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間小小的公寓里失去了意義。
沈祈年蜷在臥室的床上,窗簾緊閉,分不清白天黑夜。
外界的一切聲音——樓道里的腳步聲、遠處的車鳴、甚至窗外偶爾的鳥叫——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卻又睡不踏實。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父親肩章冰冷的金屬感,一會兒是母親身上馥郁的香水味,下一秒又變成法庭上法官冰冷的臉和**刺眼的寒光,最后總定格在別墅被貼上白色封條的那個雨夜,徹骨的寒冷。
醒來時,心臟總是跳得又快又慌,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單調的紋路,然后再次疲憊地閉上眼,寧愿沉回那些并不安寧的夢里。
現實太沉重,他扛不起。
林旭每天都會準時回來。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是這混沌世界里唯一固定的坐標。
他會先輕輕推開臥室門,看看他。
沈祈年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無聲的詢問和擔憂。
但他從不回應,只是維持著假寐的姿勢,連呼吸都放輕。
然后林旭會去廚房。
很快,食物的香氣就會慢悠悠地飄進來。
不是以前家里米其林大廚做的精致餐點,而是更簡單、更家常的味道。
粥的米香,湯的氤氳熱氣。
林旭會端進來,是一碗精心熬煮的、軟爛鮮香的雞絲粥,配上幾樣清爽小菜。
“年年,起來吃點東西。”
他的聲音總是放得很低,很柔,像怕驚飛一只停歇的蝴蝶。
碗被放在床頭柜上,林旭試著想扶他坐起來。
沈祈年猛地揮開他的手,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軟綿無力,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
“不吃……拿走!”
碗被打翻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溫熱的粥濺開,弄臟了地毯和林旭的褲腳。
林旭的動作頓了一下。
沈祈年幾乎能預想到接下來的怒火——以前誰敢這樣對他?
就算是無理取鬧,也沒有人敢這樣忤逆他、弄臟他。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并沒有到來。
林旭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幾秒,然后蹲下身,抽出紙巾,一點一點,耐心地將地上的狼藉擦拭干凈。
他甚至仔細檢查了地毯,確保沒有殘留的米粒。
“沒胃口就不吃。”
林旭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怒氣,依舊是那副能溺死人的溫柔腔調,“哥再去給你弄點別的。
想吃什么?
嗯?”
沈祈年把頭埋進枕頭,用后背對著他,拒絕交流。
這樣的戲碼,一天之內上演了三次。
每一次,林旭都是沉默地收拾,然后不多時,廚房里又會響起輕微的動靜,一碗新的、冒著熱氣的食物會被再次端進來。
有時是清甜的南瓜粥,有時是燉得奶白的魚湯。
他固執地喂,沈祈年就固執地打翻。
仿佛通過這種徒勞的反抗,才能證明自己還存在著,還沒有完全被這翻天覆地的命運馴服。
·又一次從冰冷的水塘噩夢中掙扎著驚醒,沈祈年感到喉嚨干得發痛,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樣酸軟無力,頭沉得如同灌了鉛,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冷,一陣陣發冷,即使裹緊了被子也在止不住地打顫。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不清,只覺得房間里昏暗的光線都刺得眼睛生疼。
門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是林旭回來了。
腳步聲比平時更急了些,徑首走向臥室。
門被推開,帶著一身外面寒氣的林旭出現在門口,他今天似乎回來得稍晚了一些。
“年年?”
林旭一眼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那潮紅的臉色和急促的呼吸太明顯了。
他快步走到床邊,溫熱的手掌立刻覆上沈祈年的額頭。
那滾燙的溫度讓林旭眉頭瞬間鎖緊。
“發燒了。”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帶著不容錯辯的焦急,“什么時候開始的?
怎么不說?”
沈祈年想推開他的手,卻連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別碰我……”林旭沒理會他這微弱的反抗,迅速從客廳藥箱里拿了體溫計和退燒藥。
他小心地扶起沈祈年,讓他靠在自己懷里,試圖給他量體溫喂藥。
沈祈年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靠著的胸膛寬闊堅實,帶著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但他骨子里的倔強還在負隅頑抗,感覺到遞到唇邊的水杯和藥片,他下意識地一偏頭,手無力地一推——水杯沒拿穩,半杯溫水和藥片全都灑在了林旭的襯衫前襟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林旭的動作再次僵住。
沈祈年喘著氣,因為發燒而泛著水光的眼睛帶著一絲虛張聲勢的挑釁看著他,仿佛在說:看,我又弄臟你了。
這一次,林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他看著懷里燒得渾身發燙卻還在逞強的人,眼底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最終全都化成了更深、更沉的心疼。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小心翼翼地將沈祈年放回枕頭上,然后起身,脫掉被弄濕的襯衫,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拿來干凈的毛巾,仔細擦干沈祈年臉上和頸間濺到的水漬,動作輕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價值連城的易碎品。
然后,他轉身又去了廚房。
沈祈年昏昏沉沉地躺著,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比之前更急切些的響動——洗米,開火,碗碟輕碰。
沒過太久,林旭端著一碗新熬的白粥進來。
這次的白粥熬得更加糜爛,幾乎是米糊狀,更容易吞咽。
他重新坐在床邊,舀起一勺,仔細地吹到溫涼,再次遞到沈祈年唇邊。
“年年,乖,就吃一點。”
他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你發燒了,不吃東西不行。
就算生哥的氣,也別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好不好?”
那勺粥就停在唇邊,散發著質樸的米香。
沈祈年怔怔地看著林旭。
看著他被自己弄濕后換下的衣服,看著他額頭可能因為焦急而冒出的細汗,看著他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擔憂和疲憊,還有那小心翼翼哄著自己的語氣……一首緊繃著的、豎滿了尖刺的某根神經,忽然就斷了。
所有的抗拒、不甘、憤怒和恐懼,在持續的高燒和這人無盡的耐心面前,終于土崩瓦解。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后知后覺的恐慌席卷了他,眼眶猛地一酸。
他沒有再推開。
就著林旭的手,他微微張口,溫熱的、糜爛的粥被小心地喂進口中。
幾乎不需要咀嚼,就順著喉嚨滑了下去,空蕩了許久的胃里終于迎來了一點暖意。
一勺,兩勺……他吃得很少,小半碗后就搖了搖頭,再也吃不下了。
但林旭的臉上卻像是松了口氣,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色。
他仔細地幫他擦干凈嘴角,然后喂他吃了退燒藥。
“睡吧,我在這兒陪著你。”
林旭替他掖好被角,手指溫柔地將他被汗水濡濕的額發撥開。
藥效很快發作,沉重的困意襲來。
沈祈年在陷入沉睡之前,模糊的視線里,最后看到的是林旭守在床邊燈下的側影,穩定而可靠。
這一次,他沒有再夢到冰冷的雨水和刺耳的警笛。
窗外夜色深沉,而屋內,只有一室粥米的暖香和某人守護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