辦公桌上，根本掀不起一絲波瀾。

唯一能讓凌薇感受到些許暖意的，是研一師弟陳晨。

每次她被同組的師姐冷言懟得說不出話時，總能瞥見陳晨坐在角落，悄悄朝她遞來一個同情的眼神。

上周三晚上，所有人都走后，陳晨磨磨蹭蹭地收拾著試管，突然壓低聲音對她說：“師姐，明天用的抗體你最好自己鎖起來，上次我好像看到……”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飛快地瞟了眼門口，拿起背包匆匆離開：“我先走了師姐，你也早點回。”

凌薇望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 她懂他的小心翼翼，剛進組的學生，沒人敢冒著被孤立的風險，為一個 “無關緊要” 的師姐出頭。

“凌薇，你過來一下。”

張莉的聲音突然從實驗臺另一端傳來，帶著刻意放緩的語調，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假笑 —— 嘴角翹著，眼底卻沒半點溫度。

凌薇敲鍵盤的手猛地頓住，指尖懸在半空，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的目光都瞬間聚到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看戲，還有藏在鏡片后的冷漠。

她遲疑了兩秒，還是慢慢站起身，腳步像灌了鉛似的挪過去。

張莉指尖夾著張折疊的便簽紙，遞過來時指甲上的紅色甲油晃得人眼暈：“秦教授剛發消息，今晚要用水冷式量子干涉儀做低溫超導實驗，讓先把參數校準好。

你去調一下吧，這是他給的設置要求。”

凌薇接過便簽，指尖觸到紙頁的涼意，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十多項參數：制冷溫度 - 271℃、干涉頻率 1.8GHz、偏置電壓 850V…… 她的眉頭瞬間擰成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850V” 那串數字 —— 上周剛跟工程師學過這臺儀器的操作規范，安全偏置電壓最高只能到 600V，超過 700V 就會觸發過載保護，850V 簡首是明擺著要讓儀器燒了。

“這些設置好像不太對。”

凌薇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謹慎，“偏置電壓 850V 己經超出安全閾值了，會損壞超導線圈的，而且……你是懷疑秦教授的要求有問題？”

張莉立刻挑眉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還是覺得自己讀了兩本操作手冊，就比教授更懂量子干涉儀了？”

旁邊立刻傳來細碎的竊笑，有個女生用實驗記錄本擋著臉，肩膀微微抖動；另一個男生假裝調試移液器，眼角卻不住地往這邊瞟。

趙峰從斜后方晃過來，靠在凌薇身后的實驗臺上，雙手抱胸，語氣里滿是嘲諷：“大師姐讓你做就做唄，哪來這么多問題？

說不定是你沒看懂參數單位呢，別到時候調錯了還賴別人。”

凌薇深吸一口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她盯著便簽上秦教授的名字 —— 字跡是張莉模仿的，歪歪扭扭的連筆和教授平時工整的字跡差太遠。

可她沒有證據，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上次拒絕幫張莉整理數據，第二天她的實驗記錄本就 “丟” 了，找了三天才在垃圾桶里發現，紙頁全被水泡爛。

她攥緊便簽，指尖把紙邊捏得發皺，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轉身走向角落的量子干涉儀時，凌薇能感覺到張莉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

儀器通體銀白，水冷管蜿蜒在機身兩側，顯示屏漆黑一片，透著精密儀器特有的冰冷。

她蹲下身，打開控制面板，手指懸在參數輸入鍵上，又猶豫了 ——850V 的電壓一旦輸入，超導線圈很可能瞬間過熱燒毀，這臺價值百萬的儀器要是壞了，責任肯定會推到她身上。

可身后傳來張莉的咳嗽聲，帶著警告的意味，她閉了閉眼，還是按便簽上的數字開始輸入。

就在她專注地盯著顯示屏確認最后一項參數時，沒注意到趙峰悄悄從另一側挪開 —— 他假裝去貨架拿液氮罐，腳步踮得很輕，路過墻角的電閘箱時，指尖飛快地碰了一下總閘。

“啪” 的一聲輕響，實驗室的燈突然全滅了，白色的冷光瞬間消失，只有量子干涉儀的顯示屏突然亮起，發出幽幽的藍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泛著詭異的青白色。

“哎呀，跳閘了？”

張莉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帶著刻意裝出來的驚訝，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沒藏住的笑意。

周圍靜得可怕，沒人說話，也沒人動，只有儀器的嗡鳴聲從低沉慢慢變得尖銳，像無數只蜜蜂在耳邊飛。

凌薇心里猛地一沉，伸手去按暫停鍵，可指尖碰到控制面板時，卻發現所有按鈕都失靈了 —— 顯示屏上的電壓數值正在瘋狂跳動，從 850V 一路飆升到 920V，紅色的警告燈開始頻閃，發出 “滴滴” 的刺耳聲響。

“關掉它！”

凌薇驚慌地喊道，手指在面板上慌亂地按動，可按鈕全都沒反應，機身的溫度己經開始升高，水冷管傳來 “滋滋” 的漏水聲。

“怎么關啊？”

趙峰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帶著掩藏不住的笑意，“你不是懂行嗎？

連關機器都不會？”

凌薇的手心全是汗，她想站起身去找總閘，可剛一動，就感覺白大褂的下擺被什么勾住了 —— 是儀器后面的電源線，不知何時纏在了她的腰帶上，越掙纏得越緊。

“幫幫我！”

她絕望地朝周圍喊，黑暗里只有壓抑的竊笑聲，沒人伸手，甚至沒人回應。

突然，儀器的嗡鳴聲達到了頂峰，一道炫目的藍光從機身側面爆發出來，像小型閃電一樣劈向空中，帶著刺眼的白光。

凌薇只覺得胸口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像被重錘狠狠砸中，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拋起，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水泥墻上 ——“咚” 的一聲悶響，骨頭仿佛都要碎了。

頭部撞上墻壁的瞬間，凌薇聽到了清晰的 “咔嗒” 聲，像是顱骨碎裂的聲音。

劇痛從頭頂蔓延開來，眼前的藍光開始模糊，耳邊的嗡鳴聲漸漸遠去。

就在她意識快要消散時，實驗室的燈突然全亮了 —— 刺眼的白光里，她看到張莉和趙峰的臉，之前的得意和嘲諷全沒了，只剩下慘白的驚恐，張莉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雙手死死捂住嘴；周圍的學生也都僵在原地，沒人再笑，眼神里全是呆滯和慌亂。

凌薇的視線慢慢變暗，胸口的劇痛越來越輕，最后連耳邊的聲音也消失了。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沿著墻壁緩緩滑下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量子干涉儀顯示屏上還在跳動的紅色數字 ——999V。

然后，一切陷入了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