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稚弟阿韞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卻在門口遲疑地停頓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撩開簾子。
“阿姐,你找我?”
一個清瘦的少年探進頭來,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眉眼與沈清辭有幾分相似,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首裰,眼神里帶著些許怯懦和依賴,正是她的弟弟沈韞。
看到沈韞完好無損地站在眼前,沈清辭的心像是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前世,阿韞就是在這一年秋冬,一場“風寒”之后便再也沒能起來。
現在想來,哪是什么風寒,分明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人下的毒手!
她壓下翻涌的情緒,臉上露出一個盡可能溫和的笑容,招招手:“阿韞,過來,到阿姐這兒來。”
沈韞乖巧地走近,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春曉說阿姐做了噩夢,身子不適,可要緊?”
“無妨,只是個夢罷了。”
沈清辭拉他在身邊坐下,仔細端詳著他。
臉色有些蒼白,身形也過于單薄了些。
“近日功課如何?
在族學里可有人為難你?”
沈韞搖搖頭,眼神卻微微閃躲:“先生教的都聽得懂,同窗們也……都還好。”
沈清辭心下冷笑。
都還好?
前世她懵懂不知,后來才從旁人口中得知,二房的嫡子沈楓帶著幾個趨炎附勢的子弟,沒少在學里欺負阿韞,罵他是“沒爹沒**喪門星”,搶他的筆墨紙硯,甚至將他推入冰冷的池塘里!
二叔沈文淵表面上對姐弟二人關懷備至,吃穿用度從不短缺,背地里卻縱容甚至暗示自己的兒子行欺凌之事,一步步地將阿韞的性子磨得怯懦自卑,身體也磋磨得越來越差。
好一招**不見血!
“阿韞,”沈清辭握緊他微涼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記住,你是永寧侯府的嫡長孫,父親母親雖不在了,但侯府的脊梁不能彎。
以后若有人再敢欺辱你,不必隱忍,告訴阿姐,阿姐替你出頭。”
沈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似乎從未聽過阿姐說如此強硬的話。
在他的印象里,阿姐自從父母去世后,也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對著窗子發呆,對二叔一家更是言聽計從。
“可是……二叔說,讓我們謹言慎行,莫要惹事,以免辜負了祖父和父親的英名……”沈韞小聲囁嚅道。
“二叔說得對,我們要謹言慎行。”
沈清辭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但謹言慎行不代表任人欺凌。
侯府的英名,不是靠忍氣吞聲得來的,是靠****和不容侵犯的威嚴立起來的。
你明白嗎?”
沈韞似懂非懂,但看著阿姐那雙異常明亮和堅定的眸子,他心底似乎有什么東西悄悄破土而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好了,回去溫書吧。
以后每日下了學,都先來阿姐這里一趟。”
沈清辭拍拍他的肩膀,“阿姐新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待會兒讓春曉給你送去。”
必須把阿韞牢牢看護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飲食起居,她都要親自過問,絕不給旁人任何可乘之機。
送走沈韞,沈清辭臉上的溫情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銳利。
第二節:裁衣風波恰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穿著體面的婆子,帶著兩個捧著錦緞的小丫鬟,不等通報便笑著走了進來,是二夫人姜氏身邊的得力嬤嬤,姓錢。
“大小姐安好。”
錢嬤嬤敷衍地行了個禮,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夫人讓老奴來給大小姐送幾匹料子。
開春了,該做幾身新衣裳了。
您瞧瞧這杭緞,這蘇繡,可是時下最新的花樣兒呢。”
沈清辭目光淡淡掃過那些料子,確實鮮艷奪目,但材質卻并非頂好,給她這個“孤女”做面子功夫,己是足夠。
前世,她便是被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糊弄過去,還對二嬸的“體貼”感激涕零。
“有勞二嬸費心了。”
沈清辭語氣平淡,“放下吧。”
錢嬤嬤使了個眼色,丫鬟將料子放下。
她卻并沒走,反而上前一步,笑道:“大小姐,還有一事。
夫人說了,府中近日開支甚大,各房用度都需節儉些。
您院里的份例,從這個月起,便減三成吧。
橫豎您平日里也不常出門,夠用了。”
果然來了。
沈清辭心中冷笑,削減用度,一來可以克扣銀錢中飽私囊,二來也能慢慢削弱她在府中的存在感和地位,讓她愈發困窘,只能仰二房鼻息生存。
“開支甚大?”
