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喧囂最終被北境的夜風卷走,殘留的除了滿地狼藉和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酒氣,便只有初璟,不,現在是褚旌懷了,只有他心中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茫然和沉重。
那一晚,他幾乎徹夜未眠。
躺在硬邦邦的軍帳床鋪上,身下是粗糙的毛皮,身上是帶著汗漬和血氣的被褥,他瞪著帳頂模糊的陰影,腦子里像是有兩個小人兒在打架。
一個尖叫著“放我回去!
這什么鬼地方!
我要做手術!
不要當什么勞什子世子!
更不要去騙小姑娘!”
另一個則冷冰冰地提醒他“任務失敗,意識消散。
你想死嗎?
或者說,你想‘不存在’嗎?”
最終,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對“意識消散”這種未知恐怖的畏懼,壓過了一切。
他必須完成任務。
至少,要先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至少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高度緊張的間諜,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褚旌懷”這個角色。
憑借著急速的觀察和模仿,加上身體殘留的一些本能記憶,以及身邊那個叫祈風的近侍(一個沉默寡言、眼神銳利、身手極好的年輕人)偶爾的提點,他總算沒有露出太大的破綻。
好在“褚旌懷”本就是寡言冷硬的性子,大戰初歇,他表現得“異常”一些,比如偶爾走神、對一些軍務細節反應慢半拍,也被眾人理解為戰后疲憊或心緒未平,甚至覺得世子爺經此一役,似乎更沉穩(實則是初璟在拼命掩飾無措)了些。
天使——皇帝派來的欽差,是一位面白無須、聲音尖細的中年宦官,宣讀了冗長而華麗的圣旨。
一大堆溢美之詞后,核心內容無非是:定北侯世子褚旌懷勇武過人,斬將奪旗,立下大功,特賞賜金銀綢緞若干,加封云麾將軍(一個聽起來很厲害但初璟完全沒概念的虛銜),令其即刻隨天使返京,面圣謝恩,另有封賞。
返京的路上,初璟的心情復雜無比。
一方面,離那個任務目標沈瓔棠更近了,任務的壓迫感如影隨形;另一方面,他也對即將見到的古代帝都充滿了醫學生本能的好奇。
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側是那位宦官乘坐的豪華馬車,前后是旌旗招展的護衛儀仗。
祈風一如既往地沉默跟在他馬后一步之遙,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離開了風沙彌漫的北境,越往南,景色便越發蔥翠,空氣也**起來。
沿途經過城鎮,百姓們紛紛避讓,有時也會好奇而敬畏地張望這支帶著殺伐之氣的凱旋之師,尤其是隊伍最前方那個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卻帶著冷冽之氣的年輕將軍。
初璟盡量目不斜視,維持著“褚旌懷”的人設,心里卻在瘋狂吐槽:這馬騎得他****快磨破皮了!
這盔甲重死了!
太陽好曬!
古代長途旅行真是受罪!
好想有輛越野車,哪怕共享單車也行啊!
十數日后,遙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巨城的輪廓。
灰黑色的城墻如同匍匐的巨獸,延綿望不到盡頭,在午后的陽光下透著威嚴而古老的氣息。
“世子爺,前面便是京城了。”
旁邊的副將語氣中帶著激動和自豪。
初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京城。
胤朝的心臟,權力與繁華的中心,也是他任務開始的地方。
隊伍抵達高聳的城門下,守城官兵驗過文書,恭敬放行。
穿過幽深宏大的門洞,喧囂的聲浪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瞬間將初璟吞沒。
寬闊得超乎想象的青石主道,兩側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人流如織,摩肩接踵,挑著擔子的小販、乘坐轎子的官員家眷、騎著驢子的書生、匆匆行走的市民……各式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說笑聲,甚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包子香氣、水果的甜香、脂粉的膩香、藥材的苦香,還有牲畜的味道、人群的體味……復雜而鮮活。
這就是古代的京城嗎?
比想象中更加繁華,更加……生動。
仿佛一幅巨大的《清明上河圖》在眼前活了過來。
初璟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的好奇和驚嘆流露出來,但微微放大的瞳孔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他來自一個信息爆炸、高樓林立的時代,但那種現代都市的繁華,與眼前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和古老韻味的繁華,截然不同。
隊伍在熙攘的人群中緩慢前行,百姓們紛紛避讓,竊竊私語,目光大多聚焦在初璟身上。
“看,那就是定北侯世子!”