沈清辭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錢嬤嬤,“我昨日才看了賬本,去稅莊子上的收成比前年多了兩成,鋪面的租金也漲了。
二嬸管家辛苦,莫不是被下面的奴才蒙蔽了,怎的反而要節儉了?”
錢嬤嬤一愣,完全沒料到這個一向不問世事的大小姐會突然查問賬目,還說得如此清晰條理。
“這……老奴不知,都是夫人的意思……便是二嬸的意思,也該有個章程。”
沈清辭不急不緩地打斷她,“這樣吧,你去回了二嬸,就說裁減用度之事,關乎侯府體面,我不敢自專。
待明日我親自去回了祖母,請她老人家示下再做定奪。”
她搬出了常年禮佛、不大管事的侯府老夫人。
錢嬤嬤臉色頓時一變。
雖然老夫人不管事,但畢竟是超一品的誥命,最重規矩臉面。
若知道姜氏克扣嫡長孫女的用度,必定不喜。
姜氏最怕的就是惹婆婆不快。
“哎喲,大小姐言重了,這點小事何須叨擾老夫人!”
錢嬤嬤立刻賠笑,“許是夫人事忙,一時慮得不周。
老奴這就回去稟明夫人,份例之事,想必是下面的人傳錯了話,定還是照舊的!
照舊的!”
說完,她幾乎是倉促地行了個禮,帶著丫鬟匆匆離去,仿佛身后有猛獸追趕。
看著她們狼狽的背影,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這就怕了?
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三節:秋獵邀約錢嬤嬤走后不久,春曉便打探消息回來了。
“小姐,打聽清楚了。”
春曉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興奮,“二老爺近日似乎忙著打點吏部的官員,想謀求一個實缺。
二夫人則在忙著準備月柔小姐參加下月‘百花宴’的行頭,聽說光是新打的頭面就做了三套呢!”
沈清辭捻起桌上的一塊糕點,細細掰開。
謀求實缺?
是想更快地攫取權力吧。
為沈月柔鋪路?
是想讓她在京城貴女中博得好名聲,嫁入高門,更好地為二房鋪路吧。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他們姐弟的血淚之上。
“還有,”春曉繼續道,“奴婢回來時,碰到門房的人,說是七皇子府上派人送來了一份帖子。”
“七皇子?”
沈清辭動作一頓。
蕭煜?
他現在應該還是個名聲不顯、甚至有些勢弱的皇子,為何會給她送帖子?
她接過那份**精良的帖子,打開一看,竟是邀請永寧侯府女眷參加半月后皇家秋獵的請柬。
落款處,是蕭煜私印的同時,旁邊還有一行極小卻清晰的字:“風起青萍,或有瀾驚。
圍場獵苑,靜候芳駕。”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跳。
風起青萍,或有瀾驚!
他……難道也知道什么?
或者說,他也在暗中觀察著朝堂與各府的動向?
這絕非一次普通的邀約!
她捏著請柬,指尖微微用力。
秋獵圍場,那是前世命運的一個重要轉折點。
許多暗藏的線索和恩怨,都會在那里悄然浮現。
蕭煜此舉,是試探?
是合作?
還是另有所圖?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她跳出內宅方寸之地,正式踏入前朝波*云詭之局的機會。
她將請柬合上,目光投向窗外,己然有了決斷。
“春曉,替我回話:永寧侯府沈清辭,謹遵殿下之邀。”
山雨欲來,而她,己準備迎風而上。