“嚯!
真年輕啊!
聽說在北境殺了匈奴的**!”
“長得可真俊,就是瞧著有點冷……” “那是殺氣!
你懂什么!”
這些議論聲隱約飄進耳朵,初璟只覺得頭皮發麻,只能挺首脊背,裝作什么都沒聽見。
就在他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街邊一間門面頗大的藥鋪時,系統那冰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提示:目標人物沈瓔棠及其侍女正在前方“錦繡閣”綢緞莊內。
此為潛在接觸機會,請宿主留意。
初璟渾身一僵,差點勒停馬匹!
沈瓔棠?
就在前面?
這么快?!
他心臟猛地一跳,一種混合著緊張、好奇、愧疚和任務緊迫感的復雜情緒涌了上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著系統提示的方向望去。
前方不遠處,一間裝飾得十分氣派華麗的店鋪,金字招牌上寫著“錦繡閣”。
門口停著幾頂軟轎,顯然是高門女眷光顧的地方。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掃描儀一樣掃過店鋪門口和臨街的窗戶。
然而,進出的多是衣著光鮮的婦人和小姐,戴著帷帽或由丫鬟攙扶著,根本看不清面容。
哪一個是她?
他下意識地放緩了馬速,引得身后的儀仗隊伍也慢了下來。
旁邊的宦官從馬車里探出頭,尖聲問道:“褚世子,有何事?”
褚旌懷(初璟)瞬間回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冷下臉,淡淡道:“無事,只是看看京中風物。”
說著,輕輕一夾馬腹,讓馬匹恢復正常速度。
就在他的馬經過“錦繡閣”正門口時,二樓一扇雕花窗戶的半透明紗簾后,似乎有一道纖細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經過的隊伍上。
但那目光一觸即離,紗簾晃動,再無動靜。
是他錯覺嗎?
還是……那就是沈瓔棠?
褚旌懷(初璟)沒有回頭,握著韁繩的手心卻微微滲出了汗。
第一次,距離任務目標如此之近,雖然可能連對方的一片衣角都沒看清,但那種“她就在那里”的實感,卻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心頭上。
隊伍繼續向著皇城方向行進,將市井的喧囂漸漸拋在身后。
祈風驅馬靠近半步,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世子,方才錦繡閣二樓,有女眷窺看儀仗。
似乎是太傅府的女眷。”
褚旌懷(初璟)心中一震。
果然!
不是他的錯覺!
祈風這家伙,觀察力也太敏銳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從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心里卻翻騰起來:沈瓔棠……她看到我了嗎?
她看到的是“凱旋而歸的定北侯世子褚旌懷”,還是一個來自異世、心懷鬼胎的靈魂?
皇城巍峨的宮墻己經遙遙在望,朱紅的大門如同巨獸的口,沉默地等待著。
**的第一面,以這樣一種近乎“隔簾相望”的方式發生了。
任務,從這一刻起,不再僅僅是系統冰冷的提示,而是變成了一個真實的、存在于這座繁華帝都深處的、活生生的女子。
前路,似乎更加迷茫,也更加清晰了。
褚旌懷(初璟)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紛亂思緒強行壓下,目光投向那森嚴的宮門。
首先,他得去面對這個時代的最高統治者——皇帝。
這又是另一重考驗。
而關于如何“改變沈瓔棠思想”這個難題,他第一次真正開始思索:到底,該從何入手?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渡盡星河燼火情長》是羽藍鳶創作的一部古代言情,講述的是褚旌懷初璟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北境的風,總是帶著沙礫和血腥氣,刮在臉上生疼。就連這慶功宴,也似乎被這風吹得蒙上了一層粗糲的豪邁,少了京城宴飲的精致與婉約。巨大的篝火在營地中央熊熊燃燒,噼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被邊關風霜刻滿痕跡、此刻卻因勝利而興奮通紅的臉龐。士兵們圍著火堆,大口撕咬著烤得焦香的牛羊肉,碗里的烈酒晃蕩著,溢出濃烈的香氣,喧囂的劃拳聲、吹牛聲、豪邁的歌聲混雜在一起,首沖云霄。在這片幾乎純粹的陽剛狂潮中,主位一側,卻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